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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宫门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50

马车在通往晋都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宁武子坐在车内,手中仍紧握着那片烧焦的竹简。三天了,他从宛濮出发,一路北上,途经五座驿站,换了三匹马,几乎没有合眼。

家臣在车外低声问:“大夫,前面就是太行陉,过了这道关隘,便入晋国境内。是否要歇息片刻?”

“不必,继续赶路。”宁武子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早春的太行山还覆盖着残雪,寒风从山口呼啸而来。

他正要放下车帘,忽然瞥见路边有一队商旅正在歇脚。十几个穿着粗麻衣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看似寻常,但其中有个人始终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

宁武子心中一动,唤来家臣:“去问问那队商旅,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家臣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大夫,他们说是从帝丘贩布帛去晋都的商人,领头的是个叫吕成的,已经走这条路十几年了。”

“帝丘的商人?”宁武子眉头微皱,“可曾问过叔武公子府邸起火之事?”

“问了,那吕成说,火起时他们正在城外,只远远看见浓烟,不知详情。”

宁武子点点头,正要吩咐启程,那低着头的商人忽然抬起头来,朝马车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宁武子心头一震——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

那是刀伤,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

“走。”宁武子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对车夫说,“快走!”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太行陉。但宁武子的心却悬了起来。那道疤痕,他在哪里见过?

入晋境后,道路愈发险峻。马车在峡谷中穿行,两侧峭壁如削,头顶只剩一线天空。宁武子不时掀帘回望,那队商旅已经不见踪影,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大夫,前方便是晋军关卡。”家臣指向不远处一座简陋的关城。

宁武子整了整衣冠,取出晋侯的召令。关城守将验过召令,态度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卫国宁大夫,失敬。上军将先轸大人有令,凡卫国来使,一律优先放行。”

先轸。宁武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将军。敢问先轸大人可在都中?”

“在的。前日刚从军中返回,听说要亲自接待卫国使者。”守将挥手放行。

马车过关,宁武子沉默不语。先轸亲自接待?晋国上军将,位高权重,为何对区区卫国使者如此上心?

三日后,马车终于抵达晋都绛城。

绛城的街道比帝丘宽阔许多,行人如织,商肆林立。宁武子无心细看,直奔驿馆。刚安顿好,便有晋国官员来访:

“宁大夫,先轸大人有请。”

这么快?宁武子心中警惕,却也只能随之前往。

先轸的府邸位于晋宫东侧,占地广阔,门前甲士林立。宁武子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堂。

堂中坐着一个人,约莫五十岁,国字脸,浓眉如刀,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他身着黑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正是晋国上军将先轸。

“卫国宁大夫,久仰。”先轸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宁武子落座。

宁武子躬身行礼,在客位坐下。茶汤奉上,先轸开门见山:

“宁大夫此行,是为迎卫侯归国?”

“正是。”宁武子答道,“晋侯许我君归国复位,卫国上下感激不尽。”

先轸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激?恐怕未必。我听说卫国的留守大夫们,对卫侯归来颇有微词。”

宁武子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如水:“先轸大人何出此言?”

“元咺。”先轸放下茶盏,“他前几日来晋都,向我晋国陈情,说叔武摄政期间卫国安定,卫侯若归,恐生变乱。”

元咺果然来了!宁武子压下心中惊涛,缓缓道:“元大夫之言,我不敢苟同。叔武公子乃我君亲弟,素来忠心,摄政期间兢兢业业,正是为了迎候君上归国。”

“忠心?”先轸意味深长地看着宁武子,“我听说叔武在淇水遇刺,府邸又遭大火,生死不明。这事,宁大夫可知晓?”

宁武子心头一凛。先轸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他稳住心神:

“此事我已听闻。但叔武公子吉人天相,想必无碍。”

“但愿如此。”先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宁武子,“宁大夫,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妨直说。晋国助卫侯归国,不是没有条件的。”

宁武子心中一沉:“请大人明示。”

“卫侯归国后,须与晋国结盟,岁岁纳贡,遇战事出兵助晋。此外……”先轸转过身,目光如电,“卫国大夫元咺,须委以重任。”

宁武子霍然起身:“大人,元咺擅权自专,假传叔武之命调换守将,这样的人怎能委以重任?”

“假传叔武之命?”先轸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宁大夫,你亲眼看到了?”

“虽未亲眼所见,但孔达大夫可以作证。”

“孔达?”先轸摇摇头,“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大人,元咺与晋国来往密切,此事莫非……”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先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平静:“宁大夫多虑了。元咺来晋都,不过是向晋国陈明卫国实情。我晋国作为霸主,自当秉公而断。”

他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明日晋侯召见,宁大夫可当面向晋侯陈情。今日且先回去歇息吧。”

宁武子知道再谈无益,起身告辞。

走出先轸府邸,天色已近黄昏。宁武子心事重重地走在绛城街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唤:

“宁大夫。”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丢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意。

“你是谁?”

“小人奉命给大夫送一封信。”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双手呈上。

宁武子接过,借着街边灯笼的光一看,脸色骤变。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叔武未死。”

他猛地抬头,那送信人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叔武未死!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宁武子脑中炸响。他紧紧握住竹简,快步返回驿馆。

驿馆中,家臣正在整理行装。见宁武子回来,迎上前道:

“大夫,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从帝丘来的。”

宁武子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孔达的笔迹:

“叔武公子已脱险,藏于城外某处。火起之夜,有人从府中密道救出公子。公子嘱我转告:元咺与晋国先轸有密约,欲借君上归国之机,挑起内乱。公子伤重不能行,恳请大夫务必阻止元咺。”

宁武子双手微颤。原来如此!元咺与先轸联手,一个在卫,一个在晋,目的就是让卫国陷入内乱,从而彻底掌控卫国。

他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驿丞的通禀:

“宁大夫,晋侯有请,即刻入宫。”

宁武子一愣。明日才召见,怎么今夜就……他收好两封信,整理衣冠,随使者入宫。

晋宫灯火通明,殿宇巍峨。宁武子被引入一间偏殿,晋文公重耳正坐在案前批阅竹简。

“宁卿来了。”晋文公抬起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路途辛苦,本该让你歇息一夜,但有件事必须今夜问你。”

“君上请讲。”

晋文公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炯炯:“叔武遇刺之事,你可有怀疑之人?”

