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日,长安府衙公堂再审。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一次更多。天还没亮,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旁已经挤满了人,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溅在栅栏上、台阶上、前面人的衣摆上。廊庑下的栅栏被挤得吱嘎作响,后面的看客还在不停地往前涌。消息在长安城里传了三日——张府少夫人翻供了,供状写了三张纸,把十几年前的旧账全翻了出来,连张府已故少奶奶马氏的死都牵扯在内。街头巷尾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今日这场审的不是一桩命案,是两桩。不,是三桩。不,是张家和孙家两家人十几年的恩怨,今天要在公堂上一笔算清。
辰时正,裴行俭升堂。他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沉静如水。公案上整整齐齐地摞着新旧卷宗——张师案、孙蕙娘案、何崇义案、马氏案,每一份卷宗都用朱笔标了序号,按时间先后排列。最上面是晋氏昨夜刚写完的第三份供状,墨迹已干,字字如刻。
堂下左侧,张良和王氏并肩而立。张良依旧穿着朝服,面色灰败,眼泡浮肿,像是已经流干了所有能流的泪。王氏站在他身旁,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在无声地颤抖。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子,面容憔悴得让人不忍细看。堂下右侧,孙敬德被两名衙役押着,灰布囚衣,手脚镣铐,才关了不到十天,人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再也不复当年孙家族长的体面。
辰时一刻,晋氏被带上公堂。她从侧门被两名狱卒押着走进来的时候,廊庑下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棉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平整,衣襟洁净,没有一根草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鬓边簪着那朵银制梅花簪子。她的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她走到公堂正中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姿态端庄。
裴行俭敲了一下惊堂木。廊庑下的喧哗渐渐平息。
“晋氏,你前日所呈新供状,本官已阅。供状中所述三事——其一,你父晋老三被孙敬德设局逼债、鬻女自缢;其二,张师原配马氏死于催产药,下药者为王氏;其三,你入张府系蓄意为之,意在接近孙家复仇。此三事,今日当堂核实。你可有补充?”
晋氏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两侧。她看了孙敬德一眼——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连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都不肯见她的孙老爷,此刻镣铐加身、囚衣褴褛,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看了王氏一眼——那个曾经把她从人牙子手里挑出来、给了她一口饭吃、又被她瞒了两年的夫人,此刻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看了张良一眼——那个曾经被她骗了两年、被她害死了儿子、又在行刑前给她送断头饭的公爹,此刻面色灰败,眼眶通红,却站得笔直。
“有。”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公堂里听得清清楚楚,“民妇要补充的第一件事——孙敬德设局逼债,不止害了晋家一条人命。城东染坊的老账房可以作证,当年孙家私局设在城西柳巷最里面那间院子,专拉染坊、织坊、酒坊里有手艺的匠人去赌。先让你赢三天,第四天开始输。输到倾家荡产,孙家管家便出面‘帮忙’——替你还债,换你签一张卖儿卖女的契。晋老三是其中之一。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廊庑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有人往前挤着想看孙敬德的表情。孙敬德的头垂得更低了,镣铐在手腕上轻轻磕响。
裴行俭提起笔,在案卷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第二件事。”
“马氏之死。”晋氏缓缓转过身,面朝王氏,“夫人,民妇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您当年找赵嬷嬷要催产方子,是因为马氏嫁进张府两年没有身孕,您怕张家断了香火。您不知道催产药的剂量,赵嬷嬷也不知道。药煎得太浓,马氏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剧痛,胎儿不足月被逼了出来,马氏失血过多,拖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断了气。这件事,赵嬷嬷在灶房里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被民妇听见了。民妇没有说出去——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民妇觉得,这件事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王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张良连忙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马氏的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压在心里好几年,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她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赵嬷嬷一起埋在乡下的土里。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她从人牙子手里挑来的丫鬟,从一开始就知道。
“夫人,”晋氏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民妇不恨您。您当年买民妇进府,花了十二两银子。您不知道那十二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它是孙敬德给晋老三的赌债抽头。晋老三拿了那十二两银子,还了赌债,当晚上吊死了。您用这笔钱买了他女儿。您不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就像马氏的死,您也不是故意的。这世上很多事,都不是故意的。可不故意,不代表没有罪。”
