5. 狱中死信

入狱后的第三周,姜道赫被转到了东山教导所第四工场。

工场设在监狱东侧一栋两层楼房里,一层是印刷车间,二层是装订车间。这里承接海东国各地政府部门和公立学校的印刷订单,从税务表格到小学课本,什么都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油墨的气味渗透进每一个在这里干活的人的皮肤里,洗多少次澡都洗不掉。

姜道赫被分配在装订线上,负责把印好的书页按照页码顺序整理好,然后送进胶装机。工作简单重复,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一双手不停地做同一个动作。整理、对齐、送进去,整理、对齐、送进去。一天下来,手指会被纸张的边缘割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掌心沾满油墨和胶水的混合物,用肥皂搓三遍也搓不干净。

但他渐渐喜欢上了这里。机器的噪音和重复的劳动有一种奇异的麻醉作用,能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思考。不去想恩秀,不去想母亲,不去想五千万海元的支票,不去想尹正洙说的那些关于“影子”和“还影”的疯话。

那些疯话,他决定不去相信。

尹正洙来探视之后的那个晚上,他在脑子里看到的那些古老汉字,那些像液态氮一样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冷意,他告诉自己那只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幻觉。一个四十八岁的码头工人,被关进监狱,离开了母亲和女儿,出现一些奇怪的梦或者幻觉,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每天按时起床、出操、干活、吃饭、睡觉。他把自己的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像装订线上那些被胶水粘死的书脊,不给任何多余的想法留缝隙。

但那些东西自己会找上门来。

第七天的晚上,姜道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龙山路口。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十字路口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红绿灯还在正常运转,绿黄红,绿黄红,按部就班地交替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尹秀雅。是一个男人,站在斑马线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男人手里握着一个方向盘——不是装在车上的方向盘,而是一个被拆下来的、孤零零的方向盘,连接着几根被剪断的电线。

男人举起方向盘,朝他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姜道赫想走过去看清楚他的脸,但腿动不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脚被埋在了柏油路面里,沥青漫过了脚踝,正在慢慢往上蔓延,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吞噬。

他抬头想喊,但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镜子悬浮在十字路口正中央,镜框是生锈的铜,和尹正洙那面铜镜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几十倍,像一扇门那么大。

镜子里映出的是姜道赫自己的脸。但那不是他现在的脸——镜中的他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很久没有睡过觉、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过。

然后镜中的他开口说话了。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姜道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牢房里一片漆黑,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铁窗外,探照灯扫过的白光每隔几秒就划过一次,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按住太阳穴,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的脑子像一口被搅浑的水缸,所有那些他努力压下去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那些汉字、那些冷意、尹正洙平静的眼神、镜子里自己那张枯槁的脸。

“我不会信的。”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我不会信的。”

黑暗没有回应他。只有探照灯继续规律地扫过,像一个沉默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他在这个地方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韩城江南区韩进集团总部大楼。

韩泰俊坐在法务室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海外投资法规修订的内部报告。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将近四十分钟,目光扫过那些文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进入他的脑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电梯事件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他家的浴室里。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关上水龙头,伸手去拿毛巾的时候,发现浴室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抹开水雾,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以及站在他身后、浴室门口位置的一个淡黄色身影。

他猛地转身,浴室门口什么都没有。走廊里亮着灯,一切正常。

他再去看镜子,镜面上只有他自己,和水雾重新凝结后模糊的轮廓。

第二次是在地下停车场。他去开车,打开车门的瞬间,在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淡黄色的短袖衫,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摔上车门,退后三步,撞在隔壁车的引擎盖上。停车场保安听到声响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看花了眼。

保安帮他把车开出了车位,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后座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整个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盯着后视镜,盯到眼睛发酸,盯到手掌在方向盘上攥出了汗印。

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父亲,没有告诉崔民秀,没有告诉那个以集团员工福利名义被安排来给他做心理咨询的医生。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所有人都会用同一种眼光看他——那种看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富家子弟的眼光。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疯。

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幻觉。或者说,即使是幻觉,它们也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反复回忆——那个女人穿的淡黄色短袖衫是棉质的,袖口有一点轻微的起球;她湿漉漉的头发不是黑色的,而是深棕色,发尾有些微卷;她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经常用手做精细工作的人。

