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定在三月二十六日,一个星期三。
在此之前,姜道赫在看守所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那里的时间不是按小时计算的,而是按餐盘递进递出的次数、按走廊里巡逻脚步声的间隔、按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永远不会停歇的嗡嗡声来计算的。他开始学会从这些琐碎的信号里辨认一天的流逝,像一个被困在没有窗户的船舱里的人,靠听水声来判断船只的走向。
第七天的下午,看守所的管理员通知他,有人来探视。
姜道赫愣了一下。谁会来看他?恩秀被送进了寄宿学校,母亲在疗养院里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了。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四十八年,交过的朋友大多是在码头上一起搬货的工友,那些人自己都活得喘不过气来,不会有闲钱和时间跑到城郊的看守所来探望一个肇事杀人犯。
他被带进探视室,隔着玻璃坐下,拿起了挂在隔板上的话筒。
对面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深灰色外套,清瘦的面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像一棵在旱地里扎了很深的根的老树。
姜道赫认出了这个人。开庭那天,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你不认识我。”那人先开口了,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低而平静,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暗河,“我叫尹正洙。尹秀雅是我侄女。”
姜道赫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站起来离开,但腿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那两个字在此时此地太过轻薄,轻薄到说出来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侮辱。
尹正洙没有等他的道歉。他似乎并不需要那个。
“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尹正洙说,“也不是来原谅你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
姜道赫等待着。
“你顶替的那个人,叫韩泰俊。二十六岁,韩进集团会长韩明焕的独子。”尹正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肇事那天晚上,他在东湖区的私人会所喝了三杯威士忌。撞完人之后,他给他的父亲打了电话。十二分钟后,韩进集团法务室的人到了现场,清理了他在车里的痕迹。第二天早上,他们找到了你。”
姜道赫没有说话。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但从一个死者的亲人口中听到,感觉完全不同。像是同一块拼图,从不同的方向翻转之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尹正洙看着玻璃对面的姜道赫,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好奇,“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姜道赫沉默了几秒。“五千万。”
“五千万。”尹正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嘲笑,也没有愤怒,只是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吃的果子,“一条人命,五千万海元。韩明焕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他觉得一个码头工人的两年自由,加上一个保育师的一条命,总价值就是五千万。”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知道吗,姜道赫。问题不在于这笔钱多还是少。问题在于,他们甚至没有犹豫。从撞人到决定找人顶罪,中间只用了十二分钟。十二分钟,一条人命,一个替罪羊,全部安排妥当。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城市,对那些人来说,我们这种人的命,就像便利店里扫码的商品,滴的一声,价格就出来了。”
姜道赫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双手。那双手在码头上搬过货、在赌场里掷过骰子、在女儿发烧的夜里洗过毛巾,现在它们交叉在一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陈年污垢。
“我没办法。”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尹正洙说,“你有母亲和女儿。他们拿她们威胁你。我都知道。”
探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窗口有人在低声啜泣,管理员在走廊尽头喊了一个名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姜道赫问。
尹正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用手指按住,透过玻璃展示给姜道赫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似乎装着一张纸。
“我暂时不能把这个给你。这里有人检查。”尹正洙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写的什么。是一段咒文。”
姜道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在监狱里会待一段时间。一年,两年,也许更久。”尹正洙把信封收回口袋,“在那段时间里,你需要学会一件事——如何让一个不该存在于你身上的影子,从你身上剥离下来,反过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那里去。”
姜道赫盯着玻璃对面那张清瘦的脸,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疯狂或者愤怒的痕迹。但尹正洙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像一个老钟表匠在解释一只复杂机芯的运作原理。
“你在说什么?”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尹正洙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聊家常,“海东国有一个很古老的巫觋传统,传到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我的家族,尹氏巫觋一族,是其中的一支。从朝鲜王朝时期起,我们家世代做的就是一件事——替人承影。”
“承影?”
