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剑之地
太原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夏洛特盯着那把剑,心跳如鼓。剑身上的字已经消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你确定什么都没看见?”她又问了一遍。
马库斯摇头,“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太累了?”
“不。”夏洛特把剑重新包好,“它在提醒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李阳凑过来,“会不会是剑自己产生的幻觉?毕竟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
“不是幻觉。”夏洛特站起身,“我得回去。”
“回哪儿?”马库斯皱眉。
“回曲沃,找徐晋元。”夏洛特说,“剑上的字说名单上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弄清楚是谁。”
“可是我们刚离开。”李阳看看时间,“飞机还有四十分钟就起飞了。”
“你们先回去。”夏洛特拿起背包,“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马库斯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也去。”李阳犹豫了一下,“反正我爷爷的事还没处理完。”
三个人走出候机楼,重新租了辆车,往曲沃开。路上夏洛特拨打徐晋民的电话,关机。打给徐晋元的那个号码,同样关机。
“不对劲。”她放下手机。
车到曲沃时已是中午。他们直奔晋国博物馆,用徐晋民留下的钥匙进去。库房里的暗门还开着,他们走下楼梯,进入那个地下室。
服务器还在运转,但椅子上空无一人。徐晋元不见了。
“人呢?”马库斯四处查看。
夏洛特走到那台主服务器前,查看运行日志。最后一跳记录是三个小时前——徐晋元断开连接,离开了。
“他走了。”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夏洛特继续翻看日志,发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名字是“最后的名单”。她尝试打开,需要密码。
她输入“李离伏剑”的拼音,不对。输入“过听误判”,也不对。
李阳突然说,“会不会是你外婆的名字?”
夏洛特愣了一下,输入“林淑芬”的拼音。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视频。夏洛特点开。
屏幕上出现徐晋元的脸,背景就是这间地下室。他穿着那身仿生人的衣服,表情平静。
“夏洛特,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不要找我,因为你们找不到。
你剑上浮现的字是真的——名单上确实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老韩,更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他的名字叫李默,是李离的直系后代。
两千年来,李家一直有人在暗中守护着那把剑和那卷竹简。李默是最后一代守护者。但他十年前失踪了,连同那卷竹简一起。
老韩设计算法时,曾经找到过李默,从他那里获得了李离案的原始口述。后来李默消失了,老韩以为他死了。但最近我发现,他还活着,而且就在曲沃。
算法之所以无法彻底关闭,是因为还有一份原始核心藏在李默身上。那是李离亲口传下来的‘法’——不是代码,而是信念。只有找到他,让信念与代码合一,算法才能真正终结。
我去找他了。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回来,说明我失败了。那时候,你就得自己去。
记住,李默最后的已知地址,是曲沃县城北边的李家村。那里有一棵千年古槐,树下有口井。井底有一条地道,通往李家的秘密祠堂。
夏洛特,保重。”
视频结束。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马库斯先开口,“李家村?我们去过吗?”
“没有。”李阳说,“但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很偏,在山区里。”
“走。”夏洛特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他们开车往北,穿过县城,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黄土坡和零星的窑洞。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村子,掩映在老槐树丛中。
村口有一块石碑:李家村。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村。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夏洛特拦住一个老人,问村里有没有一棵千年古槐。
老人指了指村子深处,“往里走,最里头那棵就是。”
他们沿着土路往里走,果然看到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
马库斯和李阳合力搬开石板,露出黑漆漆的井口。井壁上有一道铁梯,通向深处。
“我先下。”马库斯说。
他顺着铁梯往下爬,夏洛特和李阳跟在后面。井很深,大约下了十几米,底部是一条横向的通道。
他们打开手电筒,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两侧是砖砌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油灯,早已熄灭。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木门。
木门虚掩着。马库斯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祠堂,供奉着几排牌位。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袅袅冒着青烟。
有人刚来过。
夏洛特走近那些牌位,最上面的一块写着:显始祖考李公讳离之位。
下面依次是历代祖先的名字,一直排到近代。最后一块牌位上写着:显考李公讳默之位。
李默的牌位在这里?那他本人呢?
