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张府门前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不是张家的,是孙家派来的。车夫递了帖子,说是孙家老夫人听闻张家少夫人哀恸成疾,特遣人送了些滋补的药材和两匹素绢,聊表慰问之意。帖子写得客气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张良接了帖子之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对王氏说:“孙家这个时候派人来,安的什么心?”
王氏正坐在窗前拣燕窝里的细毛,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人家好心送东西,你疑神疑鬼的做什么?孙家和我们家是世交,送些丧仪慰问本就该当。你要是不想收,退回去便是,何必动气。”
张良没有再说,但他也没有让人退回去。他让人把东西收了,搬进库房,然后对车夫说了句“代我谢过你家老爷夫人”,便关了门。
王氏不知道他在长安府衙里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他袖中藏着从孙家带回的五封信。他不想让她知道。妇人家的心思浅,知道了反而坏事。
可府里的下人却管不住嘴。
药材和素绢搬进库房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后院。先是两个婆子嚼舌根,说是孙家的人来得蹊跷,少夫人尸骨未寒——不,夫君尸骨未寒,外头就来攀交情了。后来又有人悄悄提起孙蕙娘的名字,说是那位表小姐最近也要改嫁了,莫不是孙家想借着旧交情,让张家在婚事上随一份厚礼。
这些话像风里的柳絮,飘飘荡荡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自然也钻进了阿蛮的耳朵。
阿蛮端着午膳走进厢房的时候,晋氏正站在窗前梳头。她拿着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脑后参差不齐的断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梳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一些,脸颊上总算有了一点点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惨白。
“少夫人,午膳来了。”阿蛮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粥、两碟素菜,还有一碟腌制的梅子。
晋氏放下梳子,走到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方才奴婢在厨房,听见有人在说孙家。”阿蛮小心翼翼地说,“说孙家送了药材和素绢来,还提起……”
“提起什么?”
“提起孙家表小姐也要改嫁了。”
晋氏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她把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说话。
“孙蕙娘。”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主子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之前她一直以为晋氏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可现在这个名字从晋氏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反倒让她心里更加不安。
“少夫人知道她?”
“知道。”晋氏端起粥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着,“你忘了吗,我进府之前,在坊间就听说过她。孙家表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如花,和张府少爷青梅竹马。当年谁不说他们是天生一对。”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从容,神色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可惜八字不合,被老爷否决了。她便嫁到了洛阳,我进了张府。她守寡回来,我的夫君就病了。如今她又要改嫁,我的夫君已经埋进了土里。”
她放下调羹,看着阿蛮,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说,我和她,到底谁命好?”
阿蛮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她觉得主子今天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那些话听起来明明只是寻常的感慨,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可就是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
“少夫人,”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不想了。”晋氏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她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去忙吧。下午我要去佛堂诵经,不用跟着。”
阿蛮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走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晋氏仍旧坐在桌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只小小的鎏金银香球,正垂着眼帘把玩着。她的手指在镂空雕花上慢慢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阿蛮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整个下午,晋氏都待在佛堂里。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木鱼声和低低的诵经声。王氏路过佛堂门口时停了一步,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晋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姿态端庄,观音像前的香烟袅袅升起,笼罩着她素白的身影。王氏心里一酸,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木鱼声停了一小会儿。
晋氏缓缓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纸条是用最好的澄心堂纸裁的,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了几个字。字迹纤细娟秀,不是她的笔迹,也不是府里任何人的笔迹。
字条上写的是:孙府九月十日设宴,为蕙娘定亲,城南周家。
晋氏将纸条看完,凑到长明灯的火焰上点燃了。纸条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她用脚尖轻轻碾碎了灰烬,然后重新阖上眼睛,敲响了木鱼。
诵经声再度响起,节奏平稳,声音安详。
没有人知道,在佛堂紧闭的门后面,一桩计划正在敲着木鱼的节奏里,被一针一线地缝合完成。
傍晚时分,裴行俭独自一人出了长安府衙,换了一身寻常便服,骑马到了城西。
他没有去孙府,而是去了孙府隔壁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茶馆。茶馆不大,临街一间门面,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傍晚时分客人稀稀拉拉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头发花白,嗓门粗大,见有客进来便扯着嗓子招呼。
裴行俭要了一壶粗茶,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窗外正对着孙府后院的角门,能看清进出角门的每一个人。
他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角门里走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穿着月白色的素服,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她走得很快,步子小而碎,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同样穿得素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那是谁?”裴行俭招手叫来掌柜婆子,指了指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婆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客官不是本地人吧?那是孙家表小姐,蕙娘。自从守寡回来就一直穿素,很少出门。这几日倒是出来得勤了些,听说是绣楼里缺点东西,自己亲自去买。”
“她平日都去哪里?”