“当一个人犯下大罪,却因为权势而逃避惩罚的时候,被他伤害的人可以找到一个愿意替他承担业报的人,把罪业暂时‘寄存’在那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承影者。”尹正洙说,“但承影不是永久的。如果承影者知道正确的方法,他可以把寄存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剥离下来,还给原来的主人。这个过程叫‘还影’。”
姜道赫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他信过基督,也拜过佛,但都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随便求一求,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什么。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现在是一个承影者。”尹正洙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你替韩泰俊承担了撞死秀雅的罪。在法律上,你是罪犯。但在尹氏巫觋的法则里,你是一个承影者——你的身上寄宿着本该属于韩泰俊的影子。那个影子会一天比一天沉,会渗透进你的骨头里,会让你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会在里面慢慢腐烂。”
姜道赫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它们确实比以前重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但我可以选择把它还回去?”
“可以。但这需要你自愿。”尹正洙站起来,探视时间快到了,“我刚才说过,承影者必须自愿才能成功。他们逼你顶罪,这不算真正的自愿。真正的自愿,是你在知道一切之后,仍然选择说——我愿意把这个影子还回它该去的地方。”
姜道赫也站了起来。管理员走过来示意时间已到。
“我还会来的。”尹正洙说,“在那之前,你好好想清楚。”
他挂上话筒,转身离开探视室。姜道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不是完全相信尹正洙说的话。那些关于巫觋、承影、还影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旧书店里积了灰的怪谈小说。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尹正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探视他的人。不是来骂他,不是来原谅他,而是来告诉他,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哪怕那条路通向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三月二十六日,宣判日。
韩城地方法院门口聚集了几家媒体的记者。龙山路肇事案在本地算不上什么大新闻,但死者是保育师、肇事者是码头工人这个身份组合,多少有一些社会话题性。有两家报纸的社会版编辑觉得这个案子可以用来做一篇“底层困境与交通安全”的深度报道,所以派了记者来蹲宣判。
姜道赫穿着那件米黄色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比开庭那天更瘦了一些。权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响——过失驾驶致死罪成立,肇事逃逸罪成立,综合考虑自首情节及悔罪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沉闷。
旁听席上,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冤,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这场审判从头到尾都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所有演员都知道自己的台词,没有即兴发挥,没有意外状况。
姜道赫在被法警带走之前,朝旁听席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职业套装。她不是来旁听的家属,也不是记者。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看到姜道赫望向她,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了。
姜道赫被押上了转运囚车。目的地是韩城东部郊外的东山教导所,一座建于二十年前的监狱,灰色的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四角的岗哨在阴天里像四根竖起来的骨刺。
他被分配到一个八人间牢房。室友们在进门的时候朝他投来审视的目光,然后继续各做各的。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翻一本已经卷边的小说,有人在用一根削尖的牙刷柄在地上刻字。这个房间有自己的生态系统和秩序,新人需要时间来找到自己的位置。
姜道赫找到了自己的床位,坐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把看守所发的那床薄被子叠好放在脚边。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大,锁扣撞击门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囚车上颠簸的画面、法官宣布刑期时的声音、探视室里尹正洙平静的眼神,在他脑子里交叠在一起,像一卷曝光了多次的胶卷。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退去了,只剩下女儿恩秀趴在旧书桌上睡着的样子,手里那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还有枕头上她睡着时流出来的一小片口水印。
姜道赫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消毒水和前任使用者留下的说不清的气味。他在这股气味里强迫自己入睡。
与此同时,江南区韩进集团总部大楼。
韩明焕坐在会议室里听市场部的季度汇报。投影屏幕上是一张不断攀升的收益曲线图,市场部长正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解释海外业务扩张的策略。韩明焕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专注而平静,偶尔点头以示认可。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崔民秀发来的:“刑期三年六个月,当庭未上诉。尹正洙旁听,无异常行为。”
韩明焕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汇报。
散会后,他走到窗边,给崔民秀回了一条消息:“继续观察尹正洙两周。泰俊那边,约一个心理医生,以集团员工福利的名义,不要让他知道。”
放下手机,他望着窗外。韩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汉江像一条铅灰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中央。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着。一个码头工人被关进了监狱,一个旧书店老板安静地坐在旁听席上,他的儿子在法务室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钱花出去了,关系打点好了,新闻会在三天之内被更新的新闻覆盖。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
