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里克斯的右手始终搭在腰带上,距离那把泰瑟枪的握柄不到两英寸。
莉娜跟着他穿过走廊的时候,脑子在飞速运转。她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现在跑。但亨德里克斯的体重至少一百一十公斤,跑过橄榄球队的前锋,她跑不过他。第二,大声呼救。但养老院里的人要么是护工要么是病人,前者依赖这份工作生存,后者连床都下不了。第三,去多诺万的办公室,把情况扛过去,赌自己伪造的身份经得起推敲。
她选了第三条,因为前两条根本不是选项。
护士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行政事务主管”。多诺万坐在一张铁皮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值班记录和药物发放清单,一台老式台式机的屏幕发出蓝白色的光。她正在看什么东西,莉娜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疲惫,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
“坐。”多诺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莉娜坐下。亨德里克斯没有进门,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约瑟夫·卡瓦纳今早的尿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多诺万开门见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化验单推到莉娜面前。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她大多看不懂,但倒数第二行被用荧光笔标了出来:维克萨代谢物浓度——0ng/mL。
“这说明什么?”莉娜问,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多诺万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莉娜第一次看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冷血,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警觉。这个女人知道的远比她愿意承认的多,而她正在评估眼前这个新来的护工到底属于哪一边。
“这说明昨天晚上有人没有给卡瓦纳先生服用规定的晚间营养补充剂。”多诺万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医嘱,“按照规定,漏服一次需要在值班记录上注明原因。你的记录上没有这条备注。”
“我给他发了药,我亲眼看着他吞下去的。”莉娜说,“至于为什么检测不到,也许你们应该查一下检测设备。”
“设备是今天早上校准过的。”
“那也许你们应该查一下药片本身。”
这句话刚一出口,莉娜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真正的护工不会质疑药片。一个真正的护工只会低头认错,补填一份值班异常记录,然后在休息室里和同事抱怨几句。但她不是真正的护工。她的本能是记者的本能——追问、质疑、揪住疑点不放。这个本能在过去七年里帮她拿下了三篇重磅调查报道,但此刻它正在暴露她。
果然,多诺万的眼神变了。那种评估结束了,结论出来了。
“亨德里克斯,”多诺万说,“关一下门。”
门关上的声音比莉娜预想的轻。亨德里克斯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剃须水的廉价香味。
“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多诺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莉娜的入职档案——那张她在网上花三百美元买的假简历,上面写着虚假的护理学学位和工作经历。“你简历上写着你之前在哈里斯堡的一家康复中心工作了两年。我今早打了电话过去。那边的人事部说他们从来没有雇过一个叫埃琳娜·罗萨斯的护工。”
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莉娜在心里把局面重新评估了一遍。假身份被戳穿了,但这反而给了她一个机会。因为多诺万只是发现了假身份,她还没有发现莉娜的真实身份。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如果她能用好这个时间差,她也许可以从多诺万嘴里挖出一些东西。
“我的简历确实有问题。”莉娜说,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是被派来的人。”莉娜这句话完全是临场发挥,但她知道,最有效的谎言往往藏在真相的缝隙里。“奥克塔维斯的审计组认为韦斯特布鲁克的现场管理出现了问题。药品损耗率过高,实验数据不稳定。阿德里安博士不信任远程报告,所以派了一个人下来实地查看。我不能用真实身份,因为真实身份会惊动该惊动的人,也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她用了一个危险的名字。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塞弗,奥克塔维斯的首席科学官,那个在备忘录上签字的人。她不知道多诺万和阿德里安的关系层级,但她在赌。赌多诺万对总部的信息了解得不全面,赌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阿莫斯和阿德里安之间可能存在的嫌隙。
多诺万的表情没有变化。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空调的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响了。
“阿德里安博士最近在忙什么?”多诺万问。
这是一个测试。如果莉娜答错,游戏结束。
“他忙的事情我不方便在这里说。”莉娜不紧不慢地回答,“但五百例数据的期限是月底,他知道。他也很清楚如果数据不达标,谁该负主要责任。”
这句话是她在七楼那份备忘录里看到的真实信息——阿莫斯和多诺万在实验室的对话。她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多诺万,像是把一面镜子举到了对方面前。
多诺万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被困在地下室里太久的人忽然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敲击声。
