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AI的幻觉迷雾

第二场听证会定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利奥从瓦尔特的助理那里拿到了一份副本——关于伊莉娜·科斯塔失踪案的初步调查报告。他坐在临时起居室的行军床上,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报告显示,伊莉娜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审计署大楼一楼的大厅里。时间是三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零九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背着帆布袋,刷卡通过闸机,走出大门。然后她从监控记录里消失了。不是被遮挡,不是走入盲区,而是整个人的数字存在被系统性地擦除了——门禁记录、社保缴纳、银行取款、手机信号,全部中断在同一天。

报告的附页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过去五年内在奥斯特威亚共和国境内“数字消失”的十二个人名。维克多·佩雷拉不在其中,因为他不是消失,是死亡。但伊莉娜在其中。还有另外十一个人——三名记者,两名会计师,一名银行内部审计员,五名公务员。每一个人的档案末尾都盖着同样的印章:经内部仲裁程序处理。

利奥合上文件,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搅。内部仲裁。他又看到了这四个字。从他签下那份强制仲裁协议的那天起,这四个字就像一道咒语一样跟着他。它不是法律,它是法律的反面——一个被设计出来吞噬法律的黑洞。

下午三点,瓦尔特通知他去会议室。会议室里除了瓦尔特之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联邦法警制服的指挥官,自我介绍叫赫尔曼·贝克,负责利奥的安全细节。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自我介绍叫索菲·伦德,是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首席数据分析师。

“北极星贸易的资金链已经查清了。”伦德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利奥,“民生基金流向北极星贸易的八亿三千万克朗,经过六层中转,最终汇入了基石控股的账户。但这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

她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更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

“我们溯源了基石控股过去五年的全部资金往来,发现它的资金不仅来自民生基金。它还接收过来自另外三个国家主权基金的转账——卢塞尼亚的国家基础设施基金、贝尔冈迪亚的公共医疗基金,以及一个叫‘西海湾联合投资基金’的跨国项目。这四个基金加起来,流向基石控股的总金额超过一百二十亿克朗。”

利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慢。

“这意味着这不是奥斯特威亚一个国家的腐败案。”他说。

“这意味着,”瓦尔特接过话,“赫尔穆特·弗莱因不是在管理一个国家的财政,而是在运营一台跨国洗钱机器。基石控股只是他妹夫名下的壳,真正的资金终点还在更深的地方。我们正在追。”

利奥靠在椅背上。一百二十亿克朗。四个国家的主权基金。这已经不是腐败了。这是一种寄生——一群穿西装的人趴在四国公民的税收上,像一群看不见的虱子,吸走了那些本该用来建医院、修学校、发放养老金的钱。

“我需要你明天在听证会上陈述一件事。”瓦尔特说,“北极星贸易的账户号码是伊莉娜·科斯塔留下的。你要告诉施泰因法官,这个号码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以及它意味着什么。伊莉娜·科斯塔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发现是打开整条资金链的第一把钥匙。”

“我会的。”利奥说。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法警指挥官贝克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城市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明天的听证会,弗洛林和他的金融监管局小组仍然会出席。根据我们收到的情报,奥斯特威亚方面已经向联邦司法部递交了第二份外交照会,强烈抗议我方冻结引渡程序。他们在外交层面的压力正在加大。”贝克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我们在莫尔加滕大街附近发现了第三辆不属于任何政府机构的未登记车辆。我们的人上前盘查的时候,车开走了。车牌是假的。”

利奥想起了那辆黑色轿车。它还在楼下。他已经三天没有往窗外看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不需要看也知道。

“我们增加了你的保护细节。”贝克说,“从明天开始,你进出大楼都走地下通道。地面上的任何一个窗口都可能被远程瞄准。我不是在吓你,我在做我的工作。”

“我明白。”利奥说。

会议结束后,利奥回到四楼的房间。他关上门,在行军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正在变暗,梧桐树的光秃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掏出那张玛尔塔给他的纸条,摊平放在床单上,盯着那串模糊的铅笔字迹。

伊莉娜留下的不只是线索。她留下的是一种延续。她在知道自己即将被抹掉的前一天,把这个号码塞进母亲的手里,就像把一枚种子埋进土里。她也许不知道这枚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相信它会。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敲开灰巷深处那扇铁皮门,从玛尔塔手里接过这张纸条。