韩明焕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情是,尹正洙从法院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旧书店。
他去了城东。
东山教导所灰色的高墙外有一条泥泞的小路,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尹正洙站在小路的尽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一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压住。
他没有试图把信寄给姜道赫。监狱里的信件要经过审查,任何涉及到“巫觋”、“承影”、“还影”的内容都会被当作精神异常者的胡言乱语拦截下来。
但他也不需要寄信。
尹正洙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布袋里取出那面铜镜,放在鹅卵石旁边。他从水壶里倒了半碗水,将碗搁在信封上方,然后割破左手中指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水中。
这一次,血没有散开。它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一样悬浮在水中央,缓缓旋转。
尹正洙双手捧起铜镜,对准那碗水,开始念诵。
不是唤醒的咒,也不是牵引的咒。这一次是传递。
在尹氏巫觋传承的仪式里,有一种古老的技术叫“水镜传”。巫觋者可以借助水和镜面的折射,将一段信息、一幅画面或者一道咒文,传递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前提是那个人身上寄宿着他可以调动的“影”。
姜道赫身上寄宿着韩泰俊的影子。而这个影子,正是尹正洙通过那截前灯碎片上的牵引术已经建立联系的。
铜镜的镜面上,尹正洙的倒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正在扩散的涟漪。涟漪中央,出现了一行一行的字——就是那封信里写的咒文,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水纹里浮现又消散,浮现又消散。
血珠在水碗里振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敲响的微型铜钟。
尹正洙闭上眼睛,继续念诵。
他的嘴唇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铜镜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烫手。他握着铜镜的指尖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水碗里,血珠终于裂开了。裂成无数细小的红色微粒,均匀地扩散到整碗水中,把清水染成了淡红色。然后,淡红色的水面上,每一个字都同时浮现出来,静止了一秒,然后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入了水底。
尹正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铜镜。
他的左手掌心被铜镜的边缘烫出了一道浅红色的烙印,是镜背上那些古老符文的形状。他看着那道烙印,没有痛的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然后把铜镜收回布袋里。
天色渐晚。东山教导所灰色的高墙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覆盖住了那条泥泞的小路。尹正洙站起来,把石头和空碗收好,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教导所第八号牢房里,正在浅睡中的姜道赫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牢房里一切如常,室友的鼾声均匀而有节奏,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刚刚经过。但他分明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在眼前,而是在眼睛后面,在头颅内部某个他无法定位的空间里,一行一行地浮现。
是一些古老的汉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它们在他的意识里排列整齐,一笔一画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他盯着那些字,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叫出声,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那些字开始燃烧。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液态氮一样的感觉,从他头顶开始往下蔓延,经过喉咙、胸腔、腹部,一直到脚底。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十几秒。
结束后,姜道赫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囚服的领口湿透了,粘在脖子上。他大口喘着气,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牢房里一切如常。没有人醒,没有人注意到他。铁窗外,东山教导所的探照灯像往常一样扫过操场,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灰色的高墙上。
姜道赫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脏还在狂跳。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却奇怪地知道它们的意思。
它们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他身上的影子是别人的。
第二,那个影子可以被送回去。
第三,送回去的方法会让他自己也不复存在。
姜道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女儿恩秀的脸。她已经快十六岁了,眉眼越来越像她母亲。如果他能活着出去,也许还能赶上她的高中毕业典礼。但如果按照那些字里说的方式去做,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窗外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白光穿过铁窗的栅栏,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没有做出决定。这一夜,他只是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扩大的裂缝,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等到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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