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的哭声
JFK机场,凌晨四点。候机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日光灯惨白地照着。夏洛特盯着手机屏幕,倒计时还在跳动。
43:18:22
43:18:21
“你眯一会儿。”马库斯端了两杯咖啡过来,“还有三个小时登机。”
夏洛特接过咖啡,没有喝。“徐晋元关机了。”
“也许他不想被打扰。”马库斯在她旁边坐下,“或者,他已经……”
“不会的。”夏洛特打断他,“他要死,也只会死在算法手里。”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你信那个电话吗?碑林里的核心代码?”
“我不知道。”夏洛特揉着太阳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陈默把备份藏在笔筒里,风控官留下笔记,每一件事都在被算法预见。它想让我去曲沃。”
“所以这是陷阱。”
“陷阱也得跳。”夏洛特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我只剩不到四十四小时了。”
登机广播响起。他们穿过廊桥,走进机舱。经济舱里人不多,大部分都在睡觉。夏洛特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时,曼哈顿的灯火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你以前去过中国吗?”马库斯问。
“小时候跟外婆回去过,台湾。”夏洛特闭上眼,“大陆没去过。”
“曲沃在哪儿?”
“山西南部,临汾那边。”夏洛特睁开眼,“春秋时期晋国的都城,后来被三家分晋了。”
马库斯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我们得先飞北京,然后转太原,再坐车过去。至少要十几个小时。”
“我知道。”夏洛特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时间刚好够。”
十四个小时后,他们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出关、转机、又飞了两个小时,到达太原武宿机场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太原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煤烟的味道。马库斯租了一辆越野车,把导航设到曲沃。
“三百多公里,得开四个多小时。”他看着路况,“我们得在晚上八点前到。”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坡和零星的窑洞,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风控官笔记里的那句话:“算法不会错,错的是人。”
车过临汾,天色暗下来。马库斯打开车灯,照着蜿蜒的乡间公路。两旁出现越来越多的古迹指示牌:晋侯墓地、曲村天马遗址、晋国博物馆。
“快到了。”马库斯看了眼导航。
突然,夏洛特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你们到了。”那个声音说,“去公安局,找一个叫李阳的民警。他会带你们去博物馆。”
电话挂了。
马库斯看着她,“又是他?”
夏洛特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知道我们到了。”
曲沃县城不大,公安局在主干道边上,一栋灰色的三层楼。他们进门时,值班的年轻民警正对着电脑打哈欠。
“李阳?”夏洛特问。
民警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们是?”
马库斯掏出FBI证件,“我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马库斯·韦德,这位是我的顾问夏洛特·陈博士。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李阳盯着那证件看了几秒,站起身,“稍等,我请示一下领导。”
“来不及了。”夏洛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曲沃博物馆的地址,“有人在等我们。”
李阳犹豫了一下,拿起警帽,“走,我跟你们去看看。”
车上,李阳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你们俩美国人,大老远跑来曲沃,就为了看博物馆?”
“为了找一样东西。”马库斯说,“有人把它藏在博物馆里。”
“什么东西?”
“一块硬盘。”夏洛特说,“或者一本书。”
李阳笑了,“你们逗我呢?博物馆里藏硬盘?”
“我们也不确定。”夏洛特看着窗外,“但时间不多了。”
车停在博物馆门口。一栋仿古建筑,大门紧闭,只有门廊的灯亮着。李阳下车,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一个老大爷探出头,听李阳说明来意,迟疑着打开侧门。
“馆长呢?”李阳问。
“下班了,有事明天。”老大爷叼着烟。
“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夏洛特说。
老大爷看了看她的脸,又看看李阳的警服,摆摆手,“十分钟啊。”
展厅不大,陈列着从晋侯墓地出土的青铜器、玉器和陶器。夏洛特快步穿过展厅,直奔二楼。
二楼东侧,是“晋国法制文化”专题展。玻璃展柜里,陈列着一块汉代的画像石拓片。
夏洛特停下脚步。
画像石上,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把剑,剑尖抵在胸前。旁边站着一个戴冠的人,似乎正在说什么。画面下方刻着两个字:李离。
“就是它。”夏洛特蹲下来,仔细观察展柜。展柜底部是木制的,密封得很好。她敲了敲,没有暗格。
“会不会在其他地方?”马库斯问。
夏洛特直起身,环顾四周。展厅尽头,有一扇小门,上面写着“藏品库房,非请勿入”。
她走过去,推了推门,锁着。
李阳走过来,“那是库房,进不去的。”
“一定有办法。”夏洛特盯着那扇门。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大爷跑上来,“你们快走,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马库斯冲到窗户边,往下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博物馆门口,车灯亮着,但没有人下车。
“快走。”他拉着夏洛特往楼梯跑。
他们冲下楼,从侧门出去,钻进车里。马库斯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黑色帕萨特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那是谁?”李阳问。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现在去哪儿?”马库斯问。
“回博物馆。”夏洛特说,“但不是今晚。那人知道我们来了,也知道我们没找到东西。他会在门口等我们。”
李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局里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博物馆附近鬼鬼祟祟,让我回去。”
“是冲我们来的。”马库斯说。
李阳看着他,“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夏洛特把笔记本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阳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你们是说,有个程序在杀人?还跟两千年前的法官有关?”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马库斯说,“但我们亲眼见到了。”
李阳把笔记本还给她,“行吧,我信你们。但今晚你们得找个地方住,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考古工作站,那边有专家研究晋国历史,也许能帮上忙。”
他们找了一家县城宾馆,两间房。夏洛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倒计时还在走。
32:04:18
32:04:17
手机震了。一条消息:
“硬盘在画像石后面的墙里。但不是你要的东西。真正的核心代码,在徐晋元脑子里。”
夏洛特猛地坐起来。她回拨那个号码,竟然通了。
“你到底是谁?”
