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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之路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50

夜色如墨,淇水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宁武子勒住马缰,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二十名士卒手持火把,沿着河岸缓缓前行,火光照亮了嶙峋的岩石和丛生的灌木。

“大夫,前方再无路径。”一名士卒回来禀报。

宁武子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淇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河滩。南岸的山势陡峭,岩壁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裂缝。

“山洞……会在哪里?”石稷跟上来,举着火把四处照看。

宁武子想起酒肆老板娘临死前的话:“淇水南岸,山洞……”她既然能在最后一刻说出这个线索,必然确信公子歂犬就藏在这里。

“分头搜,每三人一组,发现异常立即鸣镝。”

士卒们散开,沿着山脚仔细搜寻。宁武子带着两名亲信,顺着河滩往上游走去。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二里,亲信忽然指着岩壁高处:“大夫,那里有光!”

宁武子抬头望去,只见离地面约三丈高的地方,岩壁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若不是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上去看看。”

亲信攀着岩缝,小心翼翼地向那处光亮爬去。片刻后,他回头低声道:“大夫,是洞口!被藤蔓遮住了。”

宁武子心中一紧,正要下令包围,忽然听见山洞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微弱的光亮消失了。

“不好!”宁武子急道,“快上去!”

几名士卒同时攀爬,但岩壁陡峭,一时难以登顶。宁武子当机立断,命人在下方围守,自己带着两名亲信绕道从山脊接近。

山脊上荆棘密布,衣袍被割破数处,但他顾不上疼痛,疾步前行。终于,他们来到洞口上方。

洞口被藤蔓遮住,隐约可见里面黑洞洞的。宁武子示意亲信拨开藤蔓,刚探进半个身子,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举着火把冲进洞中,只见洞内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胸口插着一把刀;另一个穿着黑衣,正是之前废庙外那伙刺客的装束,颈间一道深深的伤口。

宁武子快步上前,翻过那穿粗布衣裳的人——脸上沾满血污,但依稀可辨,正是公子歂犬!

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宁武子急忙撕下衣襟按住他的伤口,大声道:“公子歂犬!醒醒!”

公子歂犬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宁武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宁……宁大夫……”

“是谁杀的你?”

公子歂犬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洞口的方向,随即手无力地垂下。

宁武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洞口空无一人。他回头再看公子歂犬,只见他嘴唇还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宁武子俯身凑近,只听他用极微弱的声音道:

“不是我……是……是……”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宁武子握紧双拳,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好不容易找到公子歂犬,却只差一步,又被人灭口。

他站起身,检查洞内。地上除了两具尸体,还有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陶罐、草席、一堆吃剩的干粮。看来公子歂犬确实在这里躲了一段时间。

那个黑衣人是谁?是来杀公子歂犬的,还是两人同归于尽?

他蹲下查看黑衣人的尸体,翻过他的脸——面容陌生,但颈间的伤口整齐,是利刃所割。他搜遍黑衣人全身,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这时,石稷带人赶到。他看着洞中惨状,脸色铁青:“又晚了一步。”

宁武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公子歂犬的尸体。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宁武子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小片布条,质地细腻,是上好的丝绢。布条上绣着半个字——是“卫”字的半边。

他心头一震。卫国宫中的丝绢!

石稷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宁武子将布条小心收好,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城。”

众人将两具尸体运下山,连夜赶回帝丘。

回府后,宁武子沐浴更衣,坐在灯下反复端详那片布条。丝绢的质地、绣工的精细,都表明它来自宫中。那半个“卫”字,更是佐证。

公子歂犬临死前,为何要握着这块布条?是要告诉凶手是谁吗?

他想起公子歂犬最后的话:“不是我……是……”——不是什么?不是他杀的叔武?还是他不是真凶?可公孙鞅明明说亲眼看见他杀叔武。

除非公孙鞅说谎。

宁武子心中一凛。那个神秘老者,真的是叔武的老师吗?他给的符号,引自己找到酒肆,又找到山洞。这一切,会不会是他布的局?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月亮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宁武子警觉地转身,只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在他面前。

正是公孙鞅。

老者脸色凝重,不等宁武子开口,便低声道:“宁大夫,你找到公子歂犬了?”

宁武子盯着他:“死了。就在我去的前一刻,被人灭口。”

公孙鞅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还是晚了一步。”

“老人家,你真的是叔武的老师?”

公孙鞅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凉:“你不信老夫?”

“公子歂犬临死前说‘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公孙鞅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得对,确实不是他。”

宁武子心中大震。

公孙鞅走到灯前,坐下,声音低沉:“老夫骗了你。那夜,老夫确实在现场,但亲眼看见杀叔武的,不是公子歂犬。”

“那是谁?”

