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镜头下的对峙

艾拉在阁楼里待了整整一天。罗恩出去过两次,每次都带回来一些东西——食物、一瓶水、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他没有说去哪里,艾拉也没有问。她渐渐学会了辨认罗恩的表情:当他眉头微微收紧的时候,说明收到了不好的消息;当他嘴角放松的时候,说明情况暂时可控。但大多数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

傍晚的时候,罗恩回来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木箱上,脱下雨衣,抖掉上面的水珠。

“清洁小队的三个人,我已经确认了其中两个的身份。”他说,“领头的叫拉斯洛·科瓦奇。米洛·科瓦奇的弟弟。”

艾拉猛地抬起头。

“米洛有一个弟弟。”罗恩坐在木箱上,“二十年前从奥斯特威亚军方特种侦察营退役,之后一直活跃在私人安保行业。他的专长是跨境追捕和证人控制。雇主很少——他只接长期合同,不按单次收费。过去八年里,他的固定客户只有一个:基石控股的内部安全办公室。”

“科瓦奇知道这件事吗?知道他的弟弟在为基石控股做事?”

“米洛肯定知道。”罗恩说,“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也没有告诉过卡瓦诺。他把钥匙交给卡瓦诺的时候,说自己是在赎罪。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一盘棋里下了两步——一步帮他女儿赎罪,一步帮他弟弟完成任务。他们家族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艾拉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她看出去的街景变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拉斯洛的目标是利奥?”

“对。他的任务是活着把卡瓦诺带回奥斯特威亚受审。如果不可能活着带回,就带回死的。他带的装备包括一种速效神经麻醉剂,能在五秒内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意识。这种麻醉剂在奥斯特威亚军方的管制物资清单上。”罗恩停了一下,“弗莱因连军方物资都能调得动。他在奥斯特威亚的控制力,比我们估计的还要深。”

艾拉转过身。

“你说过,佣兵怕的是雇他们的人靠不住。如果弗莱因的控制力这么强,他怎么可能会靠不住?”

“因为基石控股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罗恩说,“今天上午,韦斯特利亚联邦中央银行正式执行了施泰因法官的冻结令。基石控股在联邦境内的全部账户被查封,关联资产被列入司法监控。这对于弗莱因来说,相当于断了他一条手臂。而清洁小队的尾款——按照行业惯例,任务完成后支付百分之五十——现在悬在半空中。拉斯洛现在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他完成了任务,谁来付他剩下的钱?”

艾拉慢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罗恩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加密通讯器,放在桌上。它的外壳是钛灰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信号灯在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我在这个行业里认识每一个人。拉斯洛是我十二年前在特种侦察营同期训练过的人。严格来说,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我们之间有某种不属于法律也不属于合同的东西。”罗恩把通讯器打开,“我准备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他的尾款账户已经被冻结了;第二,国际刑警组织已经将伊莉娜·科斯塔失踪案列为优先协查案件。如果他在韦斯特利亚联邦境内对卡瓦诺动手,他就不再是私人安保公司的雇员了——他会被列为跨国犯罪案件的从犯,受到两国政府的追捕。”

“你觉得他会信吗?”

“不会全信。”罗恩说,“但他会查。拉斯洛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做事之前会核实信息。只要他核实,他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而真相,是这一行里最稀缺的筹码。”

罗恩拨通了通讯器上的一个号码。加密通讯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响起的时候,对方接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嗓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声音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者问候,只有一种被压抑的警觉。

“罗恩。你消失了很久。听说你接了奥斯特威亚的单子。”

“接了。”罗恩说,“现在退出了。”

对方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雇主的资产被冻住了。没有尾款的工作,不叫工作。”罗恩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拉斯洛,我也发现你手里的目标已经被韦斯特利亚联邦列为了受保护证人。如果你在他身上动手,你就不再是承包商了——你是国际刑警名单上的目标。你不为任何政府工作。你没有外交豁免权。你会被丢出来背锅。”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艾拉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个在黑暗里慢慢评估局势的人。

“你说资产被冻住了。”拉斯洛终于开口,“有证据吗?”

“去查韦斯特利亚联邦中央银行的冻结令公告。基石控股。凤凰信托。全部关联账户。公告号FC-1176。今天上午十点生效。”

拉斯洛没有回答。但艾拉听到了那头传来了键盘敲击声。他在查。

过了大概两分钟,键盘声停了。

“冻结令是真的。”拉斯洛说。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像一个人在重新计算已经打乱的牌局。

“还有一件事。”罗恩说,“赫尔穆特·弗莱因——你的雇主——今天上午在奥斯特威亚议会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你想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说。”

“‘本人对个别下属的违规行为深感震惊,已责成内部纪律委员会彻查此事。国家民生基金将全力配合韦斯特利亚联邦司法机关的调查。’”罗恩把这份声明逐字逐句地复述出来,“他把所有事情推给了下属。你现在不是在为财政部长工作,你是在为一群即将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中层替罪羊工作。”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声变了一下。不是变快,而是变深——一次长而缓慢的吸气,然后停住。

“你想要什么?”拉斯洛问。

“撤出。带着你的人离开韦斯特利亚。弗莱因已经完了。你不需要给他陪葬。”

又是一阵沉默。

“我需要考虑。”拉斯洛说。

通讯挂断了。信号灯重新恢复规律的绿色闪烁。

罗恩关掉通讯器,把它放回风衣内袋里。艾拉看着他。她发现罗恩额头上一向干燥的皮肤,此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紧张的痕迹。

“他会撤吗?”