她转头看向亨德里克斯。“你出去。把门带上。在走廊等我。”
亨德里克斯愣了一下。“可是——”
“我说出去。”
大块头安保主管不甘心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了。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多诺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莉娜,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她的肩膀轮廓在荧光灯下显得很瘦削,一个在药片和数据里泡了太久的女人,身体的某些部分似乎已经被那些白色颗粒溶解掉了。
“我在韦斯特布鲁克工作了八年。”多诺万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稳。“头五年,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养老院。老人来,老人走,有人哭,有人笑。后来奥克塔维斯基金会接管了运营,他们告诉我可以帮我们提高护理质量。他们投了钱,装了新设备,把七楼改成了他们所谓的研究室。”
她转过身,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第一次有了真实的轮廓。
“一开始他们只是采集血液样本,说是做老年病学研究。后来变成了药片,每周五发放。再后来是剂量调整,反应记录,急救预案。每走一步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科学,这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但去年十二月,有一个老人在我面前抽搐了四十分钟才断气。他的家属在电话里哭着问我他走得是否安详。我说是的。然后我挂了电话,去厕所吐了。”
莉娜没有说话。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多诺万正在把自己埋了多年的东西挖出来,这个过程不需要别人打扰。
“卡瓦纳的尿液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多诺万重新坐下,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一个普通人不会冒风险去偷偷换掉一颗药片。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对一个陌生老人做这种事。但我没有报告阿莫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卡瓦纳今天早上也死了,这个月的死亡人数会超过保险赔付的阈值。如果死亡人数超过了阈值,奥克塔维斯会启动内部调查。内部调查会找替罪羊。替罪羊不会是阿莫斯,也不会是阿德里安。会是我。”多诺万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躺在床上的老人一样,都是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这番坦白来得比莉娜预想的更早,也更赤裸。但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多诺万说这些话固然可能是良心的觉醒,但也可能是另一种试探。在这个地方,真相和谎言之间的边界就像防火门后面的楼梯井一样阴暗模糊。
“所以你选择和我摊牌。”莉娜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知道你到底是谁。真正的身份。”多诺万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地方掀翻,我会帮你。如果你只是另一个想要分一杯羹的人,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骗任何人了。”
莉娜考虑了几秒钟。
她对多诺万的判断是这样的:这个女人是一个共犯,但也是一个囚徒。她和阿莫斯不同,阿莫斯是拿着判例当盾牌的冷血管理者。多诺万是被捆在系统里的一根绳子,勒得越紧,就越失去挣扎的力气。现在这根绳子出现了一道裂口,而那道裂口是卡瓦纳先生活着的身体。
她需要多诺万。没有内部人员的配合,她单枪匹马拿到再多文件也无法在阿莫斯销毁证据之前阻止他。但她也需要保护自己。如果她亮出记者身份,消息一旦走漏,不仅她完蛋,马库斯也危险,卡斯特罗的整个调查都会胎死腹中。
“我的身份暂时不能告诉你。”莉娜最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我要让维克萨的实验停下。我要让所有知情的人负该负的责任。如果你愿意帮我,我需要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七楼的门禁卡。第二,阿莫斯的内部通讯记录——他的邮件、他的备忘录、他和奥克塔维斯总部的往来文件。”
多诺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苍白的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叠药物发放清单上。
“门禁卡我可以给你。”多诺万说,“但每张卡都有使用日志。你刷卡的时间会被记录下来。阿莫斯每周一检查日志。如果他在日志上看到异常,你只有一天的时间窗口。”
“那够了。”
“至于他的通讯记录——阿莫斯用的是一个独立服务器,物理隔离的。密码每四十八小时更换一次,通过加密短信发送到他手机上。我拿不到。但——”她停顿了一下,“但他有一份纸质备份。按奥克塔维斯的内部规定,所有涉密邮件必须打印存档,存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亨德里克斯知道保险柜密码。亨德里克斯是阿莫斯的人。所以这条路也走不通。”
“但如果我知道保险柜密码,”莉娜说,“我可以在阿莫斯不在的时候进去。”
“他明天不在。”多诺万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怕墙壁也有耳朵。“明天周一,他要去费城参加奥克塔维斯总部的季度审查会议。上午七点的火车,下午六点回来。养老院里会只剩下亨德里克斯和值班护工。亨德里克斯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如果他觉得你的身份没问题,他不会再盯着你。今天我叫他进来,只是因为尿液检测的异常触发了规定流程。流程我已经安抚好了。”
莉娜站起来。她知道这场谈判已经接近尾声了,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
多诺万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不是勇气,不是正义感,而是更纯粹的东西:恐惧。
