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的雪比城市里安静得多。
竹内真在周四深夜抵达了这片山区。长途巴士将他放在一个几乎无人使用的车站,站台上只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光,机器里的饮料被冻得微微发颤。他买了一罐热咖啡,站在车站的檐下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林海人发来的资料他已经反复看了七个小时。从新东京湾到长野,巴士在高速公路上穿越了三百公里,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直到电池耗尽。
白石周造,七十一岁。伊吉斯系统首席架构师,人工智能伦理学会前理事,“净岛会”创始人。二十年前辞去所有公开职务,隐居长野。他发表过四十七篇学术论文,其中十二篇涉及“社会净化理论”。在那些论文里,他从未使用过“歧视”或“偏见”这些词。他用的是“社会资源优化配置”,是“群体适应性评估”,是“低融合度个体的自然边缘化”。
他把偏见写成数学公式,然后把数学公式变成代码,最后把代码变成一座覆盖整个国家的监控之网。
而他现在每周五下午独自在茶室里下棋。
竹内真将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长野的夜晚和新东京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永不熄灭的广告屏,没有伊吉斯的监控摄像头每隔五十米一次的红点闪烁。这里只有松林、积雪和沉默。
但沉默并不安全。沉默只是让某些东西藏得更深。
他在凌晨一点到达了一间废弃的山间民宿。林海人提前安排了这个地方,钥匙压在门口的石灯笼下面。竹内真打开门,室内冷得如同冰窖,但他没有开暖气。他需要保持清醒。
他把背包放在榻榻米上,从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母亲的录音带。他已经买了一台二手磁带播放器,但一路上没有勇气按下播放键。
第二样是林海人整理的白石周造资料。里面有他的茶室位置图、日常作息时间、以及一段长达四十页的心理分析报告。
第三样是一把警用制式手枪。六发子弹。这是他停职时没有上交的配枪,一直藏在公寓的通风管道里。他在离开新东京前取出了它。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从没用它向任何人开过枪。在搜查一课的八年里,他处理过无数暴力案件,但始终没有拔出过配枪。他曾为此感到某种隐秘的自豪——他以为这意味着自己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现在他明白,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真正值得开枪的时刻。
竹内真打开磁带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首先传出的是电流噪声,沙沙的,像是时间本身在呻吟。然后是父亲的呼吸声,沉重而不规律。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音质清晰得与他预想中八十年代的录音完全不同。
那是白石周造的声音。
“公安第三课只负责国内安全。我们的合作,严格来说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更低沉,更官方。竹内真推断那是公安第三课的联络官。
“我们已经按你的分析结果加强了对她的监控。但她并没有违法行为。我们只能做到目前这个程度。”
白石轻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等她违法。你只需要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持续地、不间断地、从各种角度地——看着她。人类的精神承受力有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临界点,你不需要动手。”
录音带里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那个官方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讨论一份例行文件。
“她的儿子呢?”
竹内真屏住呼吸。
“她的儿子是未成年人。”白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实验结果,“目前不建议直接接触。但可以作为施压渠道。让她知道,她的每一次越界行为,都会让她儿子更接近我们的关注范围。母性的本能会让她自我约束。”
“如果她不约束呢?”
“那我们就帮她约束。”
竹内真按下暂停键。他的手指在播放器上停留了很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再次按下播放键。磁带剩下的部分是空白,只录了几分钟的电流声。父亲的声音没有再出现过。
他关掉播放器,仰面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母亲在生命中最后几年的一些细节。
她不再去光桥。她不再用韩语接电话。她把所有韩文书籍锁进储物间的最深处。她每天准时上下班,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隐形人。
但公安第三课的电话并没有停止。
因为在伊吉斯的系统里,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风险标签。标签不会因为你改变行为而消失。标签只会因为你曾经是标签而永远存在。
竹内真闭上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梦与醒的边缘,他看见了母亲的脸——她坐在十四年前那个下午的窗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金。她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但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日文——
“不要成为沉默。”
竹内真在凌晨五点醒来。窗外的松林被晨雾包裹,雾气中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他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衬衫,将手枪别在腰间。他没有穿外套,尽管室外的气温接近零度。
他需要让寒冷保持清醒。
白石周造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周围只有一条私家道路。竹内真没有走那条路。他从松林间穿行,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他在七点整到达别墅外围。
这是一栋传统的日式宅邸,围墙由黑色木板筑成,瓦檐上积着厚雪。正门虚掩,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竹内真从侧面的松林绕到宅邸后方,透过一扇纸窗看到了茶室的内部。
茶室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他的头发全白,剃得很短。脊背挺直,穿着深灰色的和服。他正执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竹内真收回目光,走到正门前。他推开木门,玄关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煎茶和檀香的气味。他脱掉鞋,踩上木地板。
走廊不长,尽头就是茶室。
他在茶室门前站住。
“请进。”白石周造的声音从纸门内侧传来,苍老而平稳,“这盘棋就差最后几手了。你可以等我下完。”
竹内真拉开纸门。
白石没有抬头。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才看向竹内真,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棋友。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白石说,“尤其是眼睛。”
竹内真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室门口,低头看着这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白石的面前除了棋盘,还放着一杯茶,茶汤澄澈,没有一丝涟漪。
“你知道我是谁。”竹内真说。
“当然。你的偏见评分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已经达到了预警线。伊吉斯的系统虽然退休后不再由我管理,但一些自动通知仍然会发到我的终端上。”白石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我以为你会先尝试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
“是的。就像那位朴美善小姐。她也试过法律途径。”白石将茶杯放回托盘,“法律是一种有趣的东西。它保护言论自由,也保护名誉权。两者之间的缝隙,正好够一条命掉进去。”
竹内真将右手伸向腰间。他的手触到了手枪的握把,金属的冰冷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白石看到了这个动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当然可以开枪。”他说,“但你需要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
白石伸手从棋盘下方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他将信封推过棋盘,停在离竹内真更近的那一侧。
“朴美善没有死。”白石说。
竹内真的手指停在了枪柄上。
“她在哪里?”
白石又将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白子落在黑子的包围圈中央,形成了一手绝地反杀。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但在你打开那个信封之前,我建议你先坐下。”他抬眼看向竹内真,苍老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会让你重新理解你所认为的全部真相。”
茶室里的檀香继续燃烧,烟雾升到半空,被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山风吹散。竹内真低头看着桌上的白色信封,觉得它像一枚被放在棋盘正中央的、未翻面的棋子。
没有人知道翻开之后,究竟是它将对手将死,还是将被对方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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