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号码的查询结果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瓦尔特的办公桌上。利奥被叫进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时,看到瓦尔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他的表情让利奥想起了自己在审计署面对那笔一千二百万转账时的感觉——平静的表面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坐下。”瓦尔特说。
利奥坐下。
“你给我的那个账户号码,”瓦尔特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属于一家注册在卢塞尼亚自由港的离岸公司。公司名叫‘北极星贸易’,表面上做的是金属材料进出口。这家公司在韦斯特利亚联邦银行有一个中转账户——就是你纸条上的那个号码。”
“这个账户和民生基金有什么关系?”
瓦尔特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在过去三年里,这个账户接收过来自民生基金的十七笔转账,总额是八亿三千万克朗。但这笔钱没有留在北极星贸易的账户里。它在每一笔到账后的二十四小时内,都被自动拆分、转移到另外六个不同的离岸账户里。这种操作方式在反洗钱术语中叫做‘碎纸机’——把钱拆成无数碎片,通过层层中转,最后再汇入同一个终点账户。”
“终点在哪?”
瓦尔特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慢了半拍,像是在掂量文件本身的重量。
“终点账户属于一家叫‘基石控股’的私人投资公司。注册地在韦斯特利亚联邦。”他顿了顿,“基石控股的实际控制人,是奥斯特威亚共和国现任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的妹夫。”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利奥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动,秒针每跳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所以弗莱因不只是默许了亏空,”利奥说,“他是整个架构的设计者。”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的。”瓦尔特把三份文件收拢在一起,“民生基金的亏空不是管理失误,不是中层腐败,而是一场由财政部长亲自授意、央行高层配合执行、利用离岸金融体系层层掩护的系统性洗劫。你说的那四十二亿,只是我们目前能追踪到的部分。真实数字可能更高。”
利奥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验证的荒诞感。他花了六年在审计署核对那些数字,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而那些数字背后的真相是——算得越清楚,就越像是一个冷笑话。
“这份证据够不够阻止引渡?”利奥问。
“够了。”瓦尔特站起来,“我已经把初步调查报告提交给了联邦司法部的国际司法合作司。引渡程序已经被正式冻结。只要我手里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你就不能被移交给奥斯特威亚。”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利奥。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引渡只是他们抓你回去的手段之一。如果引渡走不通,他们会换别的路。你已经不在政府追杀程序里了——你在资本的追杀程序里。这两套程序的逻辑完全不同。政府至少需要装模作样地遵守法律。资本不需要。”
利奥想起了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想起那辆在凌晨停在站台上的黑色轿车,想起弗洛林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我能做什么?”他问。
“做你该做的事。”瓦尔特转身看着他,“我已经安排了一次初步调查听证会,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栋楼里的第三听证室。你需要作为第一证人出庭,向法官陈述你发现数据的过程、你在审计署的经历、以及你越境的前后经过。听证会将由联邦法官主持,不公开,但全程录像存档。这是启动正式司法调查的第一步。”
“我会去的。”
瓦尔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叫伊莉娜·科斯塔的失踪会计。”
利奥抬起头。
“我的人查到了她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不是打给审计署内部监察部门的——那条记录是假的,被人改过。真正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在她失踪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打给了一个手机号码。那个号码的机主登记信息显示为一个叫薇拉·科瓦奇的人。”
科瓦奇。
这个姓氏像一道电流穿过利奥的脊椎。
“薇拉是谁?”瓦尔特问。
利奥张了张嘴。他想起那个坐在他隔壁工位的年轻女人,那个把速溶咖啡放在他桌上的女人,那个问他“你还好吗”的女人。那个在伊莉娜失踪后打电话给玛尔塔说“对不起”的女人。
“她是我同事。”利奥说,声音有些哑,“她在审计署工作。她的全名叫薇拉——但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全名。”
“科瓦奇。”瓦尔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和你认识的那个退休列车司机同姓。”
会议室的挂钟继续走着。秒针每跳一格,利奥脑子里那盘散落的珠子就被重新串起来一颗。薇拉·科瓦奇。米洛·科瓦奇。一个是坐在他身边给他递咖啡的年轻同事,一个是把黄铜钥匙交到他手里的退休司机。他们同姓。这不是巧合。
艾拉说过,米洛·科瓦奇是维克多·佩雷拉生前最信任的人。科瓦奇本人在铁皮屋里对利奥说,他“害死了”维克多,因为维克多听了他话回去整理资料,被网络监控锁定了行踪。但如果维克多不是被网络监控锁定的人,而是被某个人出卖的呢?
而薇拉——如果她确实是科瓦奇的女儿或亲属——她在审计署第七层坐在利奥旁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也许知道伊莉娜失踪的真相。她也许参与了某些她不愿意参与的事。然后她在伊莉娜的母亲面前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在为什么道歉?
