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逼嫁的算盘

阿蛮跟在那个家丁身后,穿过连接后院和正院的抄手游廊,夜风灌进廊下的竹帘缝隙,吹得她浑身发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老爷为什么要半夜传她问话?

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个答案,只是不敢往下想。那天晚上在香房看到的东西,她谁也没告诉,连自己都恨不得忘掉。可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丫鬟,藏不住事,这两日做活的时候老是走神,打翻了茶盏、烧糊了药汤,连管事嬷嬷都骂了她几回。老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不会是看出了什么?

正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家丁在门口停下脚步,朝里面禀了一声:“老爷,阿蛮带来了。”

“让她进来。”

家丁推开门,侧身让阿蛮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阿蛮迈进门槛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墨汁味和陈年书卷的气息,混着灯油燃烧后残留的烟气,让人觉得压抑。张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茶盏,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跪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阿蛮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人。

“阿蛮,你跟着少夫人多久了?”

“回老爷,两年了。从少夫人进门那天起,奴婢就在她身边伺候。”

“两年。”张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那你对她的事,应当是知根知底的了。”

阿蛮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这话头听起来不像是好事。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少夫人待下人宽厚,平日里除了念佛做针线,没有别的事。奴婢……奴婢知道的也就这些。”

“是吗?”张良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那我问你。少爷去世之前的那段日子,少夫人每天都做些什么?吃什么药?见过什么人?你一个一个说,不许漏掉。”

阿蛮的额头开始冒汗。她努力回忆着,把能想起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少夫人每日卯时起床,先到夫人屋里请安,然后回来伺候少爷吃药。少爷病重那阵子,少夫人几乎寸步不离,连自己的饭都是在少爷屋里吃的。药是方大夫开的方子,由府里专人去东市仁和堂抓的,煎药的活儿有时候是阿蛮做,有时候是少夫人亲自来。至于见的人,除了府里的家人,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外人来过。

张良听着,没有打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那么,”他忽然问,“少爷去世那天晚上,少夫人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阿蛮心里最虚的那块地方。

那天晚上,她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当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她在隔壁耳房里缝衣裳,忽然听见主屋里传来少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扔下针线跑过去,推开门就看到少爷仰面躺在床上,嘴角和衣襟上全是血,人已经没了气息。少夫人跪在床前,双手死死攥着少爷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

后来大夫来了,确认少爷已经死亡。再后来老爷赶回来,夫人哭晕过去。一切都在混乱中进行,没有人怀疑任何事情。

可阿蛮记得一个细节。

当她在少爷咽气前不久,曾经进过一次主屋送参汤。那时候少夫人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用调羹一勺一勺地给少爷喂药。少爷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喝了两口便摇摇头不肯再喝。少夫人柔声劝了几句,又喂了两勺进去。阿蛮记得,那碗药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但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换了方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阿蛮。”张良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阿蛮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张良那双探究的眼睛。她赶紧又低下头去,声音发颤:“没、没有。奴婢只是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多太乱,怕记岔了。”

张良没有说话。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阿蛮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一动也不敢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是个聪明丫头,”张良终于开口了,“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再问你一次,你到香房去拿香球的那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么?”

阿蛮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知道。他连自己去香房拿过香球都知道。这意味着府里另外有人跟他禀报过那晚的事情,或者是他在香房里另有安排。无论是哪种可能,她瞒不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老爷饶命,”她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又细又颤,“奴婢……奴婢那晚去香房,在柜子底层的抽屉里,看到了……看到了一方丝帕。”

“谁的丝帕?”

“奴婢不敢认。只是……只是帕子上绣了一枝兰花,还绣了一个字。”

“什么字?”

阿蛮闭了闭眼睛,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把那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蕙。”

张良放在桌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蛮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打板子了,才听见他用一种极力压制着什么的低沉嗓音说:“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奴婢对天发誓,一个字也没有跟人说过!连少夫人也没有!”

“很好。”张良缓缓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若让我知道有第三个人从你嘴里听到这件事,你就不用在张府待了。听明白了吗?”

阿蛮拼命点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下去吧。”

阿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回到后院的时候,她两腿还在发软,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喘了好一阵,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正院之后,张良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他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很久,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墨汁沿着笔尖聚成一颗黑色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二天一早,张良便命人套了马车,独自去了城西。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绸袍,头上戴了顶宽檐软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马车在城西孙府门前停下,他没有下车,只让车夫递了名帖进去。片刻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匆匆出来,将他迎进了偏厅。

孙家的当家人孙敬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是张良多年的同僚,两人在礼部共事过几年,私交不算深,但面子上过得去。见了面,寒暄了两句,张良便开门见山。

“老孙,我今天来,是想问令侄女蕙娘一件事。”

孙敬德的脸色变了变,挥手屏退了左右,关上了偏厅的门。

“张兄,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想,会不会和蕙娘有关系。这孩子命苦,嫁出去没两年就守了寡,回来以后一直郁郁寡欢。上个月族里做主给她定了一门亲,她也没有反对,只说一切听凭长辈安排。我本以为她慢慢能好起来,可最近这几日,我看她的气色反倒更差了,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她在府里吗?”