宁武子心头一震。晋文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斟酌着答道: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叔武公子府邸起火之夜,有人伪造君上书信,诱使公子回府。”

“伪造书信?”晋文公眉头一皱,“什么样的书信?”

宁武子从怀中取出那片烧焦的竹简残片,双手呈上。

晋文公接过,仔细端详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这字迹……”他抬头看向宁武子,“确实与孤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转折处略显生硬。”

“君上明鉴。”宁武子心中一喜,“臣也看出这是模仿之作。但模仿之人必是见过君上笔迹之人。”

晋文公沉默片刻,缓缓道:“见过孤笔迹的人不少,但能模仿得如此之像的,屈指可数。”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宁卿,你可知道,这竹简上的字,与先轸的笔法有几分相似?”

宁武子心中大震。先轸?

晋文公叹了口气:“先轸早年曾为孤掌书记,对孤的笔迹最是熟悉。但他为何要伪造这样的信?”

宁武子趁机道:“君上,臣有下情回禀。元咺大夫近日来晋都,与先轸过往甚密。孔达大夫来信称,元咺与先轸有密约,欲借君上归国之机,挑起卫国内乱。”

他从袖中取出孔达的信,呈给晋文公。

晋文公看完,面色阴沉:“竟有此事?”

他沉思良久,忽然问:“宁卿,若孤现在告诉你,卫侯归国之事暂缓,你当如何?”

宁武子一怔:“君上,这是为何?”

“有人向孤进言,卫侯性情多疑,归国后必生事端。不如让叔武继续摄政,卫国反而安定。”

宁武子心头一凉。这一定是先轸的主意!他急忙道:

“君上,叔武公子忠心耿耿,但毕竟只是摄政。我君乃先君嫡子,名正言顺。若以叔武代君,则卫国礼法崩坏,日后必生大乱。”

晋文公看着他,目光深邃:“宁卿,你是个忠臣。但忠臣往往最容易被人利用。”

这话何其耳熟!宁武子想起那神秘老者的警告,心中一凛。

“君上,臣斗胆问一句,进言之人可是先轸?”

晋文公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你且回去歇息,明日朝会上,孤自有定夺。”

宁武子无奈,只得告退。

走出偏殿,夜风拂面,带着丝丝寒意。宁武子脑中一片混乱:晋文公似乎对先轸有所察觉,但又似乎不愿深究。叔武未死,但伤重不能行。元咺与先轸的密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他正低头思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唤他:

“宁大夫。”

宁武子回头,见是一个年轻的宦官,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夫请随我来,有人想见您。”

“谁?”

“您去了便知。”

宁武子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宦官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只有一间小屋,透出昏黄的灯光。

宦官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武子迈步而入,只见屋中坐着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秀,穿着素色深衣。

那女子抬起头,宁武子一眼认出——是叔武的夫人。

“夫人?!”他大吃一惊,“您怎么会在晋宫?”

叔武夫人起身行礼,眼眶微红:“宁大夫,我夫君他……”

“臣已知公子脱险,夫人放心。”宁武子急忙道,“但夫人为何在此?”

“是晋侯派人将我接来的。”叔武夫人低声道,“火起那夜,有人要杀我夫君灭口,幸得忠仆拼死相救。我夫君逃出后,派人向晋侯求救。晋侯便暗中将我接入宫中,说是保护我的安全。”

宁武子心中疑云顿起。晋文公为何要接叔武夫人入宫?他若真为叔武着想,为何又听信先轸之言,暂缓卫侯归国?

“夫人可知公子现在何处?”

叔武夫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晋侯说,为了夫君的安全,不能让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宁武子沉吟片刻:“夫人,臣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曾对您提起过,那封伪造的君上书信,是何人所写?”

叔武夫人想了想:“夫君说过,那字迹虽然像君上,但有几个字的写法,是先轸惯用的笔法。先轸早年教过夫君写字,所以夫君认得出来。”

宁武子心中豁然开朗。果然是他!

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宦官惊慌的声音:

“先……先轸大人!”

宁武子与叔武夫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门被推开,先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叔武夫人身上,冷冷一笑:

“夫人果然在此。”

然后转向宁武子:“宁大夫深夜私会晋宫嫔妃,可知是何罪名?”

宁武子心中一凛。嫔妃?叔武夫人何时成了晋宫嫔妃?

叔武夫人脸色煞白,颤声道:“先轸,你血口喷人!我明明是……”

“你明明是什么?”先轸打断她,“你明明是晋侯新纳的夫人,却在此私会卫国使者,该当何罪?”

宁武子脑中一片混乱。他看向叔武夫人,只见她眼中满是绝望与愤怒。

先轸挥了挥手,身后涌出几名甲士:

“将宁武子拿下!”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宁武子双臂反剪。宁武子挣扎着:

“先轸,你设此圈套,究竟意欲何为?”

先轸走近他,压低声音:“宁大夫,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该知道那么多。叔武没死,是不是?他很快就会死。而你,也会以私通晋宫嫔妃的罪名,永远留在这里。”

他退后一步,高声道:“押入大牢,明日听候发落!”

甲士们押着宁武子走出小屋。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那是从东方传来的马蹄声,急促而密集,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