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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不在场

《云端之上》 作者:法海拾贝人 字数:2978

早上七点,雨停了。云端阁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

老周坐在车里,盯着那栋楼,一口一口抽着烟。小王在旁边翻着手机,突然抬头:“周队,林幻的资料过来了。”

“念。”

“林幻,三十一岁,北师大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在市中心开了一家私人心理诊所。五年前曾在安定医院住过院——”

老周转过头:“安定医院?精神病院?”

“对。诊断是……”小王顿了顿,“解离性身份障碍,伴抑郁发作。通俗说就是多重人格。住院治疗八个月,出院时病历写着‘临床治愈,人格整合良好’。”

老周拿过手机,看着那份电子病历。解离性身份障碍——一个人拥有两个或以上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其中一个可能不知道另一个的存在。

“她老公知道吗?”

“病历上没写家属信息。不过陆一鸣和她结婚是四年前,那时候她已经出院了。”

老周把手机还给小王,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林幻坐在沙发上,温和、理性、观察入微。那是她哪个人格?还是说,已经整合好了?

“还有,”小王继续翻,“她那个诊所,主要做高端客户咨询,一小时收费两千。客户名单里有一些名人,其中就有——沈放。”

老周的眼神一凝。“沈放是她病人?”

“对。去年开始的,每周一次,持续了半年。后来中断了,原因不明。”

老周推开车门,朝楼里走。小王跟在后面:“周队,去哪?”

“先找沈放,问问他和林幻的关系。”

***

3208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老周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到沈放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对,材料已经交了……我知道举报的事,我会处理……你别管我怎么处理,总之这件事不能影响并购。”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老周,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

“周警官,这么早。”

“不早了。沈先生方便吗?有几个问题。”

沈放点点头,示意他们坐。茶几上的咖啡杯多了两个,外卖盒子换了新的,昨晚的狼藉已经收拾过。

“沈先生,你认识林幻吗?”

沈放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两秒:“认识。她是我以前的咨询师。”

“为什么中断咨询?”

“没什么,就是忙,没时间去了。”

老周盯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别的?”

沈放迎上他的目光:“周警官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好。林幻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病?”

沈放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一下,老周看见了。

“她的病?”沈放的声音有些干,“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病。”

“她没跟你说过,她在安定医院住过院?”

沈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一瞬,老周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震惊——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放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她从来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中断咨询?”

沈放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因为我觉得,她在用咨询套我的话。”

“套什么话?”

“她问了很多关于我工作的事,尤其是正在做的并购案。”沈放站起来,走到窗边,“刚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咨询,后来发现,她对那家化工厂特别感兴趣。问那个厂的背景、股东、有没有出过问题。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就停了。”

老周和小王对视一眼。

“你怀疑她什么?”

沈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职业习惯,但现在……”他回过头,看着老周,“那个坠楼的保洁,是不是和那家化工厂有关系?”

老周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沈放苦笑了一下:“我查过了。王秀娥的弟弟王建国,就是举报人。他以前是那家化工厂的工人,因为举报排污被开除。证据确凿,如果闹大了,我这百亿并购就黄了。”

“所以你威胁过他们?”

“我没有。”沈放转过身,“我只是让人去沟通,愿意出钱私了。但王建国不肯。”

“你见过王秀娥吗?”

“见过。在电梯里,好几次。但我没和她说过话。”沈放顿了顿,“周警官,你该不会怀疑我杀人吧?我昨晚一直在加班,连门都没出。”

老周没说话,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沈先生,你知不知道,林幻昨天下午来过你这一层?”

沈放愣住了:“什么?”

“物业记录,昨天下午三点,林幻用业主卡刷开了32层的门禁。”老周看着他,“她来找你吗?”

“没有。”沈放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公司,下午六点才回来。”

老周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王小声说:“林幻来32层干什么?”

老周没回答,按下电梯,看着跳动的数字。32层除了沈放,还有几家空置的办公室,没有别的住户。

林幻来这里,如果不是找沈放,那是找谁?

***

3306的门敲了很久才开。

Cici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直播里老了十岁。她看到警察,明显慌了:“怎、怎么了?”

“Cici?真名赵曦?”老周亮出证件,“有点事问你,方便进去吗?”

Cici连连点头,把他们让进屋。客厅比想象中乱,快递盒子堆成山,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还有一袋没拆封的宠物零食。

“那个……什么事啊?”Cici缩在沙发一角,抱着抱枕。

“你认识王秀娥吗?”

