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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家的秘密

《云端之上》 作者:法海拾贝人 字数:2965

男孩叫王磊,二十二岁,在城东一家汽修厂打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机油,站在云端阁的大堂里,和周围的大理石、水晶灯格格不入。

老周把他带到物业办公室,倒了杯水。王磊没喝,双手捧着纸杯,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

“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老周问。

“早上六点,我妈厂里打电话。”王磊的声音很干,“说让我来认尸。”

小王在旁边翻着笔记本,轻声说:“已经认过了,是他母亲。”

老周点点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眼里没有泪,不是不悲伤,是还没反应过来。打击太大,人反而麻木。

“你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老周问,“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妈说,她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舅舅的事。”王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我舅舅叫王建国,以前在新源生物科技打工,后来举报厂里排污,被开除了。我妈说,她要帮我舅舅找证据,证明那厂有问题。”

老周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王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前,面容憔悴。

“你妈怎么查?”

“她说这栋楼里,有人和那厂有关系。”王磊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说她每天都在观察,谁和谁来往,谁半夜还在打电话。她说那些有钱人,以为保洁是透明的,什么都听不见。”

老周和小王对视一眼。

“她有没有说过,具体怀疑谁?”

王磊摇头:“没有。她说还没查清楚,怕打草惊蛇。但她有个录音笔,每天录,说等证据够了再拿出来。”

录音笔。老周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死者手里空空,身上也没找到录音笔。

“录音笔在哪?”

“她随身带着。”王磊说,“她跟我说过,那支笔就是她的命,走到哪带到哪。”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死者身上没有录音笔。现场也没有。那支笔去哪了?

“你妈的遗物,我们还在清理。如果有录音笔,会通知你。”老周转过身,“你舅舅现在在哪?”

“在老家,河南。他身体不好,没来。”

老周点点头,让小王留了王磊的联系方式,又安抚了几句,送他出去。

门关上,小王说:“录音笔不见了。凶手拿走的?”

“有可能。”老周点了一根烟,“那里面,可能有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吸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昨晚那个穿雨衣的人影,上34层的时间是22点16分。死者坠楼是22点20分左右。如果那个人是凶手,他只有四分钟时间作案,然后离开。”

“四分钟够吗?”

“够。”老周说,“推一个人下去,不需要太久。难的是离开现场还不被看见。”

他掐灭烟,往外走:“去34层看看。”

***

34层的垃圾房不大,十几个平方,堆着几个大垃圾桶和一台垃圾压缩箱。窗户开着,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老周站在窗前往下看,三十四层的高度,楼下的人和车都像蚂蚁。

窗户的宽度,足够一个人翻出去。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鞋底蹭的。

“凶手如果是从这里离开,不可能。”小王说,“除非他跳楼。”

“不是离开。”老周蹲下,看着那道擦痕,“是翻进来。”

小王一愣:“翻进来?”

“窗户原本是关着的。死者坠楼后,被人打开。”老周指着窗台上的痕迹,“你看这道擦痕,是从外向里的方向。有人从外面翻进来,又翻出去。”

他站起来,探出身子往外看。外墙是玻璃幕墙,没有落脚的地方。但垃圾房旁边有一根排水管,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

“如果身手好,可以从排水管爬上来。”老周说。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四层,徒手爬?”

“不是徒手。”老周指着排水管上的痕迹,“看那。”

排水管上,有几道新鲜的勒痕,像是绳子勒过。

“有人用绳索。”老周说,“从楼顶下来,进窗户,作案,再爬上去。”

他转身往外走:“去楼顶。”

***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老周扶着围栏,小心地往前走。地面铺着防水层,有些地方积着水。他蹲下,看着一处积水旁边——有几枚模糊的脚印,大半已经被雨水冲掉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运动鞋。”小王凑过来看,“42码左右。”

老周点点头,顺着脚印的方向走。围栏边,有一处明显的摩擦痕迹,还有几根细小的纤维,卡在围栏的铁丝上。

“这里就是绳索的固定点。”老周把纤维装进证物袋,“凶手从这里下去,再上来。”

他站在围栏边,往下看。底下是34层的垃圾房窗户,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扇开着的窗。

“凶手对这个楼很熟。”小王说,“知道哪扇窗能开,知道监控盲区。”

“也可能,就是楼里的人。”老周说。

他转身往回走,突然看到楼顶角落有一个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一个烟头,已经被雨泡烂了。

“装起来。”老周说,“回去查DNA。”

他站在楼顶,看着整个城市。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云端阁的玻璃幕墙上,刺眼得很。这栋楼里住着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吃早餐,准备开始精致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楼顶上,有人用一根绳子下去,杀了一个人。

***

回到物业办公室,张国庆已经在等他们,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周队,又查到一个东西。”他把手机递过来,“这是昨天下午的监控,您看看。”

