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法官的声音在听证室里落下之后,瓦尔特检察官站起来。他没有像第一次听证会那样直接开始质询,而是把一份文件递交给书记员。
“法官阁下,在证人继续陈述之前,我请求将一份新证据纳入听证记录。这份证据是反金融犯罪调查局数据分析团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完成的资金链溯源报告。报告显示,伊莉娜·科斯塔女士留下的银行账户号码指向了一家名为北极星贸易的离岸公司。该公司在过去三年内接收了来自奥斯特威亚国家民生基金的八亿三千万克朗转账,并通过六层中转结构将资金最终汇入基石控股——一家由奥斯特威亚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的妹夫实际控制的私人投资公司。”
施泰因法官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在翻到第五页——那张画满了资金流转线条的图表时——她停住了。
“这份报告是否已经经过独立验证?”
“数据分析团队使用了联邦中央银行提供的跨行交易记录进行交叉比对。验证结果附在报告附录三。”
施泰因法官把报告合上。“纳入记录。继续。”
瓦尔特转向利奥。“卡瓦诺先生,请你向本庭陈述,你是如何获得伊莉娜·科斯塔留下的银行账户号码的。”
利奥把双手平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他能感觉到后排弗洛林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他的后颈上,但他没有回头。
“在我离开奥斯特威亚的前一天,我去了一个叫灰巷的地方。那是工业区和老城区交界处的一条贫民窟街道。我在那里见到了伊莉娜·科斯塔的母亲——玛尔塔。她住在一间铁皮屋里,墙上挂着她女儿的黑白照片。她把一张纸条交给了我。纸条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银行账户号码,是她女儿失踪前一天留给她的。伊莉娜告诉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能信的人。’”
“你当时知道这个账户号码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一个线索。一个被抹掉的人留下的唯一线索。”利奥说,“后来我把这个号码交给了瓦尔特检察官。他让数据分析团队去查。结果就是这个账户成了打开整条资金链的第一把钥匙。”
施泰因法官从高台上俯视着利奥。“在你看来,伊莉娜·科斯塔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利奥沉默了几秒。
“她是一个比我更早发现真相的人。她在审计署工作了七年,比我多一年。她发现民生基金的账目有问题之后,没有选择沉默。她试图通过内部渠道举报。然后她在三月十七日失踪了。她的所有数字记录——社保、银行、门禁、手机——在同一天被全部抹掉。她不是死了,她是被系统删除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椅子响动。弗洛林换了一个坐姿。利奥没有停。
“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把这些数据交给调查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她留下的账户号码指向了北极星贸易。北极星贸易指向了基石控股。基石控股指向了财政部长弗莱因。如果没有她那张纸条,我们可能至今还在民生基金的账面上找方向。她是一个被杀害了两次的人——第一次是肉体,第二次是数字。但她的证据活了下来。”
听证室里安静了几秒。书记员的速录机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一只啄木鸟在木头上敲击。
施泰因法官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瓦尔特检察官,关于伊莉娜·科斯塔失踪案的刑事调查,目前进展如何?”
“我们已经向奥斯特威亚政府提交了正式的司法协助请求,要求调取她在审计署的全部工作记录、门禁日志以及她失踪当天的监控录像。但截至目前,奥斯特威亚方面的回复是——这些记录因系统升级已无法恢复。”
“系统升级。”施泰因法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有一种冷冷的讽刺。
“是的。和维克多·佩雷拉的尸检报告一样,和康拉德·海因的火化速度一样,和所有碰过民生基金账目的人的结局一样。证据总是恰好无法恢复。”
弗洛林站起来。“法官阁下,我抗议。瓦尔特检察官的言论试图将奥斯特威亚政府描绘成一个系统性销毁证据的政权,这是毫无根据的政治指控,与本案的金融调查无关。”
施泰因法官看着他。“弗洛林先生,本庭注意到,你在过去两次听证会上代表奥斯特威亚政府提出了多次程序性质疑。但你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来反驳卡瓦诺先生的陈述,也没有对你方在引渡申请中提出的叛国指控给出任何具体说明。本庭现在问你:奥斯特威亚政府是否愿意配合本调查局调取民生基金的完整账目数据?”
弗洛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利奥捕捉到了。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弗洛林额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奥斯特威亚政府一贯尊重国际司法合作。但民生基金的账目涉及国家金融安全,调取完整数据需要经过国内立法机构的审批程序。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也就是说,不能。”施泰因法官说。
“是‘需要时间’。”
施泰因法官把他晾在那里,转向瓦尔特。“请继续。”
瓦尔特站起来。“法官阁下,接下来我需要请证人陈述关于薇拉·科瓦奇的情况。”
利奥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收紧了。
“薇拉·科瓦奇是我在审计署的同事,坐在我旁边的工位。她去年才调来,年轻,工作认真,对同事友善。在我开始注意到民生基金账目异常的那几天,她曾经给过我一包速溶咖啡,问过我是否还好。但在海因带人来查我之前,只有她知道我当时正在看什么数据。”
“你认为她向信息安全办公室报告了你的行为?”
