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利奥从旅馆房间的床上坐起来。他已经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盯着后街拐角处那辆黑色轿车盯了整整四个小时。车还在那里。车里的人没有出来,也没有再进去。挡风玻璃反射着路灯的橘黄色光,像一面闭着的眼睛。
利奥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U盘重新绑在胸口,穿上工装夹克,推开窗户,翻到了消防梯上。铁梯在他脚下轻微地摇晃,锈渣簌簌地往下掉。他爬到梯子底部,落在后街的沥青路面上。黑色轿车停在三十米外的拐角处,引擎没有发动,挡风玻璃仍然是一面不可穿透的黑色反光镜。
利奥没有朝它看。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一个下夜班的工人那样沿着后街往东走。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开始跑。
他没有跑向莫尔加滕大街。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要先联系艾拉。
他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房,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排滚筒洗衣机在嗡嗡地转动。利奥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掏出按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零一分。
他拨了艾拉的号码。
响了两声。三声。四声。
然后接通了。
“利奥。”艾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噪音。她的声音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你还好吗?”
“我到了。在韦斯特利亚这边,一个小城市。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利奥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人在跟踪我。一辆黑色轿车,从边检站附近一直跟到旅馆。”
艾拉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是同一辆车?”
“确定。而且它不是政府的人。它开得太安静,跟踪方式太专业,不像是边检或者警察。他们好像并不急着抓我。只是在等什么。”利奥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也许他们在等我打开数据。等我联网,暴露位置,再下手。”
“你说得对。”艾拉说,“你现在绝对不能把U盘插进任何联网的设备。一旦数据被读取并上传,他们就能定位你。”
“我知道。”
洗衣机的滚筒停了一个,发出短促的蜂鸣声。利奥看着那桶洗完的衣服在玻璃门后面无声地翻滚了几圈,然后静止下来。
“我找到了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地址。”利奥说,“莫尔加滕大街十四号。但我不知道那个地址是不是一个陷阱。他们既然能在韦斯特利亚这边行动,完全有可能也在调查局里安插了人。”
艾拉在电话那端翻动纸张的声音传过来,急促而密集,像一只鸟在扑腾翅膀。“反金融犯罪调查局……我查一下。”键盘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这个机构有一名独立检察官,专门负责跨国金融腐败案件。三年前他起诉过一名卢塞尼亚的央行高管,逼得对方在审判前自首了。他叫卡斯帕·瓦尔特。四十五岁,在韦斯特利亚司法界以铁面著称。”
利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能信吗?”
“他的案卷显示,他曾经拒绝过一家离岸银行提出的庭外和解方案,金额是一千二百万克朗。他当时说了句很有名的话——‘正义不出售,至少不按这个价格。’”艾拉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温度,“这大概是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最接近可信的人了。”
洗衣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利奥抬起头。门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消失在暗处。
“艾拉,”利奥说,“科瓦奇有问题。”
电话那端沉默了。
“他在我说出列车编号之前就知道我会去坐那趟车。他把钥匙给我给得太痛快了,好像他已经在抽屉里放了很久,就等我来拿。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系统要是想让人消失,根本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删掉几行代码。”
“你认为他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不是在教我逃跑。”利奥的声音沉下去,“他是在向我解释什么。解释他自己的某些事。”
艾拉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像一个在黑暗中慢慢数数的人。
“还有一件事。”艾拉忽然开口,“今天下午,审计署内部发了一份通告。说信息安全办公室副主任康拉德·海因因心脏病去世,追认他为因公殉职。通告里还提到,近期有人在审计署内部散布不实信息,试图破坏国家民生基金的声誉。通告警告所有在职人员,如果接触到可疑信息,必须立即上报,否则将被视为共犯。”
“他们在做舆论铺垫。”利奥说。
“对。如果你成功把数据交出去,他们需要提前把你说成一个疯子。一个捏造证据、试图诬陷政府的叛国者。”
利奥靠在洗衣房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心站着的人,知道四周都在旋转,但自己的脚下暂时还是干的。
“我会找到瓦尔特。”他说。
“你确定你能进去?”
“不确定。”利奥说,“但我有数据。数据是我的敲门砖。”
艾拉在电话那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利奥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到有人伸出手却又不知道那只手能不能抓住时发出的声音。
“伊莉娜·科斯塔的母亲给了我一个银行账户号码。”利奥说。
“什么?”
