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一个小时里,竹内真离开了仓库。
林海人留在原地。她说她需要去回收另一批埋在伊吉斯内网的加密数据,那些数据分散储存在七个不同的物理服务器上,必须在系统自动清理程序触发之前全部提取出来。她没有告诉竹内真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只说明天午夜在港南货运码头的九号集装箱区碰面。
“如果我到不了,”她顿了顿,“那就说明等级C的定义范围比你想象的更宽。”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把手提箱交给了林海人保管。此刻他身上只带着一部备用手机、一把钥匙、以及怀中那个牛皮纸信封。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然悬浮着细密的水雾,像城市在呼吸间吐出的寒汽。
他在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到达目的地。
新东京湾区最西端的住宅区,一片建于泡沫经济时代的高档独栋街区。这里的围墙更高,门牌更隐蔽,路灯是那种刻意做旧的铸铁样式。每一栋房子都沉默地蜷缩在自己的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松树从围墙上方探出深色的轮廓。
竹内家的宅邸在街区最深处。
竹内真站在门前。他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回来过。七年里,父亲的秘书每年在他生日那天发来一封措辞完全相同的邮件,祝他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他每次只回复两个字——收到。
这一次他没有按门铃。
他用自己的旧钥匙打开了侧门。
庭院里的枯山水被雨淋得有些凌乱,白沙上落着几片被风刮落的枫叶。石板小径两侧的苔藓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绿光。一切都没有变。连那盏立在玄关前的石灯笼,还是七年前他离开时半歪的角度。
玄关的灯亮着。
他脱掉湿透的鞋子,踩上木地板。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竹内真推开门。
竹内宪一坐在书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煎茶。他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
他抬头看着自己七年未见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你回来了。”竹内宪一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日常问候。
“你知道我会来。”竹内真站在书房的中央,没有坐下。
“我在伊吉斯的内网看到你的偏见评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上升了六倍。”竹内宪一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一个执行副总裁,总有权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突然成为系统重点关注的对象。”
竹内真盯着父亲的脸。这张脸曾在他整个童年时代俯视着他,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张脸曾在他十四岁那年对母亲的葬礼保持一种体面的沉默,不对任何吊唁者提及母亲真实的姓名。
“母亲的偏见评分也是你看到的吗?”竹内真问。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竹内宪一的手悬在茶杯上方,没有触碰。“你的语气,像是带着某种指控。”
“母亲的真实姓名叫朴明淑。”竹内真说,“她不是日本人,她是高丽半岛来的移民。你逼她改名,逼她说日语,逼她切断和所有亲属的联系,逼她在你们竹内家的社交场合永远待在厨房里——这些都是真的吗?”
竹内宪一缓缓放下手。他看着儿子,眼中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转,但很快被一层面具般的平静覆盖。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不重要。”竹内真从怀中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最后一页信纸——那行歪歪扭扭的日文翻译,“不要成为沉默”。他将信纸放在书桌上。
竹内宪一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
“你母亲的字。”他说。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在去世那天下午接到一个威胁电话。打电话的人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的放学路线。”竹内真向前迈了一步,“那个人是谁?”
竹内宪一没有回答。
“是谁?”
“当时的警视厅公安第三课。”竹内宪一的声音忽然变老了十年,“他们的职责是监控国内的外国人活动。你母亲在光桥做志愿者的事情被他们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电话是他们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电话打完之后,你母亲第一个打给的人是我。”竹内宪一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她让我保护你。她说她可以退出,可以不再去光桥,可以继续做竹内明子——她什么都愿意,只要我保证你的安全。”
竹内真感觉到胸口有一只手在攥紧。
“你怎么回答?”
“我说——”
竹内宪一停顿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竹内宪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西侧的书架前。书架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保险柜,他用指纹打开。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盘老旧的录音带。
“二十年前,我已经是伊吉斯的董事会成员之一。”竹内宪一背对着儿子说,“我用董事权限进入了系统后台,试图删除你母亲的所有监控档案。但我发现,删除是不可能的。系统会在删除的同时自动生成备份,而备份的访问权在另一个比我更高的权限层。”
“所以?”
“所以我做了另一件事。”竹内宪一转过身,手里拿着那盘录音带,“我用系统权限将你母亲的档案设置为最高机密。任何想要访问这份档案的人,都必须经过伊吉斯核心安全委员会的批准。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竹内真看着他父亲手中的录音带。“那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竹内宪一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在系统内部,最高机密反而意味着最高价值。你母亲的档案被标注之后,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当时伊吉斯系统的首席架构师,一个叫白石周造的人。”
“白石周造?”