现在利奥拿到了。种子发了芽。而伊莉娜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十点,索菲·伦德敲了他的门。她的表情有些异样,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我们查到了一件你可能想知道的事。”她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关于薇拉·科瓦奇。”

利奥坐直了身体。

“她的全名叫薇拉·科瓦奇,今年二十八岁。她名义上是审计署的新入职审计员,但她的档案里有几处漏洞。她的入职日期往前倒推三个月,就有一个叫‘内部信息安全培训’的记录。这个培训不对普通审计员开放,只对安全办公室的人员开放。”伦德在平板上滑动页面,“换句话说,她在正式入职之前,就已经是信息安全办公室的人了。她的工位被安排在第七层,紧挨着你,不是随机的。是人为安排的。”

利奥没有说话。他想起薇拉每次跟他说话时的眼神——那种带着朝气、但又总在某个瞬间变得过于专注的眼神。她不是在观察一个同事。她是在观察一个目标。

“但还有另一面。”伦德把平板翻到下一页,“我们追踪了她过去两年的通讯记录。她在伊莉娜·科斯塔失踪后的第三天,往灰巷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三次电话。那个电话亭离玛尔塔的住所不到一百米。三次通话都在深夜,时长分别为四分钟、六分钟、两分钟。”

“她打给玛尔塔?”

“不能确定接电话的人是不是玛尔塔。但她确实往那个区域打了电话。而且在那之后,她删除了自己手机号上的所有通话记录——不是用普通删除,是用了安全级别很高的覆写工具。我们恢复不了内容,只能看到时长。”

利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了对不起。”他说。

“什么?”

“伊莉娜失踪后,薇拉打电话给玛尔塔,说对不起。玛尔塔亲口告诉我的。”利奥抬起头,“她参与了出卖伊莉娜,但她后悔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给玛尔塔打电话,给我发匿名警告。但她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或者站出来的代价太大。”

伦德收起平板,站起来。

“明天听证会,你打算说多少关于她的事?”

“足够让法官知道她是一个复杂的人,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帮凶。”利奥说,“在这个案子里,没有简单的人。连米洛·科瓦奇都不是。”

伦德走了以后,利奥关了灯。黑暗中,他听到窗外夜风刮过梧桐树枝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一只手在玻璃上缓缓划过。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动。他想起科瓦奇在铁皮屋里说的那些话——关于系统如何让人消失,关于代码如何抹掉一个人的全部存在。科瓦奇说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不是知情者的疲惫,而是执行者的疲惫。

也许薇拉不是这个家族里第一个被安排进信息安全系统的人。也许米洛·科瓦奇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和他女儿同样的事——坐在某个人的旁边,假装是同事,假装是朋友,然后在那个人离开房间之后,拿起电话向上面汇报。

然后是第二天凌晨。利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听到走廊里有低沉的交谈声——法警换班了。他坐起来,把西装穿好,把U盘重新绑在胸口。今天,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法官,还有弗洛林那双藏在温和面具后面的眼睛。

八点半,瓦尔特来敲门。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精神很集中。他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

“昨晚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密报。发送者用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加密渠道。密报内容是关于基石控股的更深层结构——它在卢塞尼亚自由港的控股链条里还有一个我们没查到的中间层,叫‘凤凰信托’。有了这个信息,我们就能锁定弗莱因妹夫名下的全部资产。”

“匿名密报?谁发的?”

“不知道。”瓦尔特看着利奥,“但发送者使用的加密协议,和你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的技术特征完全一致。是同一个来源。”

利奥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爬上去。

薇拉。

她在继续说话。不是用嘴,而是用数字。她在某种无法逃脱的困境里,用自己的方式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推倒。

九点整,利奥走进第二听证室。施泰因法官已经坐在高背椅上,她的白发比三天前似乎更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仍然像两颗冷水冲洗过的玻璃珠。弗洛林坐在后排同一个位置上,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他的表情仍然平静而礼貌,像一个出席家庭聚会的长辈。

利奥坐下来。宣誓书翻开在他面前。

施泰因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第二次调查听证会现在开始。”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