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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咺之死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45

五日后,宁武子回到帝丘。

马车刚进城门,孙炎就匆匆迎上来,脸色凝重。

“宁大夫,出事了。”

宁武子心中一跳:“何事?”

“石稷……死了。”

宁武子愣住。石稷被晋军押送回国,一路上都有重兵看守,怎么会死?

“怎么死的?”

孙炎压低声音:“押送队伍行至淇水岸边时,突遇一伙蒙面人袭击。晋军死伤十余人,石稷被乱刀砍死,尸体抛入淇水。”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灭口!一定是灭口!可谁要杀石稷?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可曾抓到刺客?”

孙炎摇头:“一个都没抓到。他们行动迅速,杀人后立即遁走,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宁武子沉默良久,缓缓道:“打捞到尸体了吗?”

“打捞到了。已经运回城中,停在城西义庄。”

宁武子点点头,对车夫道:“去义庄。”

义庄阴冷潮湿,弥漫着腐臭的气息。石稷的尸体停在一张破旧的木板上,浑身刀伤,面目全非。

宁武子站在尸体前,仔细查看。刀伤有十几处,但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刀,直插心脏。凶手下手狠辣,毫无留情。

他蹲下,检查石稷的手。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里嵌着一些黑色的东西。他用小刀挑出一点,凑近细看——是布料纤维,黑色的,质地粗糙。

石稷临死前,抓住了刺客的衣服。

宁武子将那些纤维小心包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看着石稷的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背叛了他,出卖了他,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可他毕竟是多年的同僚,如今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好好安葬。”他对孙炎道,“立个碑,写上他的名字。”

走出义庄,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宁武子抬头望天,心中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石稷死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也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可那些刺客是谁?他们为何要杀石稷?是晋国的人,还是卫国的人?

他回到府中,坐在书房里,反复思索。忽然想起石稷在牢中对他说的话:“真正该杀的,不是先轸之子,而是晋侯。”

若石稷说的是真的,那杀他的人,很可能就是晋侯派来的。晋侯要灭口,不让他说出更多秘密。

可晋侯若真怕他说出秘密,为何不直接在晋国杀他,而要等到押送途中?

除非……杀他的人不是晋侯,而是另有其人。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孔达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那些人恨石稷出卖孔达,杀他报仇,也说得通。

可孔达的余党,已经被晋侯一网打尽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落叶。深秋了,天越来越冷。

“宁大夫。”家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郑求见。”

宁武子一愣。新君即位不过半月,怎么突然出宫来访?

他快步迎出去,只见公子郑穿着便服,站在院中,身边只带了一个内侍。

“君上。”宁武子要行礼,公子郑扶住他:

“宁卿不必多礼。孤今日微服出宫,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宁武子将他迎入书房,奉上茶汤。公子郑坐下,脸色凝重:

“宁卿,孤昨夜收到一封匿名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递给宁武子。

宁武子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先轸之子尚在人间,藏于晋国,欲报父仇。卫国有内奸,与先轸余党勾结,欲害新君。”

宁武子心头一震。这封信的笔迹,与之前那些匿名信如出一辙。又是同一个人!

“君上可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公子郑摇头:“不知道。昨夜有人用箭射入宫中,守军追出去,人已经跑了。”

他盯着宁武子:“宁卿,这信上说的,可是真的?”

宁武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真的。臣刚从晋国回来,见到了先轸之子先且居。”

公子郑脸色大变:“什么?”

宁武子将晋国之行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晋侯收先且居为义子的决定。

公子郑听完,面色阴晴不定:“晋侯收他为义子?这是要养虎为患!”

宁武子摇头:“君上,晋侯这么做,是为了化解仇恨。先且居若在晋国长大,受晋国教化,日后未必会报仇。”

公子郑冷笑:“未必?宁卿,你太天真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先且居现在年幼,被人操控,长大后必成祸患。”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不行,必须除掉他。”

宁武子心中一凛:“君上,万万不可!先且居现在是晋侯的义子,若杀了他,就是与晋国为敌。卫国刚安定下来,经不起战争。”

公子郑停下脚步,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坐等他长大,来杀我们?”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臣愿再去一趟晋国,面见晋侯,请求将先且居送到卫国,由我们看管。”

公子郑一愣:“晋侯会答应吗?”

“臣尽力一试。”

公子郑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你去。但要快,孤担心那封信上说的内奸,会先动手。”

宁武子心中一紧。内奸——信上说卫国有内奸,与先轸余党勾结。这个人会是谁?

他送走公子郑,立即召来孙炎,将信给他看。

孙炎看完,脸色铁青:“宁大夫,这信上说的内奸,会不会是孔达的余党?”

宁武子摇头:“孔达的余党已被一网打尽,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成气候。这个内奸,应该另有其人。”

他盯着孙炎:“这些日子,朝中可有什么异常?”