祠堂的一侧有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族谱。夏洛特走过去,看那翻开的一页。
上面记载着李默的生平:生于1970年,卒于2012年。
2012年?那不就是十年前?
“李默死了?”马库斯凑过来。
夏洛特继续往下看,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添上去的:
“卒于2012年,实为假死。今仍在世,居无定所。若有人寻,可至晋国博物馆地下,问徐晋元。”
“这是谁写的?”李阳问。
“不知道。”夏洛特看着那行字,“但至少说明,徐晋元确实来找过他。”
突然,祠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马库斯举起枪,“谁?”
没有人回答。
他们循声走去,发现祠堂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通向更深的地下。
马库斯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卧室,有床、桌椅和一些生活用品。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睛睁着,正看着他们。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夏洛特走过去,“你是李默?”
老人点头。
“徐晋元呢?”
李默指了指床边的地上。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
“他死了。”李默说,“昨晚,在我面前。”
“怎么死的?”
“他自己关掉了电源。”李默说,“他说他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夏洛特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等你。”李默慢慢坐起来,看着夏洛特手里的剑,“那是我们李家的剑,两千年了。你拿到的,就是理官的信物。”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和李离墓里那卷一模一样。
“这是原件。”李默说,“李离亲手写的。我李家世代守护,传到我这一代。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这东西,该交给真正懂它的人。”
他把竹简递给夏洛特。
夏洛特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墓里那卷相同,但多了一段:
“后世若有持剑者,当知法不可私。剑可杀一人,亦可救万人。慎之,慎之。”
“你读懂了?”李默问。
夏洛特点头。
“那你就明白,算法为什么会出现。”李默说,“老韩和徐晋元,都是被李离的故事打动的人。他们想用现代的方式延续古老的正义。但他们错了,法不能靠杀戮维持。”
“那该怎么办?”
李默看着她,“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赦免了那三百二十个人,让算法休眠。现在,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把剑和竹简,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李默说,“李离的墓,真正的那个。让它们陪伴他,直到永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默笑了笑,“然后,你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夏洛特沉默了几秒,“那您呢?”
“我在这儿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你。”李默躺回床上,“该休息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夏洛特站了一会儿,把竹简收好,转身走出祠堂。
他们原路返回,爬上井口,重新盖上石板。
马库斯看着她,“现在去李离墓?”
夏洛特点头。
他们开车回到曲沃县城北边,那个杂草丛生的土包。夏洛特走到土包前,用剑挖开一个坑,把剑和竹简放进去,然后用土掩埋。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完了。”
李阳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轻。”夏洛特说,“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马库斯笑了,“那就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夏洛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土包上,穿着古代的官服,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
“怎么了?”马库斯问。
“没什么。”夏洛特回过头,“走吧。”
他们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往县城方向开。
车窗外,夕阳把黄土坡染成金色。夏洛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手机突然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夏洛特,你以为把剑埋了就结束了?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你自己。
你赦免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赦免自己。
因为你的那段代码,确实害死了人。算法不会忘记。
七十二小时后,执行方式:伏剑。
做好准备吧,法官。
——李离”
夏洛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马库斯见她脸色不对,“又是他?”
夏洛特把手机递给他。
马库斯看完,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没完了?”
李阳探过头来,“可是我们已经埋了剑,关了算法……”
“算法关了,但判决还在。”夏洛特喃喃,“它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我放松警惕。”
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算法核心——那个她以为已经转移给徐晋元的东西。
它还在。
只是变得更安静,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它在等我。”她睁开眼,“等我真正赦免自己。”
“那你怎么赦免自己?”马库斯问。
夏洛特摇头,“不知道。也许我做不到。”
车停在路边。三个人沉默着。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消失在群山背后。
手机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71:59:59
71:59:58
71:59:57
夏洛特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还有七十二小时。”她说,“够我想办法了。”
马库斯看着她,“什么办法?”
“去找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夏洛特说,“他就在曲沃,也许一直在我身边。”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暮色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正望着他们。
那人影举起手,做了一个“伏剑”的姿势。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