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室里的青烟

头七过后的第三天,长安府来了人。

来的是司法参军裴行俭手下的一个书吏,姓周,三十出头,蓄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说话客气却带着一股子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意味。他带着两个随从,捧着一叠文书,说是奉裴参军之命,来核实张师的死因。

张良在正厅接待了他。

“周书吏请坐。”张良面色憔悴,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但官场礼数丝毫不乱,“犬子新丧,府中多有不周,还望见谅。”

周书吏欠了欠身,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张大夫,是这样的。令郎病故之前,曾延请东市仁和堂的方大夫看过诊。按本府规矩,凡有医者出诊而患者十日内亡故者,须由家属出具文书确认死因,以作备案。说白了就是个过场,您老不必多心。”

张良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张师生前的病症记录:咳嗽、低热、夜汗、咯血,最后是心肺衰竭。方大夫在末尾签了名,注明是“肺痨宿疾,医治罔效”。他点了点头,正要提笔签字,却听周书吏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还有一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张良抬起头来。

“令郎去世那晚,府中有没有什么异常?”周书吏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比方说,吃的东西、喝的药、点的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良的眉头拧了起来。

“周书吏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例行问问。”周书吏笑了笑,把那叠文书翻了翻,“主要是令郎正值壮年,虽然素有宿疾,但走得实在太急了些。裴参军是个仔细人,凡事喜欢问清楚。您也知道,咱们这位裴参军,芝麻大的疑点都不肯放过。”

张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犬子从小体弱,去年入冬之后便一直不大好,咳嗽咯血的毛病时好时坏。方大夫来过几次,都说是肺上的老毛病,只能慢慢养。至于吃食用度,府中向来有定例,并无异常。”

周书吏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问:“听说令郎去世那晚,少夫人也在身边?”

张良的眼神微微一变。

“是。芸娘一直守在床前,喂药擦身,寸步不离。”

“那可真是情深义重。”周书吏感慨了一句,合上文书,“张大夫,请签字吧。签完这份文书,府上的事便算是了了。裴参军那边我也好回去交差。”

张良提笔在文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然后命人送客。周书吏拱手告辞,带着随从出了张府大门。走到街角转弯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张家门楣上挂着的素白灯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回去告诉裴参军,”他对身后的随从说,“就说张府的事儿,恐怕不那么简单。”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朝长安府衙的方向走去。

张府后院,晋氏的厢房里,阿蛮正蹲在炭炉前给主子煎药。

自从灵堂守夜之后,晋氏的身子便垮了下来。先是连日低烧,接着开始咳嗽,咳得厉害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王氏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哀恸过度、外感风寒,开了几副药让好好调养。阿蛮便每日三遍地煎药,用小扇子扇着炭炉上的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晋氏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手里捏着那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佛。阿蛮悄悄看了她一眼,心里酸酸的,觉得主子真是命苦,才做了两年的少夫人,好日子还没过够,就守了寡。

药煎好了,阿蛮滤去药渣,将药汤倒进青瓷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榻边。

“少夫人,药好了。您趁热喝。”

晋氏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慢慢咽下去,直到碗底见了空。阿蛮接过空碗,又递上一碟蜜饯让她压苦。晋氏拣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含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阿蛮心头一跳的话。

“阿蛮,那天晚上你去香房拿香球,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阿蛮的手一抖,空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慌忙稳住心神,低着头说:“没、没有啊。少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晋氏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连日生病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她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却让阿蛮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透明的东西裹住了,透不过气来。

“是吗?”晋氏轻声说,“可我看你这两日神色恍惚,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阿蛮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知道主子是个精细人,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可她不敢说。那方丝帕、那个“蕙”字、那些关于少爷去城西茶楼的传言——这些东西像是火炭,她含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说出来,万一主子怪她多事怎么办?万一少爷真有那些不清不楚的事,主子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她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说:“少夫人多虑了,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您的身子,这些天您瘦了好多。”