孙炎想了想:“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异常。前几日,大夫庆虎突然称病,闭门不出。他以前与孔达走得近,孔达死后,他一直战战兢兢。”

宁武子心中一动。庆虎——这个人他了解,胆小怕事,不像是内奸。但越是胆小的人,越容易被利用。

“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孙炎领命而去。

三日后,宁武子再次启程前往晋国。

这一次,他直接求见晋侯。晋文公在偏殿接见他,听他说完来意,沉默良久。

“宁卿,你想让孤把先且居送到卫国?”

“是。臣愿以性命担保,不会伤害他。”

晋文公摇头:“不是孤不信你。只是先且居刚到晋国,孤已收他为义子,若现在送走,岂不是出尔反尔?”

宁武子跪地:“君上,卫国朝中有人与先轸余党勾结,欲害先且居。他在晋国,反而更危险。送到卫国,由臣亲自看管,可保无虞。”

晋文公眉头一皱:“有人要害他?是谁?”

宁武子取出那封匿名信,呈给晋文公。

晋文公看完,面色凝重:“这封信,你可查清了?”

“尚未。但臣不敢掉以轻心。”

晋文公沉思片刻,缓缓道:“这样吧,孤让胥臣率军护送先且居去卫国,交给你看管。但他若在卫国出事,孤唯你是问。”

宁武子叩首:“臣遵命。”

三日后,胥臣率五百晋军,护送先且居来到卫国。

宁武子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别院,派重兵看守。别院内外,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先且居被关在院中,不许外出。他倒也不闹,每日读书习武,偶尔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宁武子去看过他几次,想和他说话,他总是沉默以对。只有一次,他突然开口:

“宁大夫,你怕我报仇吗?”

宁武子看着他,平静地道:“怕。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先且居冷笑:“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宁武子摇头:“你不是你父亲。你还有机会选择不同的路。”

先且居愣住,沉默良久,转身回屋。

从那以后,他对宁武子的态度缓和了些,偶尔会主动说几句话。但宁武子知道,他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

一个月后,卫国朝中渐渐安定。公子郑勤于政事,虚心纳谏,颇得人心。宁武子尽心辅佐,日夜操劳,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那封匿名信上说的内奸,始终没有露面。庆虎仍是称病不出,盯梢的人没发现任何异常。

宁武子有时会想,那封信会不会是假的?写这封信的人,到底是谁?

他派人查过笔迹,与之前那些匿名信对比,确是同一人所写。可这个人,始终隐藏在暗处,不肯现身。

这天夜里,宁武子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起身,推门而出,院中空无一人。

但门框上,又插着一把短刀,刀下钉着一张纸条。

他拔下短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内奸就在你身边,小心孙炎。”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孙炎?他最信任的人?

他握着纸条,手微微发抖。月光下,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与之前那些匿名信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望向孙炎住的院落。那里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人,会是内奸吗?

他想起这些日子孙炎的种种表现——主动帮他调查,及时带人救援,事事尽心尽力。若他是内奸,为何要一次次帮他?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象。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收好,回到书房。他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次日,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与孙炎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暗中,他开始留意孙炎的一举一动。

三天后,他发现一个细节:每次他去看先且居,孙炎都会找个借口离开。他以为孙炎是避嫌,现在想来,或许是在传递消息。

他派人跟踪孙炎,发现他每隔几日,就会去城西的一间酒肆。那酒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风韵犹存。

宁武子让人查那妇人的底细,发现她竟是孔达的远房亲戚。

孔达的亲戚!

宁武子心中雪亮。孙炎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布下一个局。

这天,他告诉孙炎,明日要送先且居去晋国,因为晋侯想见他。孙炎听了,神色如常,只是点点头。

当晚,他派人暗中监视那间酒肆。果然,孙炎深夜去了那里,与那妇人密谈良久。

次日一早,押送先且居的车队出发。宁武子亲自护送,孙炎随行。

行至淇水岸边,忽然一队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杀向车队。

宁武子早有准备,埋伏在四周的甲士一拥而上,将蒙面人团团围住。一番激战,蒙面人死伤大半,剩下的束手就擒。

宁武子走到孙炎面前,冷冷道:“孙大夫,这些人是你招来的吧?”

孙炎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宁大夫,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宁武子从一个俘虏身上搜出一封信,递给孙炎:“这是你写给那妇人的信,要她今夜动手,杀了先且居。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宁武子看着他,心中满是悲凉:“孙炎,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孙炎惨然一笑:“不薄?你不过是利用我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查我?我替孔达报仇,有什么错?”

宁武子摇头:“孔达该死,他勾结先轸余党,祸乱卫国。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孙炎哈哈大笑:“死又如何?总比当你的走狗强!”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朝自己胸口刺去。

宁武子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中。

他蹲下,看着孙炎渐渐涣散的眼睛,低声道:“你为什么要写那些匿名信?你到底是帮谁?”

孙炎嘴唇翕动,用极微弱的声音道:“信……不是我写的……是……是……”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宁武子愣住。信不是孙炎写的?那是谁写的?

他站起身,望向四周。淇水依旧流淌,两岸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还在。

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