公孙鞅摇摇头:“老夫没看清。那人蒙着面,身手极快。公子歂犬是后来才冲进火场的,他看见叔武倒在血泊中,想救人,却被那人一刀刺伤。公子歂犬拼死反抗,才逃了出来。”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那你为何要说是他?”

“因为老夫要借你之手,逼真凶现身。”公孙鞅看着他,“公子歂犬知道真凶是谁。他逃出来后,一直躲躲藏藏,就是怕被灭口。老夫放出消息,说你已经找到线索,要找到公子歂犬,就是想引真凶抢先一步去杀他。这样,老夫就可以顺藤摸瓜,抓住真凶。”

宁武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拿公子歂犬当诱饵?”

“是。”公孙鞅毫不回避,“老夫知道,只有这样做,才能让真凶露出马脚。可他比老夫想的更狡猾,杀人之后立即遁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宁武子取出那片布条:“这是在公子歂犬手中发现的。”

公孙鞅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凝重:“这是宫中之物。”

“我知道。”宁武子盯着他,“真凶在宫中。”

公孙鞅沉默良久,缓缓道:“宁大夫,你可知道,叔武为何会死?”

“请老人家明示。”

公孙鞅抬起头,目光深邃:“因为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他身世的秘密。”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道亮光。身世?叔武是先夫人的儿子,卫成公的弟弟,这有什么秘密?

公孙鞅压低声音:“叔武不是先夫人的亲生儿子。他是先夫人从民间抱养的。”

宁武子脑中轰然作响。

“先夫人嫁到卫国后,多年无子。卫侯——也就是先君,开始冷落她。先夫人为了保住地位,暗中从民间抱养了一个男婴,谎称是自己所生。那个男婴,就是叔武。”

“那先君不知情?”

“不知。先夫人做得隐秘,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后来先夫人终于生下嫡子,就是现在的卫侯。卫侯才是先夫人的亲生儿子。”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叔武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临死前才知道。”公孙鞅眼中含泪,“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告诉他真相。他这才明白,为何先夫人一直对他若即若离,为何卫侯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那封信是谁送的?”

公孙鞅摇头:“不知道。但送信之人,必然是想借此事挑起争端。叔武若真相信自己是养子,就会对卫侯产生猜忌,卫国内乱就在所难免。”

宁武子恍然大悟。这就是真凶的目的——让卫国陷入内乱,从而从中渔利。

“那叔武之死呢?”

公孙鞅叹了口气:“叔武知道真相后,本想找卫侯问个明白。但他还没开口,就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就是送信之人派来的。只要叔武一死,这个秘密就再无人知晓。”

宁武子握紧双拳:“那卫侯知道此事吗?”

公孙鞅看着他,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宁武子心中一沉。卫成公若知道叔武不是亲弟,他会怎么做?是维护这个秘密,还是……

他想起卫成公阻止他继续调查,想起他看见那块白布时的异常反应。难道……

“老人家,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公孙鞅站起身,走到窗前:“因为老夫时日无多了。老夫本是先夫人的陪嫁家臣,这些年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如今叔武已死,老夫再无顾忌。但老夫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公孙鞅转过身,目光如炬:“请宁大夫找到那个送信之人。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宁武子郑重点头:“我会的。”

公孙鞅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宁武子:“这是先夫人生前留下的手书,上面有她亲笔写的叔武身世。若有人质疑,可以此证明。”

宁武子接过,心中沉甸甸的。

公孙鞅推开房门,走入夜色中。走出几步,他回头道:

“宁大夫,小心石稷。”

说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宁武子愣在原地。石稷?他一直信任的石大夫?

他想起这些日子石稷的种种表现——主动帮他调查,陪他去废庙,及时带人救援……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细想起来,又有些太巧了。

那两封匿名信,公孙鞅说是他写的,但石稷也收到了同样的信。公孙鞅为何要写信给石稷?他们认识吗?

宁武子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召来阿蘅,将那片布条给她看:“你认得这个吗?”

阿蘅仔细端详,脸色微变:“这是……宫中内侍的服饰所用丝绢。”

“内侍?”

“是。这种丝绢是特供内侍的,质地比一般宫人要好,但比嫔妃所用的差一些。”

宁武子心中一动。内侍——那就是宦官。谁会是凶手?

他想起一个人:卫成公身边最受宠信的宦官,名叫竖貂。此人跟随卫成公多年,深得信任。叔武摄政期间,竖貂曾多次传递卫成公与叔武之间的书信。

难道是他?

宁武子正思索间,家臣来报:“大夫,君上召见,即刻入宫。”

宁武子心中一凛,整装入宫。

卫成公在偏殿接见他,面色阴沉:

“宁卿,听说你昨夜出城了?”

宁武子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常:“是,臣去淇水查案。”

“查什么案?”

