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内真在脚步声抵达五楼之前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栋旧楼只有一条楼梯通道,正面突破不可能。伊吉斯的内部安全部门不是普通的保安——林海人在暗房里说过,他们是“另一个东西”。能让她这样一个曾经身在系统核心的人恐惧至此的,绝不是依靠身体对抗能够解决的对手。
“后门。”崔政勋说,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什么?”
“这栋楼有一个后门。旧货运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场。停车场连接着隔壁商场的卸货区。”崔政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钥匙,按进竹内真的手心,“电梯需要手动启动,钥匙孔在电梯门左侧的墙面上。”
“你怎么办?”
崔政勋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逞强的成分,只有某种沉淀了太久的释然。“我已经六十四岁了。他们能从我这里拿到的东西,早就已经拿完了。但你手里的东西——”他看了一眼竹内真怀中的手提箱,“那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竹内真没有说谢谢。在这种时刻,“谢谢”太轻了。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跑去。身后传来前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崔政勋迎上去的脚步,以及他那口带着半岛口音的日语——
“诸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本事务所提供免费法律咨询。”
竹内真找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这是一扇老式铁栅门,涂着剥落的灰漆。他摸到墙上的钥匙孔,插入,转动。铁栅门后面传来沉钝的齿轮啮合声,电梯从某处缓缓上升。
身后传来翻倒桌椅的声音。
竹内真没有回头。电梯到了。他拉开铁栅门,闪身进入。轿厢比正常的电梯窄小一半,内壁的铁皮已经锈蚀出斑斑的孔洞。他按下B1按钮,电梯开始下沉。
在电梯完全封闭之前,他听到崔政勋提高的声音——
“本事务所受宪法保障,任何搜查行为必须出示令状!”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冷。
“崔先生,您搞错了一件事。我们不是警察。”
电梯沉入黑暗。
B1停车场空荡得只剩下几根水泥柱。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余的在低频蜂鸣中投下不稳定的白光。竹内真走出电梯时踩进了积水——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雨水,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穿过停车场,推开卸货区的防火门。
隔壁商场已经歇业一年了。空荡的走廊上散落着搬迁时遗弃的模特残肢、促销展架和半卷黄色胶带。空气中有股霉变的地毯味。竹内真快速穿过,从商场另一侧的紧急通道回到地面。
他现在站在港南二丁目与三丁目交接的巷子里。
雨又开始下了。
他低头检查手提箱。铝箱表面多了一道划痕,但锁扣完好。他把箱子抱紧,沿着巷子往三丁目方向走。他的备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加密通讯的提示音。是普通的短信提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发件人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
“别往回走。”
竹内真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巷子两侧是老旧的住宅楼,阳台上晾着的衣物在雨中微微晃动。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巷口那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
发动机在运转。排气管蒸腾出白雾。前挡风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像是用某种滤光材料处理过的。
竹内真慢慢后退。
轿车的前门同时打开。两个人走出来。他们穿着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微微侧头,露出脖颈上一个若隐若现的纹身——一只衔着锁链的鹤。
竹内真转身就跑。
他曾在警视厅搜查一课服役八年。他经历过无数场追捕,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是追的那个。现在位置调换,他发现自己对这片街区的每一处地形都记得异常清晰——那是母亲当年带他走过的路。
母亲的足迹。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跳过两堆建筑废料,从一家居酒屋的后厨穿过去。厨师正在炒菜,油烟弥漫。他穿越油烟,从厨房的后窗翻出去,落在一条水沟边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竹内真蹲在水沟边,大口喘息。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水珠沿着颧骨滑落。他看着被雨淋得发亮的手提箱,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政勋交给他的母亲遗物,还在他的怀中内袋里。
那个牛皮纸信封。
还有信纸上母亲最后的字迹——“需要抑制的风险因子”。
他站起身,沿着水沟往港南的货运码头方向走去。那边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区,他可以在那里暂时落脚。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伊吉斯监控覆盖的盲区——林海人说过,港口被认定为非社会安全重点区域,系统在那里的覆盖密度低得多。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母亲的信读明白,需要把林海人给他的硬盘全部解析,需要找到那个向母亲打威胁电话的人,需要知道朴美善究竟是失踪还是遭遇了更可怕的事情。
还需要知道他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竹内真的父亲,竹内宪一,是伊吉斯系统第一批投资人之一。
这个事实他一直知道。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将它和母亲的死联系起来。
他在一座废弃的货运仓库前停住。仓库的大门锈迹斑斑,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光。
不是月光。
是烛光。
竹内真推开门。
仓库内部比外观看上去更大。高挑的穹顶下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木制货板。在仓库中央,临时搭建了一张矮桌,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摇曳中,一个人正盘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是林海人。
她的黑色连帽卫衣湿透了,左眼下的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深。她抬头看向竹内真,嘴角微微扯动,不知是笑还是抽搐。
“你花了比我预计多二十分钟。”她说。
“你在暗房里怎么脱身的?”
