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一分,利奥站在莫尔加滕大街十四号对面的梧桐树下。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大楼在夜色中沉默着,只有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盏灯在整栋黑暗的建筑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他把手按在胸口。U盘还在。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透过胶带传过来,像一个植入皮下的第二颗心脏。
街上没有行人。连流浪猫都缩进了门洞里。利奥穿过马路,走上调查局大楼的石阶。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镶着铁质的花纹,旁边装着一台对讲机和一枚摄像头。
利奥按下了对讲机上的呼叫键。
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过了大概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这里是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现在是非办公时间。请明天上午九点再来。”
利奥把嘴唇凑近对讲机的麦克风,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我需要立刻见卡斯帕·瓦尔特检察官。我有关于奥斯特威亚共和国国家民生基金四十二亿克朗亏空的全部证据。”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利奥能听到对方用手指捂住话筒后传来的模糊交谈声。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调变了很多——不再是睡意朦胧的门卫,而是一个被唤醒的警觉者。
“你叫什么名字?”
“利奥·卡瓦诺。我是奥斯特威亚共和国审计署的审计员。”
又是沉默。然后是:“请稍等。”
利奥站在石阶上,寒风吹透了他的工装夹克。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暴露在街灯的照射范围内。如果那个灰衣人此刻就在附近,他就是一只站在聚光灯下的兔子。
但他没有躲。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又过了四分钟,橡木门发出沉重的咔嗒声,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保安把门打开一条缝,用审视的目光把利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保安的身后站着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穿着便服,手里握着一杯咖啡,眼圈有些发青,但眼神异常清醒。
“我是卡斯帕·瓦尔特。”年轻男人说。
利奥看着他。瓦尔特本人比艾拉描述的更年轻,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额角有几根明显的白发。他的下巴线条很硬,但眼睛周围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细密纹路。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利奥在审计署见过很多官员,知道什么是官僚的做派。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那种东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而不是一个手握大权的检察官。
“你有证据?”瓦尔特直截了当地问。
“有。”利奥说,“在我身上。但在我拿出来之前,你需要知道几件事。第一,我现在正在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跟踪。他们从奥斯特威亚的边境一路跟我到这里。第二,我的手机被植入了追踪芯片,我已经把它扔掉了,但他们可能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第三,康拉德·海因——奥斯特威亚审计署信息安全办公室的副主任——在我发现数据之后的十二小时内就死了,官方说是心脏病。”
瓦尔特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在保安的桌子上,说了一句:“进来。把门锁好。”
保安锁上门。瓦尔特把利奥带进了一间位于一楼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隔音很好,桌上散落着几摞卷宗和一台熄屏的笔记本电脑。瓦尔特把门关上,坐在利奥对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把U盘给我。”他说。
利奥把手伸进夹克里,撕开胶带,把U盘取出来放在桌上。它看起来毫不起眼——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容量大概只有三十二个GB。但瓦尔特看着它的眼神,像一个排爆手看着一枚刚拆下来的引信。
瓦尔特把U盘插进一台明显没有连接网线的离线工作站。文件目录弹了出来。他安静地浏览着,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他看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没有说一个字。他的表情在屏幕光线的映射下几乎没有变化,但利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次——停在那份三月十七日的内部备忘录上。
瓦尔特终于抬起头。
“如果这些文件是真的,”他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的,“那这不止是奥斯特威亚的内部腐败问题。这里有韦斯特利亚联邦银行的账户参与资金中转。我们这边的银行也被卷进去了。”
“文件是真的。”利奥说。
“我需要花时间验证它们。但如果验证通过——”瓦尔特停顿了一下,“这将是反金融犯罪调查局成立以来经手的最大一起跨境金融腐败案件。”
利奥靠在椅背上。他感到自己的肩膀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两块铁从骨头上卸了下来。
“你会启动调查吗?”
