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内真在周五深夜回到了新东京湾。
长野的雪还在他记忆里飘着,但港南的空气已经换上了另一种冷——那种带着咸涩海风和工业废气混合的、独属于这片人工岛的湿冷。他把从白石周造那里拿到的纸条折成方块,塞进外套内袋最深处。纸条上两个地址,他用手机地图查过了。第一个地址指向伊吉斯数据中心的地下四层,那是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楼层——在所有公开的建筑图纸上,数据中心只有地上三层和地下三层。第二个地址是港南四丁目一栋没有门牌的建筑,地图上标注为“私人仓库”。
他先去了父亲的宅邸。
竹内家的灯光仍然亮着。竹内真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庭院侧面,从母亲当年种的那棵柿子树旁翻过围墙。二十年前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现在它的枝桠已经伸到了二楼书房的窗沿。
书房里的灯亮着。竹内宪一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台亮着的电脑屏幕,屏幕的蓝光将他灰白的头发染成一种近乎病态的颜色。他似乎知道儿子会来——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他自己面前,另一杯在对面,还冒着热气。
竹内真推门进去。
“白石周造告诉我朴美善还活着。”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竹内宪一慢慢点头。“我知道。我一直在追踪她的位置。”
“你也在追踪?”
“从她失踪那天起。”竹内宪一调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港南四丁目的卫星地图,其中一栋建筑被红圈标注,“净岛会把她关在这里。不是绑架,至少法律上不是。他们用债务陷阱——伪造了一份她向某金融公司借款五百万日元的合同,然后通过合法程序将她‘收容’在债务清偿机构名下的一栋建筑里。”
“合法程序?”竹内真觉得这六个字像是从胃里反刍出来的。
“一切都是合法的。”竹内宪一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借款合同的签名是伪造的,但需要笔迹鉴定才能确认。在鉴定完成之前,法律允许债权人限制债务人的行动范围。鉴定申请被排期了——排在下下个月。”
竹内真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窗外,远处的伊吉斯数据中心灯火通明,那栋灰色立方体在夜色中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只不过它指引的不是归航,而是沉没。
“白石说你是净岛会的人。”他说。
“白石周造说谎。”竹内宪一摘下眼镜,用和服袖口擦拭着镜片,“或者说,他只说了部分真话。我的确有净岛会的管理员账号,但我是被邀请加入的。邀请我的人就是白石本人。二十年前,他需要我在伊吉斯董事会中的投票权来推动他的算法更新,所以给了我访问权限。但我从未参与过他们的任何行动。”
“那你用那个账号做了什么?”
竹内宪一沉默了片刻。“我在监视他们。从你母亲死的那天起。”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竹内真看着父亲,这个他恨了二十年、回避了七年、在过去三天里重新审视了无数次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座被时间腐蚀到几乎坍塌的雕塑。
“监视的结果呢?”
竹内宪一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加密硬盘,放在桌上。“净岛会现在的实际控制者有五个人。一个在职法官——东京地方裁判所的民事三部法官井崎裕也。一个伊吉斯现任执行副总裁——杉田隆史。一个行业协会理事——全国信息安全协议会的中西宽。一个警察系统高层——警视厅公安部特别调查室室长野村刚。以及——一个不在任何公开名单上的人。”
“谁?”
“一个代号‘明镜’的人。我只知道他不在日本,身份被完全加密。他的通讯通过伊吉斯的最深层层进行,连我都没有权限追踪。净岛会所有等级C的清除行动,最终批准权都在他手里。”
竹内真将硬盘拿过来,握在手心里。硬盘的金属外壳已经被父亲的手温捂得微热。“白石说净岛会的终极计划叫‘明镜’,是要把伊吉斯系统卖到全球。”
竹内宪一点头。“买家已经找到了。三个国家的政府情报部门、两家跨国安保公司、以及一个巨型科技财团——这个财团的名字你会在硬盘里找到。交易的最终谈判,将在一周后进行。”
“朴美善和这场交易有什么关系?”
“她是证人。”竹内宪一的声音沉下去,“朴美善在帮助光桥的其他人时,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份净岛会的内部文件。那份文件包含了‘明镜’计划的初步方案。净岛会没有杀她,是因为她将那份文件藏在了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只要文件还在,她就还有价值。”
竹内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港南的灯火在他眼中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想起三天前在洗衣店里看到的那些“净岛会”聊天记录,想起那些白天彬彬有礼夜晚释放恶意的人,想起母亲最后时刻眼前不断闪烁的电话来电显示,想起朴美善在法庭上低垂的头和颤抖的肩膀。
而这一切,都有一个“合法”的外壳。
“你打算怎么做?”竹内宪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竹内真转过身。“你去数据中心。地下四层的独立服务器存储着净岛会全部成员的身份信息。访问密码是母亲的死亡日期。”
竹内宪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只有一瞬。“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石告诉我的。”
“白石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快死了。”竹内真说,“而且因为他终于发现,他设计的系统从来不是被滥用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如此使用。偏见不是系统的漏洞,偏见是系统的燃料。”
竹内宪一拿起桌上的硬盘,慢慢放回抽屉里。“地下四层的入口在数据中心的中央控制室下方,只有执行副总裁级别以上的安全许可才能进入。我可以在凌晨三点系统维护窗口期进入,但只有十五分钟时间。超过十五分钟,系统会自动锁定并报警。”
“那就十五分钟。”竹内真说,“我去港南四丁目,找朴美善。林海人会配合我。”
“林海人?”竹内宪一皱起眉头,“那个前核心算法工程师?”
“你认识她?”
“整个伊吉斯安全部门都在找她。她入侵了系统的核心层,下载了足以毁掉整个公司的数据。”竹内宪一顿了顿,“她为什么不把数据直接公开?”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竹内真走向门口,“在这个时代,真相和谣言穿着同一件外套。她需要的不只是数据,她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停下来听她说话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哪里?”
竹内真打开书房的门。走廊里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母亲当年擦得发亮的地板上。“在东京高等裁判所。朴美善的二审上诉,还在审理期内。如果她能在法庭上出现,说出净岛会的全部真相,那就不是一场名誉毁损的民事诉讼——那是一桩对整个伊吉斯系统的公开指控。”
竹内宪一站起来。“但法官井崎裕也是净岛会的人。”
“我知道。所以这次审判,必须让整个社会都变成旁听席。”竹内真拿出备用手机,给林海人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林海人已经在准备了。她的计划是——在二审开庭当天,同时向全球三十家媒体的加密终端发送伊吉斯的全部内部数据。朴美善在法庭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有证据在互联网上被同步印证。”
竹内宪一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站在走廊光线中的轮廓,那轮廓与二十年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另一个人几乎重叠——竹内明子,或者说朴明淑,在被迫放弃自己名字的那个夜晚,也曾经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竹内宪一说。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竹内真没有回答。他走出宅邸,踏上港南湿冷的街道。
加密通讯里收到了林海人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已到位。”
他将手机收起,抬头看向港南四丁目的方向。在那片由仓库和废弃工厂组成的街区深处,一栋没有门牌的建筑里,一个女人正在等待。
而整个伊吉斯数据中心的所有摄像头,此刻正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座城市每一秒的心跳。
竹内真走进夜色,手指按在怀中的枪柄上。他知道黎明之前,他必须穿过那堵由偏见筑成的、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
这一次,他不会再敲门。
他直接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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