视频里,是32层的走廊。时间显示15点23分,电梯门打开,林幻走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没去3208,而是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她去消防通道干什么?”小王问。

“不知道。”张国庆说,“消防通道没监控,但记录显示,她用卡刷开了34层的门禁。”

老周的眼神一凝。

“15点28分,她在34层。”张国庆翻出另一段监控,是34层电梯厅的画面,时间15点28分,林幻从消防通道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垃圾房的方向。

“她去垃圾房?”小王说。

“对。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从电梯下去了。”张国庆调出电梯监控,15点40分,林幻走进电梯,按了1楼。

老周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着。昨天下午,林幻去34层垃圾房,待了十分钟。而昨晚,王秀娥在那里坠楼。

“她去垃圾房干什么?”

“不知道。”张国庆摇头,“那个时间点,垃圾房没人。保洁都是晚上才去。”

老周拿出手机,拨通林幻的电话。

“林女士,现在方便吗?有个事想当面问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在诊所,下午才有空。”

“那我去诊所找您。”

***

林幻的心理诊所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很讲究,暖色调,软沙发,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老周和小王坐在接待区,等了十分钟,林幻才从咨询室里出来。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那件米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

“周警官,久等了。”她示意他们进另一间办公室,关上门,“什么事?”

老周把手机上的监控截图放在她面前:“昨天下午15点28分,您去34层垃圾房干什么?”

林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去看一个人。”

“谁?”

“王秀娥。”

老周心里一动。她承认了。

“您认识她?”

“不认识。”林幻说,“但我知道她。”

“什么意思?”

林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周警官,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查过我,知道我的病,对吧?”

老周没否认。

林幻点点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应该知道,我另一个‘人格’,曾经做过一些我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昨天下午我去34层,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林幻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的另一个‘我’,让我去的。”

小王忍不住插嘴:“什么意思?”

林幻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昨天下午,我在家午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34层的垃圾房门口。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老周盯着她的眼睛:“您是说,您的另一个人格,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了您的身体?”

“对。”林幻说,“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过了。我以为已经好了。”

“那您怎么知道自己去过34层?”

“因为醒来后,我看了手机上的时间。”林幻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我用这个记录每天的行程,包括走路步数。昨天下午15点到16点,我走了两千多步。但我不记得走过。”

老周接过手机,看着那个步数记录。确实,15点到16点之间,有两千多步,相当于从家走到34层再回来。

“您醒来的时候,在哪?”

“在家。躺在床上。”林幻说,“就像做了一场梦,突然醒了。”

老周把手机还给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昨天下午去34层的,是她的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去垃圾房干什么?和王秀娥见过面吗?

“您见到王秀娥了吗?”

“我不知道。”林幻摇头,“我的另一个人格做的事,我完全没有记忆。”

“那您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死?”

林幻沉默了。良久,她抬起头:“我不知道她会死。但如果……如果我的另一个人格做了什么……”

她没有说完,但老周听懂了。

“林女士,您昨晚在哪?”

“在家。和陆一鸣在一起。”

“全程没有离开过?”

林幻顿了顿,那一下又出现了:“没有。”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林女士,昨晚22点16分,有人穿着雨衣,用你家的门禁卡刷开了34层的消防通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件雨衣,你说是上周日穿过一次就不见了。”

林幻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觉得,是你的另一个人格,拿走了雨衣和门禁卡吗?”

林幻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如果是,那昨晚那个人,可能也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老周说,“你昨晚‘睡着’过吗?”

林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老周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我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昨晚,有一段时间,我不太清醒。”林幻艰难地说,“大概十点多,我在书房看书,突然觉得很困,就眯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还坐在书房。”

“多久?”

“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她顿了顿,“二十分钟。”

老周和小王对视一眼。22点15分到22点35分,正好是监控黑屏的十八分钟。

“你醒来的时候,陆一鸣在干什么?”

“还在弹琴。”林幻说,“一直在弹。”

“你确定?”

林幻犹豫了。那一下犹豫,老周看见了。

“我……”她说,“我好像听到了琴声。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一直没停。”

老周没再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林幻:“林女士,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个精神鉴定,还有,采集你的DNA样本。”

林幻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诊所,小王忍不住说:“周队,你信她?”

老周没回答,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他说,“如果是编的,那她是个高手。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法医。

“周队,死者指甲里的皮肤组织,DNA出来了。”

“匹配上了吗?”

“匹配上了。但有个问题。”法医顿了顿,“这个DNA,和另一个样本高度相似,但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应该是直系亲属,比如母女或者姐妹。”法医说,“但不是本人。”

老周愣住了。

死者指甲里,是凶手的DNA。而这个DNA,和林幻高度相似,但不是林幻。

那会是谁?

林幻有姐妹吗?或者……女儿?

他抬起头,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

云端阁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