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依然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烛台已经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只剩一摊凝固的蜡泪趴在铜盘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一片青黑,却毫无睡意。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方大夫退回的药方底稿、从孙家带回的五封信笺,以及一张空白的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晋氏。
这两个字是他半夜里写下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写完之后他就一直盯着它看,像是要从这两个字里盯出什么答案来。
他活了五十二岁,在官场上见过的人精数不胜数。同僚之间勾心斗角,下属对上司阳奉阴违,这些他都经历过大半辈子,自认看人的眼力不算差。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看不透这个儿媳妇。
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在张府两年时间里,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对公婆恭敬有加,对丈夫体贴入微,对下人和气宽厚。府里上上下下提起少夫人,没有一个人不竖大拇指。就连最爱嚼舌根的王嬷嬷,说起她来也只夸“懂事”“本分”“没架子”。唯一能让人说道的,也只有她的出身——可那是张师自己看中的,怪不到她头上。
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儿媳,为什么会去药铺私买白附子?为什么张师死后她要连夜焚香?为什么阿蛮在香房里看到的是孙蕙娘的丝帕?
张良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摊沼泽,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天色大亮之后,他换了朝服去了趟长安府衙。他不找别人,直接递了帖子求见司法参军裴行俭。
裴行俭今年三十七岁,国字脸,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秤上称量什么。他出身河东裴氏,祖上三代都是刑名出身,论资历不算显赫,但此人断案手段老辣,在长安府衙中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
张良被引到偏厅坐下,等了片刻,裴行俭便掀帘进来了。两人见礼之后分宾主落座。裴行俭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大夫大清早来找裴某,可是为了令郎的事?”
张良心下一凛。他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来意。
“正是。”他沉声道,“前几日裴参军手下的周书吏来过府上,问了些关于犬子死因的事。张某回去之后反复思量,觉得犬子的死,恐怕不是肺疾发作那么简单。”
裴行俭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良便将方大夫的话、白附子失窃的事、以及张师生前与孙蕙娘的那段旧情,一一说了出来。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他每说一件,裴行俭的眼神便沉一分。
说到最后,张良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笺,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裴行俭拿起信笺,一封一封地看了。看完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信笺叠好,放在手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张良。
“张大夫,”他慢慢地说,“你这些怀疑,指向的是谁?”
张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知道该不该怀疑她,也不知道怀疑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
裴行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品茶,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良的脸。
“张大夫,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他放下茶盏,“你方才说的这些,单拿出来看,每一条都能解释得通。白附子失窃,可能是药铺伙计记错了账。府中焚香,本就是丧仪常例。至于那方丝帕,最多只能证明令郎对孙家表妹余情未了,与你儿媳毫无关系。你用这些东西去怀疑她,恕我直言,站不住脚。”
张良刚要开口,裴行俭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他说,“你来找我,说明你对这些疑点放在一起看时感觉到的不对劲,足够强烈。我办案子这么多年,有一条心得——单独的巧合是巧合,三个以上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一定有鬼。”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排木柜前,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卷宗,转身递给张良。
“你看看这个。”
张良接过来翻开。卷宗里记录的是五年前的一桩旧案,发生在城北一个富商家中。富商的独子新婚不到一年便暴毙而亡,死因同样是呕血。当时的结论是急症发作,草草下了葬。后来因为分家产的纠纷,富商的侄儿告到官府,裴行俭接手复查,开棺验尸,才发现死者颅骨内残留有砒霜的成分。凶手是死者的新婚妻子,一个十九岁的小家碧玉。她的动机——嫉妒丈夫养在外面的妾室。
“这件案子,”裴行俭说,“死者的妻子也是丫鬟出身,被扶了正。长得也是温顺可亲,全府上下没有人说她一个不字。我审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连我都差点觉得她是冤枉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张良。
“你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招供的吗?她在公堂上笑了。笑了很久,笑到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得到?’”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张良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他不知道裴行俭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件案子给他看,但他知道对方不是在闲聊。
“裴参军的意思是,芸娘有嫌疑?”
“我的意思是什么,现在不重要。”裴行俭将卷宗收了回来,“重要的是,你想让我怎么做。开棺验尸,不是小事。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因为你的怀疑就去惊动令郎的亡魂。况且,令郎已经下葬,就算真的验出毒物,也不一定就能证明是尊府中人所为。这里面牵扯的关系太多,你自己要想清楚。”
张良站起来,在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背对着裴行俭,说了一句让对方也微微动容的话。
“如果犬子真是冤死的,我这当爹的连替他讨个公道都不敢,那才叫对不起亡魂。”
裴行俭沉默片刻,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文书,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你要做什么?”
“为令郎立个案底。”裴行俭头也不抬,笔走龙蛇,“有了案底,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查。先从外围查起——药铺的账目、尊府仆从的籍贯背景、孙家的往来记录。这些查完了,如果确实疑点重重,再考虑下一步。”
他写完之后,将文书晾了片刻墨迹,然后抬头看着张良。
“不过我事先跟你明说。如果你儿媳真是清白的,你今日这番话,对你的家声和她的名节都会造成不小的损害。你想好了吗?”
