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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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诉之罚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55

宁武子一夜未眠。

那封信就压在枕下,每隔片刻他就要拿出来看一眼,确认不是梦境。信纸粗糙,字迹生硬,像是故意用左手写成,看不出笔迹特征。

天亮时分,他唤来家臣:“备车,我要出城。”

家臣惊讶道:“大夫,今日君上要议政,您不出席?”

宁武子摇头:“替我告假,就说身体不适。”

他换上便服,只带了两名亲信,悄然出城。城西废庙他知道,那是十几年前祭祀山神的场所,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会在那里歇脚。

马车驶出西门,沿着崎岖的小路前行。道路两旁是大片荒草,晨露未干,打湿了车轮。宁武子掀开车帘,不时望向四周,警惕着任何异常。

“大夫,前面就是废庙。”车夫指着远处一座破败的建筑。

宁武子下了车,让两名亲信留在原地,独自走向废庙。庙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虚实。

他推门而入,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殿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座,上面落满灰尘和鸟粪。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射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光柱。

“有人吗?”

声音在空荡的庙中回响,无人应答。宁武子环顾四周,正殿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被惊起,扑棱着飞向屋顶。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后殿传来轻微的响动。

宁武子握紧袖中短刀,缓步走向后殿。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她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

宁武子一愣:“阿蘅?”

竟是昨夜给他送玉佩的叔武夫人侍女!

阿蘅也认出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宁武子快步上前扶住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已在这里躲了许久。

“你怎么会在此?”

阿蘅抓紧他的衣袖,颤声道:“大夫,有人要杀我!”

“谁?”

“我不知道。昨夜我从你那里离开,就发现有人跟踪。我拼命逃,逃到这座庙里躲了一夜。”她浑身发抖,“他们还在外面,我不敢出去。”

宁武子心中一凛。难道那封信是调虎离山之计?引他来废庙,目标却是阿蘅?

“那封信是你写的?”

阿蘅摇头:“不是我。我没写过信。”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有人知道阿蘅在废庙,故意写信引他前来。为什么?是要一网打尽?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拉起阿蘅:“走,跟我出去。”

两人刚走出后殿,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惨叫声——那是他留在外面的亲信!

宁武子拉着阿蘅退回殿中,透过破损的窗棂往外看。只见十几个黑衣人正围着马车,他的两名亲信已经倒在血泊中。

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朝废庙走来。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宁大夫,出来吧。”那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熟悉感,“我知道你在里面。”

宁武子握紧短刀,低声对阿蘅道:“躲到神座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阿蘅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躲进石座后。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正殿。

“我在此。”

黑衣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宁大夫果然胆色过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的人?”

黑衣人不答,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宁武子围在中间。

“宁大夫,你查得太多了。”黑衣人缓缓走近,“叔武夫人的事,玉佩的事,还有那个侍女的事——你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宁武子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谁?我们见过。”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见过又如何?今日之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身旁一名黑衣人的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上。

紧接着,又是十几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

“有埋伏!”剩下的黑衣人大惊失色,四散躲避。

一队甲士从荒草中冲出,为首的是石稷。他手持长戟,高声道:“宁大夫,我来晚了!”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宁武子大喝:“抓住他!”

石稷带人追了上去,但那黑衣人动作极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荒野中。

宁武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那个身形,那个动作,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宁大夫,你没事吧?”石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宁武子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石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有人给我送信,说你在此遇险,让我速来相救。”

宁武子接过信,信纸粗糙,字迹生硬——与昨夜那封如出一辙。

又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知道阿蘅在废庙,知道他会被引到此处,还知道黑衣人会来杀他。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转身回到庙中,阿蘅还躲在神座后,浑身发抖。宁武子扶她出来,对石稷道:

“先回城,这里不安全。”

马车被毁,他们只得步行。走出废庙时,宁武子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回到城中,宁武子将阿蘅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宅院,加派人手保护。石稷陪他回到府中,脸色凝重:

“宁大夫,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伙黑衣人训练有素,不是寻常盗匪。”

宁武子点头:“他们是要灭口。阿蘅知道得太多了。”

“可那个送信的人……”石稷沉吟道,“他为何要救你?”

宁武子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似乎洞悉一切,既能提前知道黑衣人的行动,又能及时通知石稷。他若是敌人,直接让黑衣人杀了自己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他若是朋友,为何不直接现身?

正思索间,家臣来报:“大夫,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宁武子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站在门外,背对着他。

那人转过身来——

宁武子瞳孔骤缩:“是你!”

竟是那个在宛濮盟誓之夜出现的神秘老者!

老者微微一笑:“宁大夫,别来无恙。”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将他迎入府中。石稷识趣地退下,只留两人对坐。

“老人家,你到底是谁?”宁武子盯着他,“那两封信,是你写的?”

