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四丁目的建筑没有门牌,但它的存在不需要任何标识。
竹内真在凌晨一点到达这条街。建筑夹在一家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和一栋倒闭的水产品加工厂之间,外观是一栋毫无特征的三层水泥楼。窗户全部被封死,用的不是砖块,而是从内侧焊接的钢板。唯一的光源来自楼顶一盏惨白的LED灯,灯光在细雨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是这座建筑向夜空睁开的一只死眼。
他在街对面的阴影里观察了二十分钟。
正门有两个摄像头,分别覆盖着前门和装卸口。侧墙上也有一个,但角度被一根废弃的排烟管遮挡了一半。装卸口紧闭,卷帘门锈迹斑斑,门下缘与地面之间积着一道深色的水渍。
林海人给他发来了这栋建筑的内部扫描图。扫描图是她用一台便携式热成像仪从外围采集的——建筑物的一层有六个热源,分布均匀,移动规律,显然是轮值的看守。二层有四个热源,静止不动,可能是监控室或休息区。三层只有两个热源,其中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热成像捕捉。
那个微弱的热源,在扫描图上的位置是三楼最东侧的房间。
竹内真关掉手机屏幕。他把手枪从腰间取出,检查了弹匣和保险,然后重新别回外套内侧。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一把在来时的路上从自动贩卖机拆下来的撬棍。他把撬棍握在手心里,金属表面的防滑纹硌进掌纹。
林海人说过她会在外围配合他。她的任务是黑进这栋建筑的内部监控系统,在竹内真进入后制造一个三分钟的信号循环——让监控室里的人看到的是三分钟前空无一人的走廊。三分钟。如果他在三分钟之内没有到达朴美善所在的房间并切断她身上的定位装置,整栋建筑的安全系统就会触发。
竹内真穿过街道。
他没有走向正门。他绕到侧面,踩上一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抓住二楼的窗沿,将身体向上引。他的手指扣住窗沿的水泥边缘,鞋底蹬着墙面粗糙的混凝土,一口气攀上了二楼窗外的窄台。窗户被钢板封死,但钢板与窗框之间有一条三毫米的缝隙。
他用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固定螺丝崩开了一颗。第二颗。第三颗。钢板向外弯折出一个足够他钻进的角度。竹内真将身体压缩,从钢板和窗框的缝隙间挤了进去。
他落在一个黑暗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医用消毒水的气味。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暗绿色的微光。
蓝牙耳机里传来林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已进入监控循环。你现在在二楼西侧走廊。前方十二米有红外线感应器,需要从天花板检修口绕行。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竹内真抬头看向天花板。一块石膏板有被撬动过的旧痕迹,他举起撬棍将板子顶开,双手抓住检修口的边缘,将身体拉入天花板夹层。夹层里布满线缆和管道,灰尘厚积,每移动一下,膝盖和手肘都扬起一小片灰雾。他屏住呼吸,沿着林海人在耳机里指引的方向爬行。
“向左三米。停下。”
他停下。从身下一块松动的石膏板缝隙中,他可以俯瞰到二楼的监控室。四个人坐在屏幕墙前,桌上放着几杯咖啡和一份打开的便当。屏幕墙上显示着这栋建筑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走廊、楼梯、装卸口、以及三楼那个房间的门口。
三楼房间的画面里,一个女人正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竹内真看到了她的脸。比照片上更瘦,眼眶更深,头发被剪得很短,几乎像是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患者。但她还活着。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继续。”他在耳机里说。
“前方五米右转,有一个防火门,可以通往三楼。”
竹内真穿过天花板夹层,推开了防火门上方的检修口。他跳下来,落在三楼的走廊上。这条走廊比二楼的更短,更窄,尽头只有一扇门。门是钢制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刷卡器和一排电子锁。
“锁需要密码。”林海人说。
“你能破吗?”
“已经在破了。五秒。”
五秒钟像是五分钟。竹内真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监控室里模糊的人声,和他自己太阳穴上脉搏的跳动。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响,锁扣弹开了。
竹内真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四叠半。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没有标签的矿泉水和一份只吃了一半的冷便当。墙上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角落的垃圾桶里堆着几团纸巾和一只空药瓶。
床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朴美善看着他,瞳孔在日光灯的刺激下慢慢收缩。她没有尖叫,没有退缩,只是用一种几乎静止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幻觉。
“我是竹内真。”他说,“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朴美善慢慢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谨慎。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塑胶手环,手环内侧嵌着一枚微型芯片,LED指示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绿光。
“那个手环是定位器。”林海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如果她离开房间,信号中断,整栋楼的安全系统就会——”
竹内真从腰间拔出撬棍,将尖端对准手环上的芯片位置。
“可能会疼。”他说。
朴美善摇了摇头。“不会。”
竹内真用力一撬。手环断裂成两半,芯片发出最后一声蜂鸣,然后熄灭了。在蜂鸣响起的同时,整栋建筑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然后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警报声没有响——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信号循环失效了。”林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紧张,“他们知道位置。你只有——”
“我知道。”竹内真拉起朴美善,“能走吗?”
朴美善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抖,但站得很稳。她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褪色的T恤,脚上是一双纸拖鞋。她环顾这个关了她数周的房间,目光在垃圾桶里的空药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我带你走后门。”她说。
“后门?”