晋氏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拨动佛珠,声音淡淡的:“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去把窗户推开些,屋里闷得很。”

阿蛮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药碗去推窗。窗棂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几晃。她深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与此同时,正院的书房里,张良正坐在桌前,对着那盏烛火发愣。

周书吏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是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他活了大半辈子,官场沉浮几十年,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那个书吏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问那些话。裴行俭那个人他也听说过,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查起案来比泥鳅还滑、比钉子还硬。他手下的人跑到张府来问死因,绝对不会只是“过场”。

难道儿子的死,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张良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儿子临终前的样子。

那一晚他不在家中,因为公务在衙门值夜。等他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张师已经咽了气。他冲到卧房门口,看到的是妻子王氏伏在床沿哭得死去活来,几个丫鬟婆子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扶着。而晋氏跪在床前,双手死死地攥着张师的手,脸上没有眼泪,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般。

当时他觉得那是悲恸过度。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张脸上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他当时没有辨认出来,现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大概是周书吏的话让自己多心了。方大夫是东市的老人,行医二十余年,口碑素来不错,他开的方子、做的诊断,不该有什么问题。况且张师从小就肺弱,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些年来药就没断过。去年入冬之后病情加重,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秋天,大概在八月十五前后,有一日他下朝回来,在坊门口遇到了同僚老孙。老孙拉着他到路边的茶棚坐下,寒暄了几句之后,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张,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你家公子近来是不是常常往城西跑?”

张良心里微微一动。张师去城西,这个他知道。儿子说城西有家茶楼的点心好,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多问。

“怎么了?”

老孙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我有个侄女,你知道的,蕙娘,去年守了寡回来,一直住在娘家。前些日子,有人瞧见你家公子进了蕙娘住的那条巷子。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瓜田李下的,总归不太好。你是当爹的,提点他两句。”

张良当时的脸色就变了。

他回来以后把张师叫到书房,关了门,劈头盖脸地问了一通。张师先是脸红脖子粗地否认,后来被逼急了,才吞吞吐吐地承认的确去见过孙蕙娘几次。他说的理由是:蕙娘在夫家受了委屈,守寡回来又遭族人白眼,他身为故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看看?”张良当时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已婚的男人,跑去看一个守寡的女人,你让芸娘怎么想?你让孙家的人怎么想?你让你爹我在朝堂上怎么做人?”

张师低着头不吭声。

张良最后撂下了一句狠话:“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城西那条巷子一步。你要是再让我听到什么风声,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不给你留脸。”

张师答应了。

那以后,张良也确实没再听说过类似的事。他也问过府里的下人,都说少爷这两个月安分得很,除了偶尔去茶楼坐坐,没去别的地方。他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然而现在,儿子死了。

而孙蕙娘——

张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他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叠旧帖子,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终于找到了那张请柬。那是上个月孙家送来的,说孙蕙娘在娘家的孝期已满,孙家族长做主,让她改嫁城南一户姓周的商户。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八。

张良盯着那张请柬,手指慢慢收拢,将纸边捏出了褶皱。

如果张师是因为孙蕙娘要改嫁,心中郁结难解,导致病情加重而亡——这似乎也说得通。可周书吏的话又让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了很久,终于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候着的家丁推门进来。

“去把少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阿蛮,把她叫来。我有话问她。”

家丁应声而去。

夜已经深了。张府后院,晋氏的厢房里,阿蛮刚刚服侍主子躺下,正坐在脚踏上打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低沉的叩门声:“阿蛮姑娘,老爷传你到书房问话。”

阿蛮猛地惊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晋氏面朝内侧躺着,呼吸平稳均匀,像是睡熟了。

阿蛮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跟着家丁朝正院走去。她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半夜传她,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在她身后,厢房的门缓缓合拢。

榻上,晋氏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面朝内侧的姿势,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冷笑。那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副苍白病弱的面容。她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终究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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