“不是我会不会的问题。”瓦尔特合上笔记本电脑,“按照规定,只要证据达到初步可验证的标准,我就有义务启动。这套证据远远超过了那个标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份表格。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签署一份证人保护协议。根据我们和韦斯特利亚联邦司法部达成的内部程序,所有涉及跨境案件的举报人都有权获得临时人身保护。你签了这份协议,我就可以合法调动联邦法警在你周围建立保护圈。”
他顿了一下。
“这是我目前能给你最重要的一张牌。”
利奥拿起笔,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条款很简洁:他同意作为证人在后续调查和诉讼中作证;作为交换,调查局将为他提供临时住所、安全保护和身份保密。没有陷阱条款,没有强制仲裁的字眼,没有用小号字体隐藏的法律风险。
他签了字。
瓦尔特接过协议,在上面盖了章,然后把它锁进铁柜里。利奥注意到那个铁柜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文件夹,有些已经泛黄,标签上写着不同的案件编号。
“你之前做过多少个类似的案子?”利奥问。
“跨国金融腐败案件,十二年,四十七宗。”瓦尔特关上门,“其中十一宗以定罪告终。剩下的不是政治干预就是证人失踪。”他转过头看着利奥,“你这个案子,如果数据验证通过,会比前面四十七宗加起来还大。”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保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检察官先生,门口来了三个人。穿着便服,但身上有明显的武装。他们说自己是联邦金融监管局的特别行动组,说我们在里面窝藏了一名涉嫌盗窃国家机密的逃犯,要求我们立即交人。”
利奥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瓦尔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U盘从接口拔出来,装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让他们在门口等着。”瓦尔特说。
“他们已经进来了。”保安说,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联邦金融监管局的徽章。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额头宽阔,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笑容很职业,但利奥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善意。
“瓦尔特检察官。”领头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我是金融监管局特别行动组的埃里克·弗洛林。我们接到奥斯特威亚政府的紧急协查请求,要求引渡一名涉嫌窃取国家机密并潜逃出境的人员。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此人正在贵局。”
瓦尔特没有握那只手。
“弗洛林先生,这里是韦斯特利亚联邦的领土。奥斯特威亚的引渡请求需要经过联邦司法部的正式审查程序,不是你们金融监管局可以直接执行的。你们有引渡令吗?”
弗洛林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引渡令正在走流程。但考虑到嫌疑人可能携带高度敏感的国家机密,我们请求贵局先行实施控制性拘留,等待引渡令正式下发。”
“根据联邦法律,”瓦尔特说,声音像一块铁板,“在没有法官签发的拘留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被剥夺自由。如果你们的引渡令下来了,把文件送过来。现在,请你们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弗洛林看着瓦尔特,瓦尔特看着弗洛林。两个人都没有眨眼。
然后弗洛林把目光移向利奥。那道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试图把利奥从头到脚剖开。
“你就是那个审计员?”弗洛林问。
利奥没有说话。
“你偷了奥斯特威亚政府的绝密数据,越境潜逃,藏匿在韦斯特利亚境内。你被奥斯特威亚审计署内部安全系统标记为高度危险目标。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会因为你而受到牵连。”弗洛林的语调平稳得近乎冰冷,“你应该好好想想,为了几个数字,值不值得。”
“你说完了吗?”瓦尔特插进来,他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完全推开,“出去。”
弗洛林带着两个人走了。走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利奥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像一个猎人在看着一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的鹿。
门关上了。
利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金融监管局和奥斯特威亚的人是一伙的。”他说。
“不一定。”瓦尔特回到桌前,把U盘重新插进工作站,“金融监管局是一个庞大的机构,里面有正直的人,也有被收买的人。弗洛林可能是个例,也可能代表某种系统性腐败。不管怎样,他们今晚不敢动你。你签了保护协议,法律上你已经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任何针对你的行动都需要经过我。”
“那外面那些人呢?”利奥问,“灰色风衣的那些。他们不是金融监管局的。”
瓦尔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有人跟踪你?”