“他创立了伊吉斯的底层算法,定义了偏见指数的全部逻辑。他也是‘净岛会’的真正创始人。”竹内宪一说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某种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情绪,“他发现你母亲的档案被加密后,认为这是一个异常信号。他启动了对她的反向追踪——不是追踪她的行为,而是追踪她的生理数据。”
竹内真愣住了。“什么生理数据?”
“伊吉斯系统接入了全国的医疗健康数据库。任何佩戴智能穿戴设备的人,心率、血压、睡眠质量都会被实时上传。你母亲当时戴着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块可以监测心率的手表。”
那块手表。
竹内真记得那块手表。他在便利店里用暑假打工的积蓄买的,送给母亲作为四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母亲当时高兴得哭了,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白石用算法分析了你母亲的心率数据,发现每当她参与光桥的活动时,心率就会进入一个特定的波动区间。他用这个数据反推出她在光桥的活动时间表,然后——他把这份信息交给了公安第三课。”
书房陷入死寂。
“所以,他杀了她。”竹内真说。
“在法律上,他没有。他的手没有触碰过任何人。他只是分析了一组数据,然后分享给了一个政府机构。”竹内宪一慢慢走到儿子面前,“这就是白石最可怕的地方。他从不弄脏自己的手。他只是在系统里开了一扇窗。而那些从窗外爬进来的人,才是真正执行的人。”
“公安第三课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最讽刺的部分。”竹内宪一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你母亲的死确实是因为心肌梗塞。公安第三课拿到那份数据后,只是加大了对她的骚扰频率——电话、跟踪、在她工作的超市门口等她。但他们没有杀她。”
“那她为什么——”
“她是被活活吓死的。”
竹内宪一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这个在商界以铁腕著称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的书房里,像一棵被掏空了内心的枯树。
“她不知道那些跟踪她的人是谁,不知道威胁电话来自何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盯上。她只知道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无时无刻地注视着她。这种恐惧,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致命。”
竹内真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白石周造现在在哪里?”
“他退休了。住在长野的温泉别墅里。”竹内宪一将录音带塞进儿子手中,“这盘录音带记录了他和公安第三课当年的通讯内容。我花了十五年才拿到它。”
竹内真握住录音带。塑料外壳冰冷而坚硬。
“你为什么不公开?”
竹内宪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正在由黑转灰,黎明前的第一丝光线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细密的条纹。
“因为我也是沉默的一部分。”他终于说,“我娶了你母亲,却从未真正保护过她。我是竹内家的门面,是伊吉斯的投资人,是那些体面场合里微笑着的共犯。公开这盘录音带,意味着公开我自己的全部罪行。”
竹内真将那盘录音带放进口袋。
“你知道朴美善是谁吗?”他问。
竹内宪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知道。她是等级C。”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更多。白石虽然退休了,但‘净岛会’仍然在运转。执行等级C的不是算法,是人。那些被系统标记为等级C的人,会被‘净岛会’的成员以各种方式——网暴、威胁、骚扰——逼到绝境。朴美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竹内真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竹内宪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竹内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去找朴美善。”
“她已经——”
“如果她死了,我去找她的尸体。如果她还活着,我去找她的人。”竹内真的手按在门框上,“至少,我要让那些躲在人群里窃窃私语的人知道,有人不再沉默了。”
“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的偏见评分已经——”
“我知道。”竹内真打断了他,“让我和母亲一样被标记。至少这一次,我知道敌人是谁。”
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踏出玄关。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比任何一次对话都更加苍老。
“白石每周五下午都会在他别墅的茶室里独自下棋。”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走进黎明的光线中。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乳白色的曙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远处的海面上,伊吉斯数据中心的灰色立方体被晨光照亮,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的手机震动。
加密通讯应用里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为林海人。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崔政勋死了。死在警视厅拘留所里。死因记录:急性心脏病。”
竹内真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感到清晨的风从海面吹来,冷得彻骨。在他左右手的口袋里,左手是母亲的信,右手是白石周造的罪证。他站在它们之间,像一个被二十年的沉默和七天的真相同时撕扯的孤影。
他拨通了林海人的号码。
“周五之前,我需要知道白石周造的一切。”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林海人沙哑而年轻的嗓音——
“已经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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