老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信是我写的。人也是我通知石稷去救的。”

“为何要这么做?”

老者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因为老夫欠叔武夫人一条命。”

宁武子心中一震。

老者缓缓道:“二十年前,老夫是先轸府上的门客。先夫人——也就是先轸的姐姐,嫁到卫国时,老夫曾随行护送。后来先夫人去世,老夫留在卫国,做了叔武公子的启蒙老师。”

宁武子恍然大悟:“难怪你对卫国之事如此熟悉!”

老者点头:“叔武公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被害那夜,老夫就在现场。”

宁武子霍然站起:“你亲眼看到了?”

老者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血腥的一夜:“那夜,老夫本在城外农庄。叔武公子收到书信后,执意要回府。老夫劝他不住,只能随行。谁知刚进府门,大火就烧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悲凉:“混乱中,我看见公子歂犬从火场中冲出,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刀。他看见老夫,愣了一下,随即夺路而逃。”

“公子歂犬?他不是说火起时他在救人吗?”

老者冷笑:“救人?他杀人才是真。老夫亲眼看见他追上受伤的叔武公子,一刀刺入他的胸口。”

宁武子握紧双拳:“那你为何不早说?”

“说?对谁说?”老者苦笑,“先轸权势滔天,公子歂犬是他的人。老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说了谁会信?只会白白送命。”

“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何又要说?”

老者看着他:“因为你查到了玉佩,查到了叔武夫人的身世。元咺死了,先轸死了,刀疤脸也死了。公子歂犬还活着,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公子歂犬现在何处?”

“老夫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上面画着一个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这是先轸旧部的联络暗号。公子歂犬躲藏的地方,必然有先轸旧部接应。只要找到这个标记,就能找到他。”

宁武子接过竹简,仔细端详。那符号线条简单,却透着诡异。

“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老者站起身,“宁大夫,叔武公子和夫人的冤屈,就拜托你了。”

他转身要走,宁武子叫住他:

“老人家,你到底叫什么?”

老者回头,微微一笑:“老夫姓公孙,单名一个鞅字。不过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年没人叫过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宁武子握着那片竹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公子歂犬——那个消失的前驱武士,才是杀害叔武的真凶。先轸只是幕后主使,刀疤脸不过是执行者。而公子歂犬,亲手结束了叔武的性命。

可公子歂犬为何要这么做?他只是个前驱武士,与叔武无冤无仇。除非……他也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是谁?

宁武子想起先轸临死前的悲凉笑声,想起元咺的暴毙,想起刀疤脸的自缢,想起叔武夫人的坠崖。这些人,都死了。只有公子歂犬,还活着。

他必须找到他。

次日一早,宁武子将石稷和阿蘅召来,商议寻找公子歂犬之策。阿蘅看着那符号,忽然道:

“妾身见过这个标记。”

“在哪里?”

“在城东的一间酒肆。那酒肆的老板娘,以前是先轸府上的婢女。”

宁武子眼睛一亮:“带我去。”

三人换上便服,来到城东的那间酒肆。酒肆不大,门面破旧,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

阿蘅指了指柜台后的一个妇人:“就是她。”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精明干练。宁武子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酒,借着付钱的机会,故意露出袖中的竹简一角。

妇人瞥见那符号,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客官稍等,酒马上就来。”

她转身进了后堂。宁武子给石稷使了个眼色,石稷悄悄起身,绕到后门。

片刻后,妇人端着一壶酒出来,递给宁武子。宁武子接过,低声道:

“我找一个人。”

妇人手一抖,强笑道:“客官找谁?”

“公子歂犬。”

妇人脸色煞白,退后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武子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那符号,是你接头的暗号。”

妇人嘴唇哆嗦,正要开口,忽然一支箭矢从窗外射入,正中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有刺客!”石稷从后门冲进来,却只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街角。

宁武子蹲下查看妇人伤势,箭矢入胸极深,已无生机。妇人睁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宁武子俯身凑近,只听她用极微弱的声音道:

“淇水……南岸……山洞……”

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宁武子站起身,望向窗外。淇水南岸,山洞——那是公子歂犬的藏身之处。

可这妇人刚说出线索就被人灭口,说明暗中一直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会是谁?

宁武子想起那个神秘老者公孙鞅,是他给的符号,也是他指引自己找到这里。可他若是真心相助,为何不直接说出公子歂犬的下落?

疑云重重,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公子歂犬就在淇水南岸,必须尽快找到他。

“石大夫,召集人手,今夜就去淇水。”

石稷点头,匆匆离去。宁武子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他能抢在灭口者之前找到公子歂犬吗?

夜色降临,宁武子带着二十名精干士卒,悄然出城,向淇水进发。

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仿佛敲打在心上。

淇水南岸,山洞之中,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真相,还是又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