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听证会的日期被提前了。施泰因法官在开庭前二十四小时签署了一份紧急动议,理由是“证据链条存在被外部干扰的紧迫风险”。没有人明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利奥从贝克指挥官的脸色上读懂了——拉斯洛·科瓦奇的清洁小队不再只是在楼下蹲守了。
他们在行动。
听证会当天早上,利奥被法警从地下通道护送进大楼。他走过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走廊——没有窗户,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每隔一段就有一根在闪烁。这条通道原本是冷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掩体的一部分,后来被调查局改建为证人保护通道。利奥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他身后跟着走。
听证室今天比前两次更加拥挤。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除了弗洛林之外,还有韦斯特利亚联邦司法部的两名观察员、一名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官,以及几个利奥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些面孔没有表情,坐姿笔直,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施泰因法官入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她的白发在今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顶银色的头盔。她坐下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整理案卷,而是直接抬起头,看着瓦尔特。
“瓦尔特检察官,请陈述凤凰信托的调查进展。”
瓦尔特站起来。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他今天选择不用讲稿。
“法官阁下,在过去五天里,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数据分析团队联合联邦中央银行和卢塞尼亚自由港的金融监管机构,对凤凰信托进行了全面溯源。凤凰信托是一家注册在卢塞尼亚自由港的离岸信托公司,名义上从事的是跨国投资管理业务。它的股东名单表面上由四家互不关联的离岸公司组成,但我们通过交叉比对这四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注册代理人和银行账户流水,发现它们实际上由同一个实际控制人操纵。”
“这个实际控制人是谁?”
瓦尔特停顿了一拍。
“是一个名叫‘阿尔法合伙’的私人投资机构。而阿尔法合伙的控股股东,经过三层穿透之后,是奥斯特威亚共和国现任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的妹夫——埃里希·施赖伯。这个名字上一次出现在本听证室的记录中,是作为基石控股的实际控制人。现在我们发现,基石控股只是施赖伯名下资产的一部分。凤凰信托才是真正的母体。”
施泰因法官的眼角微微收紧了。“继续。”
“凤凰信托在过去八年里,接收过来自四个国家主权基金的转账——奥斯特威亚的国家民生基金、卢塞尼亚的国家基础设施基金、贝尔冈迪亚的公共医疗基金,以及一个名为‘西海湾联合投资基金’的跨国项目。这四个基金流入凤凰信托的总金额,经过我们反复核查,是一百四十七亿克朗。”
听证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声。一百四十七亿——这个数字比之前估算的一百二十亿又多了近三十亿。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官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弗洛林坐在后排,他的双手仍然交叠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更关键的是,”瓦尔特继续说,“我们破解了一份被加密的股权协议。这份协议显示,凤凰信托的受益人名单上除了埃里希·施赖伯之外,还有另外五个名字。其中三个我们已经确认身份——一位是卢塞尼亚前基础设施部长,一位是贝尔冈迪亚公共卫生部的预算主管,还有一位是西海湾联合投资基金的首席财务官。”
施泰因法官把手里的钢笔放在了案卷旁边。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听证室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轻响,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瓦尔特检察官,这份股权协议是否已经通过独立验证?”
“联邦中央银行和卢塞尼亚金融监管机构的法务会计团队分别独立验证了协议上的数字签名和交易流水。验证报告附在案卷里。”瓦尔特把一沓文件递交给书记员,“法官阁下,这份股权协议不是金融证据。它是一份名单。一份跨国腐败网络的成员名单。”
施泰因法官翻开文件,逐页翻阅。整个听证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书记员停止了打字。弗洛林没有再换坐姿。国际刑警联络官放下了笔。
利奥坐在证人席上,看着施泰因法官翻页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翻页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施泰因法官终于合上文件。
“本庭将这份股权协议列为FC-1176号案件的A级核心证据。书记员,请在记录中注明:本证据的原始加密文件由匿名线人提供,技术特征与本案之前收到的两条匿名密报一致。发送者的身份尚未确认,但其提供的信息已被独立验证为真实。”
她看向瓦尔特。“关于发送者的身份,调查局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目前只能确认,发送者使用的加密协议和奥斯特威亚审计署信息安全办公室的内部通讯系统在技术架构上高度相似。这意味着,发送者很可能是一个具有安全办公室系统权限的内部人员。根据卡瓦诺先生之前的证词和我们掌握的证据,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薇拉·科瓦奇。”
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弗洛林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如果瓦尔特检察官的推测属实,那么这个薇拉·科瓦奇就是一名正在持续泄露奥斯特威亚国家机密的在逃罪犯。我代表奥斯特威亚政府,要求贵方向我方提供关于此人的全部信息,以便我方协助追查。”
施泰因法官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弗洛林先生,本庭注意到,在过去三场听证会中,你代表的奥斯特威亚政府对于涉案金额高达一百四十七亿克朗的跨国腐败网络没有表示过任何谴责,对失踪会计伊莉娜·科斯塔的家属没有表示过任何慰问,对举报人利奥·卡瓦诺先生面临的生命威胁没有表示过任何关切。你唯一反复提出的要求,是引渡、追查和封口。”
弗洛林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施泰因法官没有给他机会。
“本庭现在做出如下裁决:第一,正式将赫尔穆特·弗莱因、埃里希·施赖伯及股权协议上列出的其他三名受益人列入跨国腐败刑事调查的被告名单。第二,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卢塞尼亚、贝尔冈迪亚及相关国家发出紧急司法协助请求。第三,关于匿名线人的身份,本庭决定不予公开追查——任何人试图通过本庭获取该线人身份信息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妨碍司法。”
她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下次听证会日期另行通知。”
弗洛林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只是一丝嘴角的抽动,但利奥看到了。在那一瞬间,弗洛林看起来不像一个出席听证会的外交官,而像一个在赌桌上被人掀了底牌的赌徒。
他转身走出了听证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利奥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瓦尔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刚才法官说的那份加密协议——是今天凌晨三点破解的。索菲·伦德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她把协议破解出来之后,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找到他们了’。”
