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死的那天傍晚,长安城西的张府门前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像是谁把一盆血泼在了青瓦白墙之间。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街坊邻里都以为听错了。朝散大夫张良的独子,今年才二十六岁,虽说身子骨素来不算壮健,时常犯些咳嗽咯血的毛病,却也不至于说没就没了。可等到张家撤下了门前的大红灯笼,挂起素白孝幔,众人才信了——那张家少爷,是真的去了。
府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张良的妻子王氏哭得几度昏厥,被两个婆子架着灌了半碗参汤才勉强睁开眼。张良本人则铁青着脸站在儿子卧房门口,一言不发地望着里面。他身后站着几个族中长辈,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少夫人晋氏。
晋氏跪在床前,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袖口沾着张师临终前呕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腮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跪在那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直直地望着床上那张蒙着白布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话。
“少夫人,您起来吧,身子要紧……”贴身丫鬟阿蛮跪在她身后,红着眼眶低声劝着,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晋氏像一截木头似的,任她怎么搀扶都不动。
阿蛮今年十六岁,圆脸杏眼,是府里的家生子,从晋氏进门那天就跟在她身边伺候。两年相处下来,主仆情分非同一般。此刻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她心里揪得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蛮。”晋氏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阿蛮连忙凑近了听。
“去把我妆奁底层那只檀木匣子拿来。”
阿蛮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什么匣子,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不多时,阿蛮捧着那只匣子回来。匣子不大,乌沉沉的檀木质地,上面雕着一枝海棠,锁扣是鎏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晋氏接过来,搁在膝上,手指在锁扣上摩挲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盖子。
匣子里躺着一把剪刀。
铁刃银亮,刃口锋利,握柄处缠着细细的铜丝,看起来就是寻常闺阁中裁衣剪纸用的东西。晋氏伸手将它取了出来,握在掌心里掂了掂。阿蛮看着她的动作,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晋氏抬起另一只手,将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拢到胸前,握成一把。
“少夫人——”阿蛮的声音变了调。
晋氏没有看她。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床上的白布,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五官秀丽,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然后,她张开了剪刀。
“咔”的一声,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卧房里炸开。
一绺乌黑的长发应声而落,飘飘荡荡地坠在地上。阿蛮尖叫起来,扑上去抢那把剪刀,却被晋氏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阿蛮被她推得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剪刀第二次张开、合拢,又剪下一绺青丝。
等张良和王氏闻声赶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散落了七八缕断发,晋氏的脑后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的草皮,看着触目惊心。王氏吓得两腿一软,险些又晕过去。张良皱着眉头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成何体统!”他低喝一声。
晋氏停了手,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神却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里发寒。那是一种彻底冷透了的神情,像是冬天的井水漫过石阶,一寸一寸地把所有温度都吞没。
“公爹容禀。”晋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夫君既去,儿媳本应随他同赴黄泉。但思及公婆年事已高,儿媳不敢轻生。唯有毁去容貌、剪断青丝,表明此心此身永属张门,绝不再嫁。若公爹不信,儿媳咬指血书,天地可鉴。”
说罢,她将左手食指塞进齿间,用力一咬。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素白的孝服上。她面不改色,将血淋淋的指尖按在床沿的素帛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那场面太过惨烈,王氏终于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几个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屋里哭喊声响成一片。
张良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幕,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卧房,在门槛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既是如此,便随你。”
晋氏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行了叩拜大礼。
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她眼角的泪痣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等到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哀戚神情,任谁也挑不出一丝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里,晋氏的贞烈之名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
人人都在说,张家少夫人真是个烈性女子,丈夫一死便剪发毁容,宁死不肯改嫁。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个故事编成了段子,讲到动情处,满堂茶客无不唏嘘。就连宫里的太监出来采办,都要顺嘴问一句:“听说长安城里出了个节妇,是真的么?”