“你会调查她吗?”利奥问。
“已经在查了。”瓦尔特说,“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和薇拉·科瓦奇之间有任何可能被用来对付你的联系——任何信息、任何对话、任何她送给你的东西——你需要在听证会之前告诉我。”
利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想起那包速溶咖啡。薇拉放在他桌上的那个牌子,不含咖啡因,但至少喝起来像真的。
他现在才意识到,那包咖啡也许不是一个友好姿态。也许她只是想让他多留在工位上几秒,让她能够完成某些操作——比如从她的终端上远程查看他正在读取的文件。
“她给过我咖啡。”利奥说,“几包速溶咖啡。但都扔了。”
瓦尔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利奥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伊莉娜留下的纸条。纸质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得起了毛,铅笔字迹变得模糊。他盯着那串账户号码,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伊莉娜留下这个号码,也许不是为了让人查账。也许她是为了让人找到她。
不是找到她的人。而是找到她消失的原因。
晚上九点,利奥被带到了调查局大楼四层的一间临时起居室。房间比之前那间行军床的休息室大一些,有一张真正的床和一间独立的卫生间。窗户上仍然装着铁栏杆,但栏杆外面能看到莫尔加滕大街的夜景——路灯、梧桐树、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利奥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场景。
审计署第七层。他打开全链追踪工具的那天。屏幕上的进度条在缓慢爬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百分之六十七。电梯叮咚一响。百分之八十三。安全门的蜂鸣声。
百分之九十六。
他拔下U盘,塞进袜子里。
然后海因带人走了进来。
在那之前不到一个小时,他刚刚启动工具。而从启动工具到海因到达,整个反应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海因不仅知道他启动了工具,还准备好了全部解释。那套解释——邮政信箱是临时过渡账户,空壳公司正在变更注册手续,四十二亿缺口是系统漏洞——太完善了,完善到不像是一个人在接到警报后临时编造的。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查什么。有人在进度条开始爬的第一秒就发出了警报。
而整个七层,唯一一个看到他切换屏幕的人,是薇拉。
他想起她当时探过头来问他“你还好吗”的表情。那个表情在事后看来,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观察。她在确认他在看什么,确认他看到了多少。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话。利奥以为他们在聊他。现在看来,她当时很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通知外面的人。
但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发那条匿名短信?
别用家里的任何网络打开U盘。他们在等你上线。
这条短信救了他的命。如果他没有收到它,他可能已经在公寓里打开U盘,被锁定了确切位置,然后——像维克多·佩雷拉一样——死于一场“煤气泄漏”。
薇拉既参与了监视他的过程,又救了他的命。
她在两边同时存在。在光和暗之间,在出售与赎罪之间,像一枚被掰成两半的硬币,每一面都朝向着不同的方向。
利奥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铁栏杆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四道平行的阴影,落在地板上像一排黑色的铁轨。
他想起科瓦奇在铁皮屋里说的那句话:一个系统要是想让人消失,根本不需要杀人。它只需要删掉几行代码。
也许科瓦奇说的不是系统如何消灭人,而是系统如何消灭他自己。也许在某个时刻,科瓦奇也被迫做过他无法挽回的事。也许他把黄铜钥匙交给利奥,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还一笔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债。
而在距离莫尔加滕大街很远的地方,薇拉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放着那部拆成三份的黑色手机。她没有组装它。她只是看着那些零件,一块一块地,像在拆解一个已经无法继续的拼图。
她的父亲——米洛·科瓦奇——今天下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这是两年来的第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那个审计员找到瓦尔特了。你做的事,迟早会被查出来。”
薇拉没有回答。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科瓦奇说,“要么继续按他们说的做,直到你变成下一个海因。要么——”
“要么什么?”
科瓦奇没有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电话。
薇拉把手机零件收进抽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找到第三条路。
两年前,伊莉娜·科斯塔坐在她对面吃午饭,兴奋地告诉她“我找到了一个能把所有证据安全带出去的办法”。两天后,那个办法被完整地汇报给了信息安全办公室。再两天后,伊莉娜消失了。
汇报的人,是薇拉自己。
她是那只看不见的监控之眼。她是那些在服务器上自动运行的脚本,是那些伪装成同事的猎犬。她被安排进审计署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被告知她做的事情叫“信息安全维护”,叫“国家机密保护”,叫“内部风险管控”。
但当她拨通伊莉娜母亲的电话,说出“对不起”之后,她把自己的名字从数字系统里抹掉了。她不再属于任何部门。她成了一只没有主人的眼睛。
现在,利奥·卡瓦诺带着所有数据走进了联邦反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大门。她把他的行踪一直报告到了最后一步。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个雨夜,她发了一条四十二个字符的匿名短信,阻止了他第一次联网读取数据。
那是她在整件事里唯一一次背叛命令。
也是唯一一次让她能在凌晨四点钟闭上眼睛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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