“因为周末剂量要加倍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听到了他们在实验室里的对话,我也听到了。卡瓦纳先生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替他挡了一次。但下周开始,每人每次的剂量会是现在的两倍。肾衰竭窗口会缩到六小时。到时候,老人们会在安息日的睡梦中停止呼吸,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叫醒他们,他们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到时候死亡人数会翻倍。”莉娜说。
“不。”多诺万摇了摇头,眼眶泛红,“到时候,每一张床都会变成一个合法的坟墓。”
莉娜推开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亨德里克斯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无聊的不耐烦。多诺万显然已经用对讲机跟他交代过了。
“没事了?”亨德里克斯问。
“没事了。误会。”莉娜没有停下脚步。
她回到四楼,推开第十四间房的门。约瑟夫·卡瓦纳先生正在看窗外的云。他的手指仍然在微微颤抖,但脸色已经比早上好多了。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了,维生素C片的橙色碎屑还残留在杯口边缘。
“你回来了。”老人说,目光从窗外移向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
卡瓦纳伸出手,用那根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她的胸牌。“埃琳娜。这个名字是你编的。一个编名字的人,随时可以走。”
莉娜在床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张纸,下面的骨头细密而脆弱。
“卡瓦纳先生,”她说,“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走。至少在下个安息日到来之前,我不会走。”
老人看了她很久。窗外那道云层裂缝渐渐合上了,光线重新变得暗淡。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又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缓慢地驶出了停车场大门,消失在宾州公路的尽头。
“你相信上帝吗?”老人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莉娜愣了一下。她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但她在伊拉克见过太多不该发生的事情,那些经历把她信仰里的神磨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她很久没有回答过这类问题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没关系。”卡瓦纳先生说,“你不信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安息日是一个停止劳作的日子。上帝在第七天休息了,所以他命令人也这样做。但有些人没有休息。他们加班加点地作恶。我每个周五晚上吞下那颗药片的时候都在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够了,该休息了。”
老人的话像一个钝器敲在莉娜的胸口。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这是她在这里的第四个夜晚。她已经快习惯了消毒水的气味,快习惯了走廊尽头防火门传来的沉闷响声,快习惯了那些白色药片在她掌心滚动的触感。但她不能习惯。习惯是多诺万花了八年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原因。
回到休息室,她重新装好预付费手机的电池。屏幕亮起来,马库斯的消息弹出了三条。
第一条:“卡斯特罗拿到了初步材料,但法官仍然拒绝签发搜查令。布雷登伍德判例的效力太强,没有物理证据能绕过宗教豁免权保护。”
第二条:“我正在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奥克塔维斯公司在特拉华州的注册文件里有一条被淹没的信息——圣约健康集团并非他们的唯一合作方。有一个更古老的实体在背后提供资金。那个实体的名字叫赫尔墨斯基金会。”
第三条:“莉娜,赫尔墨斯基金会成立于1973年。它的创始人是阿德里安·塞弗的父亲。”
莉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马上回复。她脑子里正在拼凑一个新的图景。布雷登伍德判例不是阿德里安临时起意拿来用的武器,它是赫尔墨斯基金会埋了五十年的种子。这个家族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在法律、资本和科学之间编织了一张网,等到最高法院给出那纸判决书的那一刻,这张网就收紧了。
而现在,她站在这张网的中心,手里捏着两颗药片——一颗白色的维克萨,一颗橙色的维生素C。她要做的不是割断网绳,而是在网绳之间找到那个可以解开一切的死结。
手机又震动了。第四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莉娜认识——是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的正门。
照片下面附了一个时间戳:明天,07:00,费城火车。
是阿莫斯。
有人在给她报信。这个人是谁?多诺万?不,她没有莉娜的号码。卡瓦纳先生?不可能,他连智能手机都没有。亨德里克斯?荒谬。
莉娜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停车场。暮色中,一辆她从未见过的灰色轿车停在大门对面。车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在路灯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
灰色轿车在黑暗中停了很久。久到莉娜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在等人。久到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盯上韦斯特布鲁克的,不止她一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