林海人举起她的右手。她指尖缠着的医用胶布被烧焦了一部分,小指的胶布完全脱落,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电子脉冲可以烧毁摄像头,也可以烧坏他们的神经回路。只不过离太近的话,也会烧到自己。”
竹内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手提箱放在桌上。“崔政勋被他们带走了。”
林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停顿了,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崔政勋是光桥法律支援会的创始人之一。”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在伊吉斯内部档案中,他的偏见评分一直排在前十。他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公众身份的保护。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处理’。”
“什么样的处理?”
林海人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伊吉斯的内部文件,标题用英文写成——“Project Clean Horizon”。文件中定义了三种处理高风险个体的方案:等级A,言论压制;等级B,社会孤立;等级C——
竹内真没有读到等级C的内容,因为那段文字被一个红框遮挡了。红框上方只有一句话:“权限不足,需要执行副总裁以上级别授权。”
“朴美善的等级是什么?”竹内真问。
林海人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等级C。”林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另一份文档。“朴美善在失踪前三十六小时,被系统从等级B升级为等级C。升级理由是——‘对特定社会群体的舆论引导力超出预警阈值’。”
“舆论引导力?”
“就是她帮助别人的行为。在伊吉斯的算法里,你帮助受歧视的人越多,你就越危险。因为你正在改变现状。而系统不喜欢现状被改变。”
竹内真沉默了很久。仓库外的雨声在穹顶中回荡,像某种来自远方的低语。
“我母亲。”他终于说,“竹内明子。在伊吉斯系统里的记录是什么?”
林海人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
“你母亲的名字我在第一次入侵系统时就查过了。因为她是所有被标记者中,唯一一个死亡记录出现在系统操作日志旁边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母亲死亡的当天,有人在伊吉斯系统中调取并修改了她的全部档案。修改者的权限等级是——执行副总裁以上。”
竹内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对抗什么无形的阻力。
“那个执行副总裁是谁?”
林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笔记本电脑往竹内真的方向推了一寸。屏幕上打开着一份加密的人事档案,照片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灰白,眼神锐利。
照片下方的姓名栏写着——竹内宪一。
仓库里的烛光猛烈地摇曳了一下,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某处吹来。
竹内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那是他父亲的脸。
“这不可能。”他说。但声音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笃定。
林海人合上笔记本电脑。“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什么不可能。偏见是养料,沉默是帮凶,而血缘——血缘有时候只是一道更精密的锁链。”
她站起身,走向仓库深处。
“我需要给伤口换药。一个小时后天亮,我们必须在日出前离开新东京湾。他们动用了整个港南片区的监控力量在找你。”
“为什么帮我?”竹内真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林海人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在伊吉斯内部监控名单上看到的唯一一个,偏见评分比你母亲还高的人。”她说完,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中。
竹内真独自坐在矮桌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它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还有第三页信纸。他刚才没有看完。
借着烛光,他展开最后一页。信纸上只有一行韩文,和一行歪歪扭扭的日文翻译。韩文他不认识,但日文翻译只有六个字——
“不要成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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