“这条巷子出去右拐,走到头有家绣线铺子,她多半是去那儿。有时也去东市的布庄,不过去得少。”
裴行俭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远远地跟在那两个女子身后。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也没有靠得太近。街上人来人往,他混在人群里,不过是个普通的过路人。孙蕙娘和丫鬟拐进了巷子尽头那家绣线铺子,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纸包。然后她们原路返回,重新进了孙府的角门,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裴行俭站在巷子拐角处,看着那道角门关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总觉得孙蕙娘走路的姿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不是那种匆匆赶路的急,而是一种像是背上始终悬着什么东西、随时可能落下来的紧绷。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交头接耳,甚至没有和身边的丫鬟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很浅。
一个即将改嫁的寡妇,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家绣线铺子时,顺脚拐了进去。铺子不大,柜台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墙上挂着绣好的样品。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进门便笑脸相迎。裴行俭随意看了几样丝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方才那位戴帷帽的娘子,可是常客?”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眼神却警觉起来:“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瞧着身形有些像故人,想确认一下。”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看他衣着周正不像个坏人,便道:“那是孙家表小姐,隔几日就来买绣线。从前话不多,这几日倒是和我说过几句话。她前儿还问我说,这附近哪家药铺能买到上好的朱砂,说是要染绣线用。我给她指了街对面的那家。她后来又来过一次,买了不少朱砂回去。”
朱砂。
裴行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朱砂是一味常见的中药,安神定惊,用朱砂染绣线也是绣娘常用的法子。但朱砂也是一味有毒之物。硫磺和汞,是朱砂炼制的原料。如果处理得当,朱砂可以入药;如果提炼不当,或是剂量过大,便是毒物。
更重要的是——朱砂可以掩味。
在毒物学中,有些毒药的辛涩之气可以被朱砂的微甜硫磺味覆盖,让人在食用时难以察觉。
“她买得多吗?”裴行俭问,语气依旧随意。
“买了两小包,约莫三四两的样子。她说要染一整匹绢,我寻思着这个量也差不多。”
裴行俭点了点头,又挑了几束丝线,付了钱,转身出了铺子。他站在街边,望着孙府那道紧闭的角门,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凶手不是晋氏呢?
如果那个看似无害、楚楚可怜的孙蕙娘,才是真正藏在幕后的黑手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孙蕙娘寡居在家,郁郁寡欢。孙蕙娘旧情未了,收到了张师五封书信。孙蕙娘即将被族中长辈做主改嫁,无法反抗。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她有两种选择——认命,或者不认命。不认命,她会怎么做?
张师死了,她就必须改嫁。张师活着,她就有拖延的理由。可张师偏偏在她定亲之前死了。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表面上看是坏事——她失去了最后一面挡箭牌。可如果反过来想——如果她恨张师呢?如果她恨张师辜负了青梅竹马之情,娶了别的女人,让她远嫁洛阳受尽苦楚,那她的杀机便足够充分。如果她再和张师的死有牵连,那她的嫌疑便不亚于晋氏。
裴行俭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长安府衙的方向驰去。马蹄踏碎了街上的暮色,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在巷子里回荡。
入夜,张府。
晋氏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回到厢房,阿蛮已经打好了热水,准备伺候她梳洗。晋氏洗了手,在妆奁前坐下,从铜镜里看着阿蛮忙碌的背影。
“阿蛮,”她说,“明天你去一趟西市,帮我买些朱砂回来。”
阿蛮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朱砂?少夫人要朱砂做什么?”
“绣线要染红色。用朱砂染出来的红,最正。”晋氏拿起桌上那方还没绣完的梅花帕子,在灯下展开来。素白的绢帕上,梅枝已经绣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朵半开的花苞还没填上颜色。整幅帕子的色调素雅到了极致,唯独缺一抹红。
“这一朵梅花,要红得艳一些才好。”
阿蛮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她知道主子绣花一向讲究,用的线都是最好的,染色也要自己亲手来,不肯买现成的。她应了一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明早一开市就去买。
晋氏将帕子重新折好,放在枕边。她在铜镜前卸了簪环,散了头发,镜中映出一张素净而疲惫的面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天快亮了。”
阿蛮在不远处铺床,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明明还没亮,夜色正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她不知道主子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主子今晚的嘴角,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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