张府门庭若市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灵堂里的香火昼夜不熄。晋氏日日素服守在灵前,不进粒米,只饮清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阿蛮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儿地给她炖汤熬粥,她都只浅浅抿一口便放下,说“食不下咽”。
这般作态,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情深义重、痛不欲生。张良夫妇也渐渐放下心来,觉得这个儿媳虽然疯魔了些,终究是个知礼守节的好女子。王氏甚至私底下对丈夫说:“等孝期满了,咱们对芸娘好些,莫要亏待了她。”
芸娘是晋氏的闺名。她姓晋,小字芸娘,本是张府的家生婢女出身,因为生得貌美伶俐,被张师看中,由张良做主纳为侧室。后来张师的正妻难产过世,留下一个不足月就夭折的女儿,晋氏便顺理成章地被扶了正。从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到朝散大夫府的少夫人,她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这些往事,府里的老人都还记得。
那些背后的闲言碎语,也不是没有。有人嚼舌根,说晋氏命硬,克死了正室夫人,如今连自己的夫君也克死了。还有人说,她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能有多大的情分,不过是在做戏罢了。但这些话从来不敢传到明面上,因为张师在世的时候,对晋氏是实打实地好,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只有晋氏自己知道,那些好,究竟是怎么回事。
守灵的第七夜,轮到阿蛮值夜。
灵堂里烛火摇曳,白色的孝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晋氏跪坐在蒲团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阿蛮捧着一碗热汤走进去,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旁,低声劝道:“少夫人,您好歹喝一口吧,再这样下去,身子真的撑不住了。”
晋氏转过头来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了一下,那一瞬间,阿蛮觉得主子的眼神有些陌生,和平日里温柔恭顺的模样不太一样。但那感觉稍纵即逝,晋氏很快便垂下眼帘,伸手接过了汤碗。
“阿蛮,”她慢慢地说,“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阿蛮被她这话问得一愣,连忙道:“少夫人待阿蛮恩重如山,阿蛮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好。”晋氏端起碗,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去把香房那只鎏金香球拿来。夫君生前最喜欢那个,我想在他灵前点上。”
阿蛮应声去了。
香房在正院东侧,是张师生前焚香品茶的地方,里面收着不少香料器具。阿蛮推门进去,摸黑走到柜前,凭着记忆在最上层的格子里摸到了那只香球。鎏金质地,镂空雕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家少爷生前的心爱之物。
她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子底层一只半开的抽屉。
抽屉里露出一个锦缎包袱的一角。
阿蛮认得那个包袱。那是几个月前,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给少夫人买的衣料。可她记得当时少爷把包袱拿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奇怪,像是藏着什么事。她把包袱塞进柜子底层,嘱咐阿蛮别跟少夫人提起。
那天晚上,阿蛮忍不住好奇,偷偷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什么衣料。
是一方丝帕。白绢底子,上面绣着一枝兰花,右下角用青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蕙。
她当时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包袱原样包好,塞回抽屉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现在,这只抽屉开着半寸宽的缝隙,像是在召唤她。
阿蛮咬了咬嘴唇,伸手拉开了抽屉。
包袱还在。她打开包袱,那方丝帕静静地躺在里面,兰花依旧,那个“蕙”字也依旧。烛光下,青色的丝线闪着幽幽的光。
蕙——孙蕙娘。
城西孙家的表小姐,张师打小就熟识的姑娘。两家长辈也曾有过结亲的意思,后来因为八字不合被张良否决了。孙蕙娘前年嫁到了洛阳,去年据说守了寡,如今又回到了长安孙家,听说一直深居简出,不大见人。
阿蛮的手指微微发抖。她隐约听说过,少爷病重之前的那几个月,常常一个人去城西的茶楼,一去就是大半天。府里有人传言,说少爷是去会什么故人。当时阿蛮没往心里去,现在看着这方丝帕,那些传言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灵堂那边传来晋氏的咳嗽声。
阿蛮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丝帕塞回包袱,推上抽屉,抱起香球匆匆走了出去。
回到灵堂时,晋氏依旧跪坐在蒲团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她接过香球,亲手点燃了里面的沉香,一股幽远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阿蛮的心跳漏了半拍,低着头说:“香房里头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晋氏没有再追问。她把香球放在灵牌前,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烛光在她素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的侧影。阿蛮跪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她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异样。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晋氏一个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张师的灵牌上。那块漆黑的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旁边注着生卒年月,墨迹犹新。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不是悲伤的笑,也不是疯癫的笑。那是一种极冷的、近乎释然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盼已久的结果。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展开来,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她拈起一点,撒在香球里,粉末遇热便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混在沉香的烟气中消散了。
“张师,”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欠我的,这才刚刚开始还。”
灵堂外夜风骤起,吹得孝幔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晋氏重新跪好,双手合十,面容安详得像一尊菩萨。
而那缕青烟,正无声无息地从香球中升起,缠绕在灵牌之上,缓缓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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