韩泰俊从来没有见过尹秀雅。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头发的颜色,不知道她手指的长度。但他的描述,如果拿给仁爱保育园的园长看,园长会沉默很久,然后说——那确实是秀雅。

他把面前那份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韩城繁华的江南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四月的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从出生起就置身其中的世界。他拥有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财富、地位、资源、人脉。这些东西像一层坚硬的壳,保护了他二十六年,让他相信自己是不可触碰的。

但这层壳正在出现裂缝。

那些在镜子里、在车窗上、在电梯门板上反复出现的淡黄色身影,就是裂缝里渗进来的第一滴水。

韩泰俊拉上百叶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郑宇植的号码。车祸那天晚上,是郑宇植和他一起在会所喝酒。事后崔民秀找郑宇植谈过,给了他一份措辞严谨的保密协议和一笔数目可观的“补偿金”。郑宇植签了字,拿了钱,从此对那天晚上的事只字不提。

但韩泰俊知道,郑宇植是唯一一个可以和他说实话的人。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韩少?怎么了?”郑宇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自从那件事之后,每次接到韩泰俊的电话,他都是这个反应。

“宇植,我问你一件事。”韩泰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那个女的,你后来有没有看到她的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崔室长说不要打听,我就没打听。怎么了?”

“她是不是长头发?深棕色的,发尾有点卷?”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

“韩少,”郑宇植的声音变得更紧张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我……我那天在会所门口看到新闻推送的时候,瞄了一眼。照片打了码,看不清。但是新闻里说她是保育师,三十二岁。”

保育师。三十二岁。韩泰俊闭上眼睛,那个淡黄色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保育师都穿什么衣服?他试着回忆自己小时候上的幼儿园,那些年轻的女老师穿什么样的衣服——好像确实是淡黄色的,那种柔软的、让人觉得温暖的棉质短袖衫。

“韩少,你还好吧?”郑宇植问,“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喝一杯?”

“不用。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韩泰俊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发出轻微的白噪音。电脑屏幕上,关于海外投资法规的报告还在等待他的审阅。他盯着那份报告,感觉自己坐在一张正在慢慢下沉的椅子上。

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扇他的那巴掌,想起崔民秀让他“笑一笑”时的表情,想起姜道赫在法庭上穿着米黄色囚服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所有这些画面交错在一起,像一部剪辑错乱的电影。

然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个细节——一个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细节。

那天晚上,撞完人之后,他蹲在尹秀雅的尸体旁边。她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瞳孔已经放大了,但还是有一种残留的、微弱的光芒,像快要熄灭的灯泡里的最后一缕钨丝在发光。

韩泰俊和她对视了不到三秒,然后站起来退开了。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开始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镜面里。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尹正洙的旧书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书店位于龙山区一条老旧的商业街上,夹在一家卖手工豆腐的铺子和一家修鞋店之间。招牌是手写的,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只依稀能辨认出“正洙书舍”四个字。门口摆着几个装满旧书的木箱,风吹日晒,书脊褪色发黄,散发着一股纸张老化后特有的酸味。

来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短发,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站在书店门口,抬头确认了一下招牌,然后推门进去。

尹正洙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刚收来的旧书。听到门上的风铃响,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宣判那天,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您好。”女人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沈银河,是《韩城社会评论》月刊的记者。”

尹正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柜台旁边。“记者来旧书店,通常不是来买书的。”

“确实不是。”沈银河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最近在做一期关于韩城底层劳工生存状态的深度报道。姜道赫的案子进入了我的视野,我在追踪他入狱后的情况,以及他的家庭状况。”

尹正洙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继续整理手里的旧书,把一本破损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好。

“那你应该去找他的家属,或者去采访东山教导所的管教。为什么来找我?”

沈银河收起了笑容。她看着尹正洙,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我不相信姜道赫是肇事者。”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门外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法庭已经判了。”尹正洙说,“被告认罪,证据齐全。有什么可怀疑的?”

“证据太齐全了。”沈银河说,“齐全到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酒精检测、指纹比对、车辆痕迹鉴定,每一项都刚好指向姜道赫,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疑点。我做了五年记者,采访过十几起交通肇事案,没有一起案件的证据是这样完美无缺的。”

尹正洙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更让我起疑的是,”沈银河继续说,“事发当天晚上,龙山路路口附近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在那十二分钟里同时出现了信号中断。我在电信监管机构的公开数据里查到了这一点,但警方的事故调查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及。”

“你很细心。”尹正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欣赏。

“还有一个细节。”沈银河翻开笔记本,“姜道赫自首当天,他的母亲和女儿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被人送进了韩进医疗旗下的疗养院和私立学校。动作之快,安排之周全,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手续。谁给一个码头工人的家庭安排得起韩进集团的顶级医疗资源?”

