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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疑云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40

马蹄声在驿舍外戛然而止。

宁武子快步走出院门,只见三名骑士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刚毅,铠甲上沾满尘土。

“宁大夫!”那人单膝跪地,“我是叔武公子帐下右军士长,奉公子之命前来报信!”

宁武子心中一紧:“公子何在?”

“公子昨日出城狩猎,今日午时在淇水岸边遭遇意外……”士长声音发颤,“他……他中箭了!”

“中箭?”宁武子几乎站不稳,“伤势如何?”

“右胸中箭,随行医者正在救治。公子昏迷前反复说一句话:‘速告宁大夫,君归之前,切勿轻动。’”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狩猎?叔武从不狩猎。中箭?谁射的箭?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带我去。”

“大夫不可!”家臣急忙阻拦,“夜色已深,途中恐有不测!”

宁武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峻:“公子若有不测,这宛濮之盟还有何意义?”

士长犹豫道:“大夫,我来时公子已有好转之象。他让我转告大夫:盟誓既成,当速迎君归。箭伤之事,他会彻查。”

“彻查?”宁武子重复这两个字,“他可有怀疑之人?”

士长摇头:“公子只说,射箭之人箭法精准,能在百步外射中移动的猎物,不是寻常猎户。”

宁武子沉默了。百步穿杨,非寻常猎户——那会是谁?随君出奔的武士?留守国都的护卫?还是……

他想起老者的话:小心那第一个踏入国门的人。

“你们公子打算何时回都?”

“待伤势稍稳,明日一早启程。”

宁武子沉吟片刻,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士长:“将此符交给公子,告诉他,我明日启程往晋国迎接君上。箭伤之事,暂且压下,切勿声张。”

士长接过铜符,欲言又止。宁武子看出他的犹豫:

“有话直说。”

“大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士长压低声音,“公子受伤之地,离帝丘不过三十里,但附近并无猛兽。公子是听闻有人在林中设伏,才率人前往查看的。”

“设伏?”宁武子眼神一凛,“为谁设伏?”

“不知道。但那设伏之人,似乎目标并非公子。”士长回忆道,“公子说,那陷阱布置得极为巧妙,显然是冲着重要人物去的。”

宁武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重要人物?叔武已是摄政,难道还有比他更重要的人物?

除非……那陷阱是为君上准备的。

君上归国必经淇水,若有人在那里设伏……

“立刻回去告诉公子,加派人手沿途巡查,可疑之人一律拿下!”宁武子厉声道,“我这就给晋国修书,请晋侯派兵护送君上!”

士长领命而去。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宁武子回到驿舍,却见院中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穿着玄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玉具剑。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孔大夫?”宁武子一怔。

来人正是留守大夫中的长者孔达。他面色凝重,目光在宁武子脸上停留片刻:

“宁大夫深夜未眠,可是有要事?”

宁武子不动声色:“孔大夫不也是深夜来访?”

孔达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白日盟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但人多口杂,不便开口。”

“请讲。”

孔达将竹简展开,借着灯火,宁武子看清那是盟书的副本。孔达指着其中一行:

“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这句是你写的?”

“是。”

“行者之‘力’,指的是什么?”

宁武子沉默片刻:“随君在外,所恃者唯有君恩。归国之后,若有人倚仗昔日之功横行不法,当有约束。”

“那居者之‘罪’呢?”孔达追问,“留守之人,若有在摄政期间擅权自专者,又当如何?”

宁武子看着孔达的眼睛:“孔大夫,你究竟想说什么?”

孔达将竹简收起,沉默良久:

“叔武摄政这大半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元咺。”孔达只说了这一个名字。

宁武子心中一凛。元咺是叔武最倚重的大夫,也是促成叔武摄政的关键人物。君上流亡在外时,元咺曾多次往返晋卫之间,为叔武争取晋国的支持。

“元大夫怎么了?”

孔达摇摇头:“他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人忘记,他效忠的究竟是叔武,还是卫国。”

“此话怎讲?”

“上月,元咺以叔武的名义,撤换了四城守将。那些守将都是君上旧人,跟从君上多年。”孔达声音低沉,“我问叔武,叔武竟不知此事。”

宁武子心中一惊。假传君命,擅调守将,这可是死罪。

“叔武知道后,可曾追究?”