利奥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失落感——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案子里最重要的作用已经完成了。那些他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数据,已经被更专业的人接手,被拆解、分析、验证,最终变成了一份可以钉死腐败者的司法证据。
他曾经是唯一一个看到那些数字的人。现在全世界都在看。
他回到四楼的起居室。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黑色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版画。他站在窗前,把手伸进口袋。
纸条还在。那张玛尔塔给他的纸条,铅笔字迹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把纸条掏出来,放在手掌上。
他想起第一次在审计署终端上看到那笔一千二百万克朗转账的那一刻。那不过是不久前的事,但它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从那一刻到现在,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在奥斯特威亚的一切。康拉德·海因死了。维克多·佩雷拉死了。伊莉娜·科斯塔从数字世界里消失了。而他带着一枚U盘,坐着货运列车穿越喀尔巴阡山,在凌晨的站台上躲避看不见的追猎者,在韦斯特利亚联邦的洗衣房里用一部老式按键手机给艾拉打电话。
现在他站在一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后面,是一个被联邦法警二十四小时保护的关键证人。而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工位上给他递咖啡的年轻女人,正以匿名线人的身份把最后一块证据送进调查局的服务器。
利奥把纸条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门被敲响了。瓦尔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利奥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完全是欣喜,更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水色,但他知道那片水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可能是真的。
“凤凰信托的股权协议已经传给了国际刑警组织。卢塞尼亚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今天上午冻结了凤凰信托在自由港的全部账户。贝尔冈迪亚公共卫生部的预算主管刚刚被停职调查。”他顿了一下,“弗莱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奥斯特威亚国会紧急召去质询。他出来的时候没有接受任何记者采访。”
“他会跑吗?”利奥问。
“跑不了。他的妹夫埃里希·施赖伯已经在卢塞尼亚被边控了。施赖伯在机场试图登上一架飞往没有引渡条约国家的私人飞机,被拦了下来。”瓦尔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国际刑警组织这次行动的速度,比你从奥斯特威亚边境坐货列逃过来的速度快多了。”
利奥在床沿上坐下来。
“那薇拉呢?”他问。
瓦尔特的笑容消失了。“她发的最后一条加密密报是在今天凌晨两点——就是那份股权协议。之后她的加密信道就沉默了。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
利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这时候,他的按键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不是艾拉,也不是瓦尔特给他的任何联系人。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罗恩的声音。利奥之前只从艾拉的口述中知道这个人,从未直接和他说过话。罗恩的声音很低,很稳,但有一种被压制的紧迫感。
“清洁小队在往你那边集结。拉斯洛接到了新命令——弗莱因被质询之后,下达了清除指令。目标优先级从‘捕获’转为‘清除’。三个人都在往莫尔加滕大街方向移动。”
“艾拉呢?”
“安全。我把她留在安全屋里。我自己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不下去了。”罗恩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利奥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法警指挥官贝克正在用对讲机下达指令。他看到利奥,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先不要出来。
“我们刚收到情报,有一辆未登记的深色轿车正朝莫尔加滕大街驶来。车牌号和我们之前跟踪过的那辆假牌照车一致。”贝克的声音很沉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站在任何朝街的窗户前。”
他把利奥带到了大楼的地下安全室。安全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钢筋混凝土房间,墙壁厚得连手机信号都穿透不过去。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直通联邦法警指挥中心的内部电话。桌上放着一份关于凤凰信托的完整报告副本——索菲·伦德在破解了协议之后打印出来的,还在散发着激光打印机的余温。
利奥坐下来,翻开报告。桌上方的日光灯管发出平稳的嗡鸣声。
而在大楼外面,一辆深色轿车缓缓驶入莫尔加滕大街的路边停车位。车内坐了两个人。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建筑结构图——调查局大楼的地下管道分布。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有条不紊地滑过每一条管道——供水管、排水管、电缆沟、通风井。
驾驶员是个年轻一点的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通风井C,从东侧停车场进入。”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擦过木头。这是拉斯洛·科瓦奇。
驾驶员没有回答,只是挂上了空挡,熄灭了引擎。
车灯灭了。
莫尔加滕大街上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光秃的枝条。街灯投下的橘黄色光斑落在人行道上,照亮了一块铜质的门牌——联邦反金融犯罪调查局。门牌下面,一朵被风吹落的干枯梧桐花粘在铜板上,像一个褪了色的指纹。
拉斯洛·科瓦奇推开车门。他的脚落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调查局大楼,二楼的灯光在窗帘后面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然后他开始朝东侧停车场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他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装着的不是枪——而是一张证件。证件的照片是他自己,名字却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证件上的单位和编号属于联邦金融监管局特别行动组。
弗洛林在离开听证室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时长只有二十秒。弗洛林说的是:“最后一次。用内线通道。”
拉斯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了东侧停车场的大门。岗亭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出示了证件。保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按下按钮。
栏杆抬起了。
拉斯洛·科瓦奇走进了调查局大楼的外围防线。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和那些停在黑暗中的公务车、垃圾桶、废弃的空调外机融为一体。
而在地下安全室里,利奥正翻到凤凰信托股权协议的最后一页。索菲·伦德在页末用红笔写了一个小注:
“股权协议的第五名受益人身份未确认。加密层尚未完全破解。此人代号‘零号’。”
利奥盯着那行红字。零号。一个没有被揭露的名字。一个仍然藏在暗处的受益人。
一百四十七亿克朗的终点,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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