张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张府后院的小佛堂里,晋氏正跪在蒲团上诵经。
佛堂不大,只有一丈见方,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点了两盏长明灯。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缠绕在房梁之间,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沉静而肃穆的气息。晋氏身穿素白孝服,手持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她的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不愧是张家少夫人”。
阿蛮跪在她身后不远处,神情却远没有主子那样平静。
自从那晚晋氏说出那句“老爷是该怀疑我”之后,阿蛮的心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她不敢问,也不敢跑,只能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战战兢兢地跟在晋氏身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天捅个窟窿。
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她站的这个位置,恰好是风口浪尖。
诵经完毕,晋氏缓缓起身,阿蛮连忙上前搀扶。晋氏搭着她的手臂走出佛堂,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素白的衣裳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她在廊下站定,微微仰头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头七时还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如今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干涸的血迹。
“阿蛮,”她说,“你今年十六了,可曾想过嫁人?”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奴婢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的。女子总要嫁人的。”晋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嫁了人以后才知道,嫁什么人,比嫁不嫁人重要一万倍。”
她说着,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飘落的石榴花瓣。花瓣落在她苍白的手心里,衬得那手指像雪一样白,指尖微微发青,像是常年浸在冷水里的颜色。
“我当年,”她慢慢地说,“其实有机会不进张府。”
阿蛮屏住了呼吸。这是主子第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爹是城东一家染坊的小管事,虽然不是什么好出身,但家里好歹有口饭吃。我十四岁那年,有人来说媒,说的是隔壁巷子里一个木匠的儿子,人老实,手艺也好,嫁过去虽然过不上富贵日子,但平平安安一辈子不成问题。我爹都快答应了,结果染坊的东家欠了赌债,把我爹拿去抵债,我爹又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我就这样被转了两道手,进了张府当丫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捻碎了那片花瓣。花汁染红了她苍白的手指,像一滴血。
“进府的那天,我看见了张师。”
她的声音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太轻微了,如果不是阿蛮这两年来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心,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廊下逗鸟,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可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也许老天把我卖进张府,是有别的安排。”
晋氏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房檐上坠下来的一根冰凌,碎在地上无声无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老天的安排,是老天在耍我。”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伺候了晋氏两年,从来不知道主子心里藏着这么多事。在所有人眼里,晋氏永远是那个温婉贤淑、对谁都笑脸相迎的少夫人。张师宠她,公婆疼她,下人们敬她——她像是一尊被精心安放在神龛里的瓷观音,完美得不真实。
可这一刻,阿蛮忽然觉得,那座瓷观音身上,早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只是有人用最细的泥灰把裂痕糊住了,外人看不出来。
“少夫人……”她终于憋出了一声,“您受苦了。”
晋氏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让阿蛮不敢直视。
“不苦,”晋氏说,“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我的苦,我不会白受。”
她松开手指,花汁染红的指尖在素白衣袖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然后她整了整衣襟,重新露出那个温婉恭顺的笑容,转身朝正院走去。
“走,去给公爹请安。该来的,迟早都要来的。”
与此同时,张府后门,一个穿灰布短衣的陌生男人被守门的婆子拦在了门外。
“你找谁?”
“我是东市仁和堂的伙计,”那人哈着腰,笑得一脸谄媚,“前几天府上少夫人来抓药,方大夫说有一味药的份量给错了,怕不对症,特地让小的来换一换。”
守门婆子狐疑地打量着他。这男人面生,以前从没见过,但仁和堂的名号她听说过,是东市的老字号,府里的药材一直是从那里采买的。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阿蛮出来了。
她看了看那个伙计,觉得眼生,可对方手里确实拿着仁和堂的药包,上面还贴着铺子的封条。药包不大,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头扎着麻绳。
“少夫人最近没有再去抓过药,”阿蛮警惕地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没错,”伙计笑道,“是前回的方子,方大夫说里头有一味安神的药材,他当时给的量不够,怕夫人喝了不见效,就让我补一包送来。”
阿蛮将信将疑地接过药包,掂了掂。不重,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和平日里抓的药差不多。她看了伙计一眼,见他一脸诚恳,又想想方大夫确实是府里的老相识,便没有再追问,说声“等着”便拿着药包转身回去了。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伙计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像被风吹走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神情。他盯着阿蛮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转身离开,步伐很快,不像是来送药的伙计,倒像是来办差的。
一刻钟后,这个穿灰布短衣的男人出现在了长安府衙的偏厅里。他站在裴行俭面前,已经换了一副干练利落的神色。
“回参军,药已经送进去了。接药的是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没起疑。”
裴行俭点了点头。
“药包里的东西,确认不会被发现?”
“回参军,药包里只是普通的酸枣仁和柏子仁,无毒无害。不过——”男人顿了顿,“如果她真的懂药理,打开药包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药材和方大夫开的方子对不上。因为方大夫开的安神方里,根本就没有这两味药。”
裴行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好。如果她看出来了却装作没看出来,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如果她没看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那就说明她身后可能还有别人。不管怎样,这张网,算是撒下去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天边,乌云正在缓缓聚拢,空气里开始弥漫潮湿的土腥味。一场大雨,眼看着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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