“装卸口的卷帘门有一条备用手动链。我在洗衣房里看到过。他们每周运一次物资,用的是那个口。”朴美善已经走出房间,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方向很清晰,“洗衣房在一楼东侧,从楼梯下去后右转。”
竹内真跟在她身后。楼梯间的应急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一楼传来脚步声的回响,至少四个人,正在分散搜索。
他们在黑暗中下到一楼。朴美善对这里的布局熟悉得让人心碎——她记得每一段走廊的长度,记得每一扇门后面是什么,记得洗衣房的位置。竹内真忽然意识到,这些她不得不记住,因为对于被囚禁的人来说,熟悉环境是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洗衣房里弥漫着漂白剂的气味。几台工业洗衣机并排靠墙,对面是一排烘干机。装卸口的卷帘门就在洗衣房尽头,门侧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朴美善抓住铁链往下拉。卷帘门发出沉闷的齿轮声,缓缓上升。夜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门升到一半时停住了。铁链在离底部半米的位置断裂,锈蚀的断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
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很近。
“竹内先生。你有一分钟时间考虑放下武器。”
竹内真从外套内侧拔出手枪。他没有指向声音的方向,而是指向卷帘门上方那条生锈的轨道。轨道上的固定螺栓已经老化,铁锈从螺帽边缘蔓延到了周围的墙面上。
“退后。”他对朴美善说。
然后他开枪了。
子弹击中螺栓,金属崩裂的脆响在狭小的洗衣房里炸开。整条轨道从墙上脱落,卷帘门失去支撑,斜歪着滑落下来。门外的那个人本能地后退,竹内真抓住这一秒的间隙,从歪斜的门框中冲出去,用肩膀撞向那人。
两人同时倒地。对方比他年轻,但训练有素,在被撞倒的瞬间反手抓住了竹内真的手腕。竹内真没有挣扎,而是用膝盖压住对方的手肘,另一只手的枪柄砸向他的手腕。
那人松开了手。竹内真翻身站起来,拉着朴美善从装卸口冲入黑暗。
他们跑过废弃的汽车修理厂,跑过倒闭的水产品加工厂,跑过一条积满雨水的坑洼路面。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但越来越远,被雨声和风声吞没。
竹内真带着朴美善拐入一条窄巷,穿过,再拐入另一条。他的方向是港南货运码头——林海人的九号集装箱区。
雨水从天空倾泻,将他们浑身浇透。朴美善的纸拖鞋在奔跑中掉了一只,她赤着脚踩在沥青路面上,没有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喊。
码头的集装箱区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些巨大的铁箱堆叠成钢铁山脉。竹内真找到了九号集装箱,用力拍击箱体上的铁门。
门从内部推开。
林海人站在门后,她的目光从竹内真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朴美善,然后她做了一个竹内真从未见过的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了朴美善的手。
“你比档案照片上瘦。”林海人说。
朴美善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竹内真关上了集装箱的门。
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不是加密通讯的铃声,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显示为竹内宪一。
短信只有一行字:
“地下四层入口已打开。你母亲的档案不是最大的秘密。净岛会的‘明镜’计划,买家是国家情报院。韩国。”
集装箱里的灯光幽暗,只有林海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朴美善坐在角落的一张垫子上,裹着林海人递给她的一件干外套。她抬起头看着竹内真,那双在一审法庭上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有恐惧,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竹内先生。”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竹内真在她对面蹲下来。
朴美善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了不知多少次的纸片,纸片已经被雨淋得半湿,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那不是文件,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我在被关之前,从一份内部文件中抄下来的。那文件我藏在了一个地方。但这份名单——我一直带在身上。”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名单上,“这些是净岛会的全部核心成员。在日本、在韩国的所有人。有他们的真实姓名、职务、以及在伊吉斯系统里的权限等级。”
竹内真接过纸片。
名单第一行:井崎裕也,东京地方裁判所民事三部法官,净岛会司法联络官。
第二行:杉田隆史,伊吉斯执行副总裁,净岛会行动指挥。
第三行:野村刚,警视厅公安部特别调查室室长,净岛会情报顾问。
第四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行写着——李相権,在日韩裔律师,净岛会秘密联络人。
李相権。
那是朴美善自己的代理律师。
竹内真抬头看向朴美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沉淀了太久的悲伤。
“他知道我上诉的每一步。”朴美善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他把我的所有证据提前交给了净岛会。我在法庭上从来不是原告——我是猎物。”
集装箱外,雨越下越大。港南货运码头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重而持续的轰鸣。
而在距离码头五公里的竹内家宅邸书房里,竹内宪一关上了电脑,穿上了外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加密硬盘,放进口袋。书房的灯在他离开时自动熄灭,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出宅邸,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驶向伊吉斯数据中心的方向。
而在轿车后排的阴影里,竹内宪一的身旁,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他二十五年来从未再见过的、本该早已回到半岛的人。
那个在竹内真十四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老人,手里仍然攥着那本旧相册。
“准备好了吗?”老人用一口带着半岛口音的日语问。
竹内宪一闭上眼睛。
“从来没有准备好过。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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