“在后院。我叫人去请她过来。”

张良摆了摆手:“不必。我来找她,你既然知道了,过后自然会问她。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我儿子去世之前的一个月,可曾来找过蕙娘?”

孙敬德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他把木匣推到张良面前。

“这些是蕙娘收着的。前几日她自己交出来的,说是怕将来有闲话,留在我这里做个凭证。”

张良拿起信笺,一封一封地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张师的笔迹。瘦金体,写得不算好,但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要刻进纸里。信的内容无非是嘘寒问暖、忆旧谈天,用词克制,没有什么越轨之处。可那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挂念和不舍,是遮掩不住的。

一共五封信,最后一封的日期,是张师去世前的第七天。

张良放下信,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信,我能不能带走?”

孙敬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张良把信笺收入袖中,起身告辞。走出孙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府后院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绣楼,二楼的窗户紧闭着,帘幕低垂。他不知道孙蕙娘是不是就在那扇窗户后面,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如何。但他知道一件事——儿子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这件事,晋氏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个妻子,如果知道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她会怎么做?

这世上最毒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砒霜和乌头。

是嫉妒。

马车辘辘地驶回张府,经过东市的时候,张良忽然叫车夫停了车。他下了车,走进街边一家不大的药材铺子,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旧匾额,写着“仁和堂”三个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方大夫本人。

方大夫认出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药戥子,拱手行礼。张良也不客气,直接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方子——那是他在儿子书房里找到的药方底稿,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

“方大夫,我问你一件事。”张良把方子摊在柜台上,“你给我儿子开的方子里,有没有一味药叫乌头?”

方大夫的脸色微微一变。

“乌头?”他拿起方子仔细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没有。令郎患的是肺痨,老夫开的方子以滋阴润肺为主,用的是沙参、麦冬、川贝这些,从来没有用过乌头。乌头大热有毒,多用于风寒湿痹、经络不通,与令郎的病症完全是两条路子。我若敢用这个,那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那你的药方,会不会被别人改动过?比如往里头添了别的东西?”

方大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张大夫,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您既然问到这里了,我就实话告诉您。令郎去世之后,我反复回想过他的病情变化,确实觉得有些蹊跷。他的肺疾虽然顽固,但一直维持在每况愈下的状态,不至于骤然恶化到呕血不止的地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摄入了什么东西,导致经脉逆乱、血气上冲,才可能与宿疾叠加,一并发作。”

张良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了。

“还有一件事,”方大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令郎去世前几日,尊府的少夫人曾经独自来抓过药。她说您的夫人睡眠不好,想要些安神的药材。我给她包了酸枣仁和柏子仁。她走后,我清点柜台,发现少了一包白附子。”

“白附子?”

“白附子有毒,但和乌头不是同一种东西。不过两者在粉末形态下颜色相近,若有人故意调换,寻常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张良霍然起身,把方大夫吓了一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封信笺往袖中塞得更深了些,然后转身走出了仁和堂。外头正午的日头亮得晃眼,他却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回到府中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从后院出来的晋氏。

她穿着素白的孝服,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面颊消瘦得几乎要凹进去了,走路时脚步虚浮,阿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见了张良,她停下脚步,屈膝行礼,声音低微而恭顺:“公爹回来了。”

张良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温顺、恭谨、哀戚,所有一个贤良节妇该有的表情,都一丝不差地写在上头。可不知为什么,张良看着那双垂下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他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

“起来吧。”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身子不好,少出来走动。多养着。”

“儿媳记住了。”

晋氏又行了一礼,然后在阿蛮的搀扶下缓缓走远了。她素白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像一片雪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晋氏的厢房里,阿蛮正在给她梳头。

经历过昨晚的问话,阿蛮整个人都蔫了,做事的时候手都在抖。晋氏坐在妆奁前,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蛮,你是不是觉得,老爷怀疑我?”

阿蛮的手猛地一颤,梳子脱手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声音都变了:“少夫人怎么会这么说……老爷只是问了些府里的杂事,并没有……并没有说什么。”

晋氏转过身来,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度克制下几不可察的兴奋,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陷阱时那一瞬间的悸动。

“别怕。”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老爷是该怀疑我。他若是不怀疑,反倒不好办了。”

阿蛮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晋氏将她的手放开,重新转回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残断的青丝。镜中映出她的面容,苍白、消瘦、平静。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镜中闪着幽暗的光,像是有人在深井的井底点亮了一盏灯,照着水中看不见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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