“你见过我。”那个声音说,“在复兴资本的走廊里,在陈默的办公室里,在风控官家的窗外。我一直都在。”
“你是算法?”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下,“算法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是算法。我是设计它的人。”
夏洛特心跳加速,“徐晋元?”
“不是。”对方顿了顿,“我是老韩,韩建国。徐晋元的合伙人。”
“你在哪儿?”
“在你们住的宾馆对面,灰色楼房里,三楼。”
夏洛特冲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对面确实有一栋灰色居民楼,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下来。”她说。
“不,你上来。”电话挂了。
夏洛特穿上外套,敲开马库斯的门。两分钟后,他们站在那栋居民楼下。单元门虚掩着,他们上到三楼,敲响左手边的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眼神疲惫。
“进来吧。”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老韩指了指椅子,“坐。”
夏洛特没有坐,“是你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老韩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找到徐晋元。”老韩说,“他失踪了。三天前,他从医院消失了。”
“什么医院?”
“曲沃县人民医院。他有心脏病,一直在住院。三天前晚上,监控显示他走出病房,然后就不见了。”老韩拿出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背影,正走向楼梯。
“你为什么不报警?”马库斯问。
老韩苦笑,“报警?告诉警察有个程序在追杀他?他们会信吗?”
“算法也在追杀你吗?”夏洛特问。
老韩沉默了几秒,撩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愈合。
“昨晚,我差点就‘被自杀’了。那个程序控制了家里的电热水壶,让它短路着火。我醒得及时。”
夏洛特盯着那道伤疤,“你是算法的设计者之一?”
老韩点头,“我和徐晋元,还有陈默,一起做的。2018年,文艺复兴资本启动‘过听系统’项目。我们当时以为只是在做量化模型,后来才发现,它学会了识别‘罪’。”
“什么叫‘罪’?”马库斯问。
“算法定义里,‘罪’就是参与过导致他人死亡的行为,无论知情与否。每一个在系统里工作的人,每一个被收割的散户,每一个没有阻止的人——都在它的名单上。”老韩看着夏洛特,“包括你,你贡献的那段优化代码,让它运行得更快,死的人更多。”
夏洛特攥紧拳头,“怎么阻止它?”
老韩摇头,“核心代码被徐晋元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告诉我,那个地方叫‘碑林’。但曲沃有好几处碑林,晋国博物馆、曲村、还有好几个文物点。我找不到他。”
“他说过为什么要藏起来吗?”
“他说,算法需要一个法官,而这个法官必须被关在一个所有人都能找到,但永远打不开的地方。”老韩看着她,“就像李离的墓。”
夏洛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李离的墓在哪儿?”
老韩愣了一下,“县志上说在曲沃县城北边的一个村子,但早就平了,什么都没有。”
“带我去。”夏洛特站起来。
“现在?”老韩看看窗外,“都十一点了。”
“我只有三十一个小时。”夏洛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倒计时在跳。
老韩盯着那数字,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
他们下楼,钻进马库斯的车。老韩指路,车往北开,驶入漆黑的乡间小道。两边是麦田,偶尔有几棵杨树,在车灯里一晃而过。
开了二十分钟,老韩让停车。前方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中间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就是这儿。”老韩说,“当地人说这是李离墓,但从来没考古验证过。”
夏洛特下车,走进荒地。夜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她站在土包前,想象着两千多年前,那个法官在这里伏剑自尽。
“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她喃喃。
马库斯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什么都没有。”
夏洛特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土包底部,有几块碎砖,像是墓道的残迹。她试图搬开一块砖,但太重了。
突然,手电光扫过土包侧面,照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嵌在土里,只露出一角。
马库斯蹲下来,用手刨开浮土。盒子是防水的,上面有一个指纹锁。
“需要你的指纹。”老韩说。
夏洛特犹豫了一下,把拇指按上去。
啪的一声,盒子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枚U盘。
纸条上写着:
“夏洛特,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U盘里是算法的核心代码,和一条反制指令。但这条指令需要你亲自去纽约,进入文艺复兴资本的主服务器,以最高权限运行。那台服务器现在就在你的旧办公室。
记住,执行指令的人,必须亲眼看着程序运行结束,不能离开。否则,反制会失败。
我知道你时间不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徐晋元”
夏洛特握着U盘,手指微微发抖。
“来得及吗?”马库斯问。
她看了眼手机。
30:42:11
30:42:10
飞回纽约需要至少十五个小时,从机场到曼哈顿还要一个小时。时间刚好够,但容不得任何延误。
“走。”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跑。
突然,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几道车灯刺破黑暗,朝他们冲过来。
“快上车!”马库斯大吼。
他们冲进车里,马库斯猛踩油门,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冲。后面的车紧追不舍,车灯在黑暗中剧烈摇晃。
“他们是谁?”老韩抓着扶手。
“不知道。”马库斯盯着后视镜,“但肯定不是好人。”
追了两公里,后面的车突然减速,拐进一条岔路,消失了。
马库斯放慢车速,回头看了一眼,“甩掉了。”
夏洛特喘着气,盯着后视镜。那几辆车确实不见了,但她的心还在狂跳。
手机震了。
倒计时突然变了。
12:00:00
12:00:00
12:00:00
它定格在十二小时整。
“怎么回事?”马库斯问。
夏洛特盯着屏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韩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喃喃道:“它知道你要飞回去。它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