尹正洙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一个记者能做什么?”

“把真相挖出来,写出来,让公众看到。”沈银河说,“我知道这很难,韩进集团不是好对付的。但我至少可以试一试。”

尹正洙看着这个年轻的女记者,她的眼镜后面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那种亮不是理想主义的天真,而是一种经历过挫折但仍然选择较真的倔强。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在意?”他问。

沈银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有一个妹妹,和她差不多大,也是一名保育师。如果有一天我妹妹也死在马路上,我希望有人会站出来,替她说一句真话。”

尹正洙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记者,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你查到了什么,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不要发布任何东西。”

沈银河皱了皱眉。“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到了那个时候,你自己会知道的。”

尹正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书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调。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这个信封和之前他在探视室里给姜道赫看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同。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尹正洙说,“一份是二十年的一份劳资纠纷调解协议书的复印件。上面有韩进重工蔚山工厂和死者家属的签字。死者叫尹正熙,是仁爱保育园那个被撞死的保育师尹秀雅的父亲。”

沈银河的瞳孔微微放大。

“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尹正洙继续说,“上面记录了韩进集团过去十五年里通过类似手段‘处理’过的交通事故。一共六起,每一件都有人替罪,每一件背后都是同一个家族。有些案子当年在地方报纸上露过一点风声,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沈银河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里。

“这些材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她问。

尹正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还没修完的旧书,翻到破损的那一页,用胶带仔细地粘合书脊上的裂痕。

“我是在旧书堆里长大的。”他一边粘一边说,“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开旧书店的。旧书有一个好处——没有人会注意它们。它们被遗忘在角落里,积着灰尘,等着有人去翻阅。而有些秘密,只有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才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抬起头,看着沈银河。

“沈记者,这些秘密现在醒了。醒了之后,它们需要有人帮忙说话。”

沈银河把信封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尹正洙在很多年前从自己哥哥眼睛里也看到过的东西——一种混合了愤怒和决心的光芒。

“我会查下去的。”她说。

“我知道你会。”尹正洙说。

沈银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尹先生,二十年前你哥哥去世之后,你从大学退学了。你是学民俗学的——为什么不继续念下去?”

尹正洙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我觉得那些东西没用。”他说,“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沈银河走出书店的时候,夕阳正在把龙山区的旧街道染成金红色。她站在街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包里装着的那个信封很轻,但她抱着的重量,比她从这行以来扛过的任何一篇报道都要重。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条街的尽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那里将近两个小时了。

车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拿着长焦相机对准书店门口。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每一张照片都拍到了沈银河的脸。

男人把相机放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崔室长。记者刚刚离开书店。她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崔民秀的声音传出来。

“查清楚她的背景。从今天起,她的行程、电话、邮件,全部纳入监控。如果有任何试图联系媒体或检方的迹象,立即汇报。”

“明白。”

商务车的引擎发动了,缓缓驶离龙山区的旧街,消失在傍晚的交通高峰里。

天色渐暗。东山教导所第四工场的晚班机器还在轰鸣,姜道赫坐在装订线上,把一摞摞印好的书页整理好送进胶装机。油墨的气味浓得呛人,机器的噪音震得耳膜发麻。

但他的脑子里很安静。

他在数日子。

入狱第四十三天。距离假释听证会还有一年九个月。距离恩秀高中毕业还有两年三个月。距离他重新变成一个自由的人,重新站在阳光下面,重新抱一抱自己的女儿,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整理好又一摞书页,把它们推进胶装机。

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他的食指,血渗了出来,滴在一页书上。那一页恰好是海东国小学六年级社会课课本的封面内页,上面印着八个大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姜道赫看着那滴血在“平等”两个字上慢慢晕开,把纸张染红了一小块。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干活。

整理、对齐、送进去。整理、对齐、送进去。

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声音,包括他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来自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古老汉字,来自镜子中那张枯槁的面孔,来自尹正洙平静如深井的目光。

那个声音在问他一句话。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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