“不知道。”罗恩说,“拉斯洛是这一行里最冷静的人之一。但冷静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危险——他们不会因为恐惧而撤退,只会因为利益而转向。如果他认为完成任务的利益大于风险,他还是会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天窗下。

“但至少他犹豫了。犹豫就是时间。”

与此同时,在韦斯特利亚联邦调查局四楼的临时起居室里,利奥正在经历一种奇怪的平静。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在当天下午被法警拦停检查过一次。车里坐着的不是灰衣人,而是一个穿着商务西装的年轻女人,声称自己是金融监管局的文职人员。她出示了证件,法警放她走了。

贝克指挥官把这件事告诉了利奥。“我们查了那张证件,是真的。但证件照是三天前签发的。你的对手正在调集所有的合法身份来包围你。他们在用系统本身对付你。”

利奥站在窗前,看着黑色轿车重新停回路边。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施泰因法官在休庭前说的那句话——下次听证会将听取关于凤凰信托的调查报告。

凤凰信托。这个新浮出水面的名字,是基石控股的更深处一层。如果北极星贸易是河面上的漩涡,基石控股是河底的暗流,那么凤凰信托就是地下深处的巨大地下水层,连通着四个国家的主权基金,承载着一百二十亿克朗的罪恶。

索菲·伦德下午来了一趟,送了一份数据报告的摘要。她看起来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眼眶下面有青紫色的痕迹,但精神很亢奋。

“凤凰信托的注册地在卢塞尼亚自由港。表面上是信托公司,但实际上是一个资金调配中枢。它往上连接四只主权基金,往下连接十六家离岸公司,覆盖了至少六个行业——建筑、能源、医疗、交通、教育、国防。”她把摘要放在利奥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弗莱因不是唯一一个。”利奥说。

“弗莱因可能只是这个网络的合伙人之一。凤凰信托的股东名单上没有一个直接指向他的名字——但我们发现了一份被反复加密的股权协议。我们正在破解它。”伦德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利奥一眼,“你知道吗,如果这份协议被破解了,这个案子就不再是奥斯特威亚一个国家的事了。它会变成一场跨国金融体系的雷暴。”

利奥独自坐在房间里,翻开那份摘要。十六家离岸公司。六个行业。四只主权基金。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黑洞,吞噬了无数人本该用来生活、读书、治病、老去的钱。

他想起在灰巷铁皮屋里看到的玛尔塔的双手——那双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后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她每个月领到的养老金,也许还不够她在杂货铺里买一袋面粉。而同一时刻,在卢塞尼亚自由港某个大理石大厅里,一群穿着定制西装的人正在酒杯碰撞声中瓜分她本该领到的养老金。

利奥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但车里的人换了——不是那个年轻女人了,而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他正在低头看手机。

利奥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看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个实时监控界面。界面上显示的是调查局大楼内部的人员活动热力图——这是通过渗透进大楼供电系统的传感器网络获取的。在他的屏幕上,四楼西侧有一个小型的红点在静态停留。那个红点,是利奥房间里的暖气片散发出的热辐射信号。

而这种通过供电系统渗透建筑内部传感器的技术,在奥斯特威亚军方的电子战手册里,代号叫做“窃听者”。拉斯洛·科瓦奇和他的团队,正在启动这个程序。他们不是在犹豫,他们是在准备。

此刻,在奥斯特威亚首都一栋政府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他执政了八年的城市——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烟囱,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他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亮着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消息:

“冻结令已生效。基石控股在韦斯特利亚的账户全部关闭。凤凰信托的加密股权协议可能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被破解。”

弗莱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了一个内部线路的号码。

“是我。”他说,“通知拉斯洛,任务优先级提升为最高级。目标必须在凤凰信托被破解之前被处理。不管用什么手段。”

他挂掉电话,继续站在窗前。

窗外,奥斯特威亚的暮色正在降临。无数个街角摄像头开始切换夜间模式,红色的指示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即将睁开眼睛的瞳孔。

但他看不到的是——在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灰巷深处,一扇铁皮门后面,一个老妇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她女儿的照片,无声地等待着。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含蓄,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痣。她叫伊莉娜·科斯塔。她已经从数字世界里消失了两年零七个月。

但她的证据活着。她的账户号码活着。她留下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座看不见的大理石殿堂从地基上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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