“伊莉娜失踪前留下的。她把纸条给了她母亲,告诉她交给能信的人。”利奥说,“我还没查过那个号码。但我觉得它可能和整个事件有某种联系。也许是她最后追查的那个账户——那个直接连到核心的账户。”
“你别自己查。”艾拉说,“把号码给我。我用报社的资料库去查,比你自己查安全。而且如果你说的是对的,科瓦奇有问题,那你现在可能已经被人卖了不止一次。你查任何东西都会被追踪。”
利奥把纸条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艾拉记了下来。
“等我消息。”她说。
“你也是。”利奥说,“他们查不到我,就会去查你。海因死了,下一个目标可能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跟我有过联系的人。”
“我早就准备好了。”艾拉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维克多死后,我就没有怕过任何人了。”
电话挂断了。
利奥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洗衣机里的衣服还在无声地翻滚着。他推开洗衣房的玻璃门,走到街上。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韦斯特利亚联邦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奥斯特威亚更早,空气里已经有了初霜的味道。利奥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朝莫尔加滕大街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莫尔加滕大街是这座小城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两旁是十九世纪末建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石砌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十四号是一栋灰色花岗岩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联邦反金融犯罪调查局。
大楼已经下班了。窗户全是黑的,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还亮着灯。那盏灯在整栋黑暗的大楼里像一只还没有闭上的眼睛。
利奥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走过去。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一个穿着旧工装夹克的陌生人在这个时间敲门,只会被保安拦下来。他需要等到明天。
他转身往回走,打算再找一家不同的旅馆过夜。
走到莫尔加滕大街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辆黑色轿车。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街角的煤气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身材很高,肩膀很宽,站立的姿态透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身体控制感。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煤气灯的光在他皮鞋的边缘勾出一道冷色调的轮廓。
利奥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对视着。街上的车流在他们之间偶尔穿过,车灯在两人的身上短暂地扫过又离开。
灰衣男人没有动。没有掏枪,没有喊话,没有朝他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街角的雕塑。
利奥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他没有跑。跑会暴露恐惧,恐惧会刺激猎物的本能。他只是快步走,脚步稳健,呼吸均匀。他穿过小巷,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跟上来。
但在他走过的那条街道的监控摄像头里,他的身影已经被拍到了。而此刻,在数据中心的一个终端前,一只手正在回放那段画面。屏幕上,利奥的脸被放大、截图、导入人脸识别系统。
进度条转了不到三秒,弹出了结果。
利奥·卡瓦诺。奥斯特威亚共和国审计署。编号AU-7742。
终端的操作者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目标已定位。莫尔加滕大街附近。重复,目标在调查局附近。建议封锁街区。”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冷静到接近冷漠的声音:“收到。不要在大街上动手。等他回旅馆。”
操作者关掉对讲机,继续盯着屏幕。屏幕上,利奥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摄像头的范围,消失在城市的监控盲区里。
但操作者并不着急。他面前的另一个窗口上,正在实时显示一个GPS坐标。那个坐标的信号源,来自利奥口袋里的那部按键手机。
手机里被植入的不是监控软件——那部手机确实没有联网功能。但它的电池里被嵌进了一枚被动式射频识别芯片。这枚芯片不需要开机就能工作,它会在特定的探测频率下反射一个唯一识别码。而这座城市里,每隔三个街区就装有一台射频探测器。它们伪装成了智能电表、自动售货机、公交站牌。
利奥不知道这些。
他走进了一家新找的旅馆,付了现金,走进房间。他锁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部按键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它看起来仍然是一部老实可靠的旧式手机。
他不知道,每一次探测器扫过他身边,他的位置就被更新了一次。
此刻,凌晨一点零三分。
灰衣男人站在距离旅馆一个街区外的一辆没有标记的货车车厢里。车厢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移动指挥室,墙上挂着四块监控屏幕,其中一块正在显示利奥旅馆房间的热成像画面——一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还不动手?”一个坐在终端前的技术人员问。
灰衣男人摇摇头。
“等他也睡下去。凌晨三点。人体昼夜节律的最低点。反应最慢。”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背心。背心上插着几枚非致命性的捕捉工具——电击枪、麻醉针、塑胶约束带。
“上面说了,”他补充道,“要活的。数据必须完整追回。”
货车车厢里安静下来。屏幕上的热成像轮廓开始缓缓下降,从坐姿变成了躺姿。
城市的夜空被无数看不见的信号穿透着——无线电波、微波、射频脉冲。每一个信号都在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
但在这间简陋的旅馆房间里,利奥并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中,右手握着一把他从洗衣房顺走的小螺丝刀。他的手心很干,呼吸很均匀。他没有在等凌晨三点。他在等凌晨之前。
他等不了了。
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把那部按键手机握在手里。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拆开电池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查看电池仓。
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片,贴在电池与机身之间的缝隙里,上面蚀刻着极其精细的电路纹路。
利奥盯着那个薄片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电池装回去,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站起来,穿上鞋,把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消防梯还在。后街上没有黑色的轿车,也没有灰色的风衣。
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他推开窗户,翻上消防梯,开始往上爬。不是往下,是往上。
他爬到了楼顶。旅馆的天台堆满了废弃的空调外机和卫星天线,像一片金属的丛林。利奥从天台的另一侧翻下去,落在相邻一栋建筑的防火梯上,然后从那里下到了地面。
他落在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按键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它。他知道,如果他扔掉,对方就会知道他发现了。但他也不能带着它走太远。
利奥走到街角的公交站牌下。站牌后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门口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搬进去的纸箱子。利奥把手机用一块碎布包好,塞进纸箱最深处。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朝莫尔加滕大街的方向跑。
他要在手机被发现之前,走到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大门前。
这一次他不打算等到天亮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