王氏终于撑不住了。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用手帕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张良弯腰去扶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廊庑下安静极了,连最聒噪的看客都屏住了呼吸。公堂上只剩下王氏压抑的哭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割一块布。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民妇入张府,是蓄意的。”晋氏转回身来,面朝裴行俭,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民妇求赵婆子把民妇卖进张府,是因为张府和孙府是世交。张府的少爷和孙府的表小姐青梅竹马。只要进了张府,就有机会接近孙家的人。民妇等了两年。两年里,民妇端茶倒水、磨墨添香、做小伏低,把每一个人都伺候得舒舒服服。民妇让他们都觉得,晋芸娘是个温顺本分的好媳妇。他们都不知道,晋芸娘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让孙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她爹的灵位前。”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朝孙敬德。孙敬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镣铐在手脚上哗啦啦地响。
“孙老爷,”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十四年前你在私局里赢了一个染坊管事二十八两银子。你不认识他,你也不需要认识他。他只是你无数猎物中的一个。你让管家去收债,管家说他没钱,你说没钱就拿人来抵。你甚至不知道他有个女儿。你只是随口一句话——‘没钱就拿人来抵’。那句话,逼死了一个人,毁了一个家。十四年后,你还记得他吗?”
孙敬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晋氏,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晋氏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所以我替你记。张师死了,孙蕙娘死了,你的官职没了,你的族谱也快没了。你在流放路上每走一步,都可以想想——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一个你不记得名字的染坊管事开始的。他叫晋老三。他调得一手好朱砂。他上吊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的女儿跪在你家角门外,膝盖冻得没有知觉。你没有见她。”
公堂上下寂静无声。廊庑下的看客们忘记了拥挤,忘记了喧哗,甚至忘记了呼吸。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落在晋氏素白的衣裳上,落在她鬓边那朵银制梅花簪子上,落在她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裴行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案卷上缓缓写下最后一行字。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刻进纸里。他搁下笔,敲了一下惊堂木。
“孙敬德,设局逼赌、逼死人命、包庇凶案、封口灭迹,依律罪加一等。原判流三千里,今加杖四十,即日押解上路。”
“王氏,马氏之死虽非蓄意,然过失致人死亡,依律当杖六十,徒一年。念其年事已高,且在夫丧期间,准以赎铜代之。”
“晋氏芸娘,杀夫之罪,依律当斩。然其父仇家恨、身份错位之多重情节,本官已如实呈报刑部。在刑部最终核批下达之前,继续收监。”
他顿了一下,看着晋氏,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
“晋氏,你方才说——这世上很多事,都不是故意的。可不故意,不代表没有罪。这句话,对你自己也适用。”
晋氏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民妇明白。”
裴行俭敲了一下惊堂木。
“退堂。”
廊庑下的人群缓缓散去,议论声像退潮一样渐渐退远。衙役押着孙敬德朝侧门走去,他的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脊背佝偻,步履蹒跚,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张良扶着王氏缓缓走出公堂,王氏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脱力,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晋氏一眼。
晋氏正被狱卒引着朝另一侧侧门走去。素白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脑后参差不齐的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王氏看着她消失在侧门后面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天下午——赵婆子领着四五个丫鬟跪在她面前让她挑,她一眼就看中了跪在最边上的那个。那丫头低着头,不吭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芸娘。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四。问她会不会干活,她说会烧火、会磨墨、会做针线,还会调朱砂。
王氏捂着嘴,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女监里,晋氏重新坐回木榻上。她取下鬓边那朵银制梅花簪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簪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她把簪子翻过来,用指甲沿着簪尖那条极细的合缝轻轻划了三下。簪尖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是空的——苦杏油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银壳。
她将簪子重新簪回鬓边,然后拿起炭枝,继续画墙上那枝没有完成的梅花。第三枝梅花已经画到了最后一朵花苞,只剩三片花瓣没有填。她慢慢地画着,每一笔都很稳,每一笔都很慢。
后天,刑部的最终核批就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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