“叔武公子遇害之案。”

卫成公盯着他,目光如刀:“孤不是让你停手吗?”

宁武子跪地叩首:“君上,臣查到真凶另有其人,并非先轸一人。叔武公子死得冤枉,夫人也死得冤枉,臣不能坐视不理。”

卫成公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查到了什么?”

宁武子犹豫片刻,决定赌一把:“臣查到,凶手与宫中有关。”

卫成公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有何证据?”

宁武子取出那片布条,双手呈上:“这是在公子歂犬临死前手中发现的。”

卫成公接过,端详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让宁武子心头一寒。

“宁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宫中内侍所用丝绢。”

“不错。”卫成公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你知道,这丝绢上为何只有半个‘卫’字?”

宁武子一怔:“请君上明示。”

卫成公转过身,目光深邃:“因为这半个字,是孤故意绣上去的。”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

卫成公缓缓道:“竖貂,进来吧。”

偏殿侧门打开,一个中年内侍走进来,跪地行礼。正是竖貂。

卫成公看着他,对宁武子道:“你可知竖貂的另一个名字?”

宁武子摇头。

竖貂抬起头,缓缓道:“小人原名张乙,曾在晋国赵同将军府上为仆。”

张乙!宁武子霍然站起,指着竖貂:“你……你就是那个逃跑的张乙!”

竖貂微微一笑:“正是小人。”

宁武子转向卫成公,声音发颤:“君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卫成公走回案前,坐下,慢条斯理地道:

“宁卿,你一直以为,叔武是被先轸所杀,对不对?”

“难道不是?”

“先轸是主谋,但真正的凶手……”卫成公顿了顿,“是孤。”

宁武子如遭雷击,退后一步,靠在柱子上。

卫成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叔武不是孤的亲弟。他是先夫人从民间抱养的。这件事,孤从小就知道了。先夫人临终前,亲口告诉孤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宁武子:

“这些年,孤一直装作不知,让他以亲王之礼相待。可他越来越得人心,摄政期间,朝野上下都夸他贤明。那些流亡在外的日子,孤日日夜夜都在想,若他取代了孤,卫国臣民会拥戴他吗?”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痛苦:“孤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孤找到了先轸,与他合谋除掉叔武。先轸是孤的舅父,他自然愿意帮忙。他派张乙潜入卫国,伪造书信,设下陷阱。公子歂犬是先轸的人,他负责动手。至于那个刀疤脸,是先轸找来顶罪的。”

宁武子脑中一片混乱:“那元咺呢?”

“元咺是颗棋子。他忠心于叔武,若叔武不死,他必会拥立叔武。所以孤让先轸与他接触,让他去晋国告状,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孤身上。这样,孤就可以借晋国之手除掉他。”

“那叔武夫人呢?”

卫成公沉默片刻:“她是先轸的妹妹,嫁给叔武本是先轸安插的棋子。可她爱上了叔武,背叛了先轸。她知道得太多,必须死。”

宁武子浑身发冷:“君上……你连亲弟都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卫成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宁卿,你是忠臣,孤知道。但忠臣也要懂得,有时候,为了国家,不得不做残忍之事。”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晋侯刚刚送来的国书。他已经承认,卫国之事由孤自行处置。先轸已死,元咺已死,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你。”

宁武子盯着他:“君上要杀臣灭口?”

卫成公摇头:“不。孤要你活。孤要你继续做孤的忠臣,替孤治理卫国。叔武之事,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

他走到宁武子面前,目光深邃:“宁卿,你愿意吗?”

宁武子看着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悲凉。他跪了这么多年,忠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效忠的竟是这样一位君主。

他想拒绝,想痛斥,但他知道,拒绝就意味着死。他死了,还有谁能替叔武、替夫人讨回公道?

他缓缓跪下,低下头:“臣……遵命。”

卫成公满意地点头:“很好。从今日起,你仍是孤的左膀右臂。竖貂会继续在宫中侍奉,你二人当同心协力。”

竖貂朝宁武子躬身行礼:“宁大夫,今后多多指教。”

宁武子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杀意,却只能强压下去。

走出偏殿,阳光刺眼。宁武子站在殿外,久久不动。

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走来。是石稷。

他看着宁武子,眼中带着深意:“宁大夫,君上召见,所为何事?”

宁武子盯着他,想起公孙鞅的警告。石稷——他又是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没什么,君上只是询问政事。”

石稷微微一笑,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宁武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公子歂犬临死前的话:“不是我……是……”

是卫成公。

他终于明白,这整个局,都是卫成公布下的。从叔武之死,到先轸之死,到元咺、刀疤脸、叔武夫人、公子歂犬——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宁武子,也不过是另一枚棋子罢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呜咽声仿佛在诉说着永远无法昭雪的冤屈。

而真相,只能永远埋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