“追究?”孔达苦笑,“叔武说,元咺所做一切,皆为国事。但他私下对我说,元咺行事越来越专断,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若元咺真有异心,叔武遇刺……

“孔大夫,今晚叔武在淇水中箭之事,你可知道?”

孔达脸色一变:“中箭?何时的事?”

“今日午后。”宁武子盯着孔达的眼睛,“射箭之人,百步穿杨。”

孔达退后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你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宁武子打断他,“但若有人能假传叔武之命调换守将,自然也敢假传他人之命设伏行刺。”

孔达深吸一口气,在院中来回踱步。夜风吹动他的袍袖,发出细微的声响。

“宁大夫,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他停下脚步,“元咺这几个月,常与晋国那边的人来往。”

“晋国?”

“晋国上军将先轸的使者,曾三次秘密会见元咺。最后一次就在五日前,地点是帝丘城外的一座庄园。”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晋国若要彻底控制卫国,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扶植叔武,也不是迎回旧君,而是让卫国陷入内乱,无力自主。

元咺若是先轸的人……

“孔大夫,这些事你可曾对别人说起?”

“没有。我不敢说。”孔达苦笑,“今日盟誓,我本想在盟书中暗藏一句‘凡假传君命者,神人共弃’,但又怕打草惊蛇。”

宁武子拍拍他的肩膀:“孔大夫,这些日子,你多留意帝丘城内动静。我明日一早就启程往晋国,务必让君上早日归国。”

“可是……”孔达欲言又止,“君上归国,若是元咺从中作梗……”

“所以必须快。”宁武子目光坚定,“在元咺布好局之前,让君上踏上帝丘的城门。”

孔达点点头,拱手告辞。宁武子送他到门外,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房中,宁武子铺开竹简,提笔给晋文公写信。他请晋侯尽快安排卫成公归国,并请求派兵护送。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

“卫国之事,或有内奸,请君上归国途中务必谨慎,勿轻信他人之言。”

写完信,东方已经泛白。宁武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唤人送信,门外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是驿丞。他满脸惊惶,跪在门外:

“宁大夫!大事不好!帝丘城……帝丘城昨夜起火了!”

宁武子霍然起身:“什么火?”

“听说是叔武公子的府邸起火!火势极大,烧了半夜,至今未灭!”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叔武的府邸起火?叔武不是在城外养伤吗?

“公子呢?公子可在家中?”

“不……不知道!消息只说火起之时,府中还有数十人未能逃出!”

宁武子抓起外袍就往外冲,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昨夜那个报信的士长。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一见到宁武子就跪倒在地:

“宁大夫!公子……公子他……”

“公子怎么了?”

士长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公子昨夜本在城外养伤,但酉时突然有人送来君上的密信,公子看后坚持要连夜回府。刚进府门,大火就烧起来了!”

“密信?”宁武子心中一凛,“什么密信?”

“不知道。公子看完后脸色大变,只说了一句话:‘君上何出此言?’然后就匆匆启程。”

“信呢?”

士长从怀中取出一片烧焦的竹简残片,递给宁武子。

竹简已被烧得只剩一角,但依稀可以辨认几个字:

“……弟……擅权……除之……”

字迹潦草,似乎是仓促写成。

宁武子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君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这确实是君上的笔迹。

可是,君上远在晋国,怎么会给叔武写这样的信?

除非……有人在晋国伪造了这封信。

他猛地想起老者的话: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

“士长,公子可曾说过,这信是何人送来?”

“说是君上的亲信,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自称名叫……名叫……”士长努力回忆,“名叫石获。”

石获。

宁武子心中一沉。君上的随从里,根本没有叫石获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眼,却照不透层层迷雾。

远处,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次,是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士,为首的将领高声喊道:

“宁武子接晋侯之命!晋侯已决定,三日后护送卫侯归国,令宁武子速至晋都迎驾!”

宁武子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片烧焦的竹简。

三日后,君上归国。

叔武生死未卜。

而那个伪造君命的“石获”,此刻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