“确定。”
瓦尔特走到保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保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会安排两名法警天亮之前到这里。在此之前,你在这栋楼里是安全的。这里没有外部联网的监控设备,内部的监控走的是独立线路,外面的人看不到。你可以睡一觉。”
利奥点了点头。保安带他上了三楼,打开一扇门。那是一间简朴的休息室,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洗手池。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墙上挂着一幅韦斯特利亚联邦的地图,已经泛黄了。
利奥在行军床上躺下来,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伊莉娜·科斯塔母亲给他的那张纸条。那串数字在他的指尖下面像一行浮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张脸——不是弗洛林的脸,不是灰衣人的脸,而是薇拉的脸。
那个年轻的女同事,在伊莉娜失踪后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让自己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她现在在哪?她还活着吗?那条匿名短信是她发的吗?
凌晨四点,利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审计署第七层的开放办公区里,周围的工位全是空的。所有电脑屏幕都亮着,每一台都在滚动显示同一行数字——四十二亿。他往走廊尽头走,推开门,发现自己站在民生基金的服务器机房里。机柜上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红色,像无数只正在流血的瞳孔。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铁栏杆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落在他的被子上。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整齐、急促、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
卡斯帕·瓦尔特站在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利奥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愤怒。
“利奥,”瓦尔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联邦法警刚才通知我,奥斯特威亚政府在两个小时前正式向韦斯特利亚联邦司法部递交了引渡请求。他们指控你的不是盗窃机密,是叛国罪。”
“叛国罪?”
“对。叛国罪在两国引渡条约中属于优先引渡罪名,不需要太多证据支持就可以启动程序。你的签名、你的审计记录、你从机房调取数据的操作日志,全被装订成了一份三十页的引渡申请文件。”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更麻烦的是,联邦司法部已经初步受理了。如果走完审查程序,你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强制送回奥斯特威亚受审。”
利奥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上。
“送我回去受审?”他说,“送我回去,我就是下一个煤气泄漏。”
“我知道。”瓦尔特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比引渡条款更强的法律工具。”
“什么?”
瓦尔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抬头上写着“联邦反金融犯罪调查局案件号FC-1176:关于奥斯特威亚共和国国家民生基金涉嫌跨境洗钱及公职人员腐败的初步调查报告”。下面盖着瓦尔特自己的检察官印章。
“根据联邦法律,如果一个外国嫌疑人正在接受韦斯特利亚联邦的刑事调查,引渡程序将被自动暂停,直至本地调查结束。这份文件意味着,你现在是我正在调查的案件的关键证人。而证人不引渡,这是国际司法实践的基本原则。”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个字。”
利奥签了。
瓦尔特把文件收好,转身要走。利奥叫住他。
“检察官先生,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银行账户号码?”
瓦尔特回头看着他。利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把它摊平放在桌上。瓦尔特低头看着那行铅笔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号码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个失踪的会计留下的。她叫伊莉娜·科斯塔。她是奥斯特威亚审计署里第一个发现基金亏空的人。她失踪之前把这个号码留给了她母亲。她母亲把它交给了我。”
瓦尔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让人去查。”他说,“但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这可能是一个比那四十二亿更危险的问题。”
他走了。利奥独自坐在行军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城市正在醒来,远处传来电车的铃铛声和早班公交的发动机声。
但在利奥的脑子里,只有瓦尔特最后那句话在回荡。
更危险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翻过六年的账本,没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一分钱。现在这双手的主人被指控叛国,而真正的盗贼正在奥斯特威亚的某个办公室里喝着早茶,等待着引渡程序的完成。
而在距离莫尔加滕大街两个街区的一间公寓里,薇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是一张照片——利奥站在调查局门前的监控截图。
她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里。她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像一片结冰的湖。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是我。”她说,“他已经在瓦尔特手里了。下一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砂纸擦过木头。
“等。”那个声音说,“他迟早会打开那个账户号码。到那时候,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浮出水面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