“调查局的证据显示,她很可能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是信息安全办公室安插在第七层的内部监控人员。”利奥说,“但这不是关于她的全部事实。”
施泰因法官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伊莉娜·科斯塔失踪后,薇拉往伊莉娜母亲居住的灰巷区域打了三次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对不起’。在我发现数据、海因约谈我之后,我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匿名短信,警告我不要用家里的网络打开U盘。数据分析团队确认,这条短信使用的加密协议和后来匿名发给调查局的那份关于基石控股的密报完全一致。发送者没有署名,但技术特征指向薇拉。”
“她既监视了你,又救了你。”
“是的。”利奥说,“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她在这件事里既是被动的执行者,也是主动的赎罪者。她没有勇气站出来,但她也没有停止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帮助。伊莉娜留下的纸条之所以能到我手里,是因为伊莉娜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能信的人’。薇拉可能不是那个人,但她帮助了那个人的出现。”
施泰因法官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案卷旁边,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听证室里产生了近乎某种审判般的仪式感。
“卡瓦诺先生,你的陈述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能信的人’。在你经历的所有事件中,你认为谁是可以信任的?”
利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双手。
“我不知道,法官阁下。我曾经以为艾拉·萨默是唯一能信的人。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不在体制内的,她为了帮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她哥哥维克多死了,她仍然选择帮我。我相信她。”他抬起头,“但玛尔塔把纸条交给我的时候,她并不认识我。她只是在完成她女儿的遗愿。科瓦奇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他可能在赎罪,也可能在执行某人的命令。薇拉给我发警告的时候,她可能是在救我,也可能只是想让我死得慢一点。在这个案子里,没有纯粹的人。每个人都在光和暗之间的某个地方站着。”
他停顿了一下。
“但也许,‘能信的人’不是一个人。它是一条链。伊莉娜把纸条交给玛尔塔,玛尔塔交给我,我交给瓦尔特检察官,瓦尔特交给施泰因法官。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有可能断裂,但只要它还没有断,真相就能往前走一步。”
听证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
施泰因法官拿起钢笔,在案卷上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本庭决定如下:第一,正式批准对奥斯特威亚共和国财政部长赫尔穆特·弗莱因启动跨国腐败刑事调查。第二,将北极星贸易、基石控股及相关离岸账户列为司法监控对象,冻结其在韦斯特利亚联邦境内的全部关联资产。第三,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将伊莉娜·科斯塔失踪案列为优先协查案件。”
她敲了一下法槌。
“下次听证会将于五日后举行。届时本庭将听取关于凤凰信托的调查报告。休庭。”
弗洛林站起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走到利奥身边说话。他只是站在后排,用一种利奥无法准确描述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冷静的重新评估,像一个棋手在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的棋之后,重新扫视整个棋盘。
然后他转身走了。
利奥跟着瓦尔特走出听证室。走廊里,法警指挥官贝克正在等他们。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刚收到的消息。”贝克说,“奥斯特威亚首都发生了一起针对报社的袭击事件。《奥斯特威亚日报》办公楼的后墙被人泼了汽油,没有点燃,但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下一个就是火’。”
利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艾拉。
“她人没事。”贝克迅速补充,“我们的线人确认,她在事发时不在办公楼里。但她现在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不能直接派人去奥斯特威亚保护她,那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能做的,是建议她离开现在住的地方。”
利奥转向瓦尔特。“我必须联系她。”
瓦尔特点了点头。“用调查局的加密线路。不要超过三分钟。她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控了。”
利奥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通讯室。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加密电话。他拨了艾拉的备用机号码。响了七声之后,接通了。
“是我。”利奥说。
“利奥。”艾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利奥听出了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急促呼吸声,像一个人在跑步之后强装镇定。“我看到新闻了——听证会的事。这边的媒体只报了片段,但我看到了。你们拿到了凤凰信托。”
“有人往你办公楼泼汽油。你得离开那里。”
“我知道。我已经不在家了。罗恩——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他在帮我。他告诉我清洁小队已经入境了,三个人,持外交护照,不受边检限制。”艾拉顿了一下,“利奥,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抓我只是为了引你出来。你绝对不能回奥斯特威亚。不管发生什么。”
“我不会回去。”利奥说,“但你得活下去。”
“我会的。”艾拉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的叶子,“维克多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死掉。包括我自己。包括你。”
电话挂断了。
利奥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光秃枝条在风中摇晃着,把阳光切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落在他的膝盖上。而在奥斯特威亚首都一栋老旧公寓楼的顶层阁楼里,艾拉把手机合上,靠在满是灰尘的天窗下。窗外的城市在阴云下延展开来,烟囱、屋顶、街角转动的球形摄像头,像一座由灰色积木搭建的巨大模型。
阁楼角落里,罗恩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正在擦拭一把他没有告诉艾拉他带着的东西。
“你得做一个决定。”罗恩说,头也不抬,“继续躲,还是让他们永远停手。”
艾拉看着他。
“你有办法?”
罗恩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得很亮。
“我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二年,认识每一个接这种单子的承包商。清洁小队是佣兵,佣兵怕的不是法律。他们怕的是雇他们的人靠不住。”他把擦拭好的东西放回风衣内袋里,“如果我们能证明弗莱因已经在法律上完了,他们的定金就泡汤了。没有佣兵会免费杀人。这是这个行业唯一干净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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