“谁?”

“34层的保洁。”

Cici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坠楼的那个?”她的声音抖起来,“我不认识啊,就知道是保洁,见面都不说话的。”

“没见过面?”

“没见过……哦不对,有一次,她来送快递。”Cici回忆着,“就上周,我有个快递放楼下没人送,她帮我带上来的。”

“当时你和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谢谢。”Cici的眼神飘忽,不敢看老周。

老周没追问,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宠物零食上。那袋零食包装精美,上面印着日文,角落里有行小字:生产商,新源生物科技。

“这是什么?”

Cici的脸色变了:“就……就我带货的零食。”

“新源生物科技?”老周念着那行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周队,沈放并购的那家化工厂,就叫新源生物科技。”

Cici的脸刷地白了。

老周看着她,声音平静:“你带货的这家公司,涉嫌违规排污,正在被举报。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Cici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只是带货,厂商的事我不管的……”

“你有没有给王秀娥送过这个?”

Cici沉默了。那几秒的沉默,老周已经知道了答案。

“送了。”Cici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上周她帮我送快递,我就送了她一箱,说是让她带回老家给村里的狗吃。我真不知道这厂有问题,我就是想谢谢她……”

“她收了?”

“收了。”Cici抬起头,“她还说,她弟弟以前也在什么厂干过,后来不干了。我没多想。”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从3306往下看,也能看到昨晚的坠楼点。他转过身,看着Cici:“昨晚22点20分左右,你在干什么?”

“我在直播。”Cici拿出手机,“有录屏的,一直到十一点才下播。”

老周接过手机,看着那段直播录屏。Cici在镜头前笑容灿烂,拆着各种零食,弹幕滚动。时间戳显示22点15分到23点整,连续不断。

他把手机还给Cici,没说话,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直播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Cici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有一声闷响,我以为打雷,没在意。”

“几点?”

“大概……十点半左右。”

老周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小王说:“她有不在场证明。”

“直播可以造假。”老周说,“录屏可以提前录好,定时播放。”

小王睁大眼睛:“你是说——”

“查她的直播平台后台,看看那段时间是不是真播。”老周按下电梯,“还有,查她最近和厂商的来往记录。”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幻。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老周,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周警官,真巧。”

老周看着她,没笑:“林女士,来找人?”

“对,来给3306的业主送咨询报告。”林幻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她是我的客户。”

Cici也是她客户?

老周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陆一鸣、沈放、Cici——这栋楼里,和林幻有关系的人,似乎太多了。

“林女士,方便聊几句吗?”

“当然。”林幻看看手表,“不过只有十分钟,我十点还有个客户。”

他们走进电梯,老周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林女士,昨天下午三点,你去32层做什么?”

林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去3208找沈放,但他不在。我就走了。”

“找他什么事?”

“他之前是我的客户,后来中断了咨询。我想问问他最近的情况,有没有需要帮助的。”林幻说得很自然,“职业习惯。”

“你和他私交好吗?”

“一般。就是医患关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幻走出去,回头看着老周:“周警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不过——”她顿了顿,“我的所有咨询记录都受法律保护,除非有法院令,否则我不能透露。”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有节奏。

老周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突然问:“林女士,你昨晚穿什么衣服?”

林幻停下脚步,回过头:“昨晚?在家穿睡衣。怎么了?”

“有没有一件雨衣?”

“雨衣?”林幻歪了歪头,“有啊,不过很久没穿了。怎么问这个?”

“那件雨衣现在在哪?”

林幻想了想:“应该在玄关的柜子里。周警官要查?”

老周没说话,走出电梯,朝她走过去:“方便现在去看看吗?”

林幻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当然。”

***

3401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钢琴声。这次不是肖邦,是更舒缓的曲子,老周不知道名字。

林幻走进去,钢琴声停了。陆一鸣从琴凳上站起来,看到老周,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周警官又来调查?”

“来看看你们的雨衣。”老周说。

林幻走到玄关,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挂着几件外套、一把伞,但没有雨衣。

她愣了愣,又翻了翻,还是没有。

“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林幻皱眉,“一鸣,你动过我的雨衣吗?”

陆一鸣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我从来不碰你的东西。”

“那雨衣呢?”林幻自言自语,“上周还见过的。”

老周看着他们俩,没说话。那件雨衣去哪了?

“林女士,你最后一次见到雨衣是什么时候?”

林幻想了想:“上周日吧,我去超市,下小雨,穿过一次。回来后挂在柜子里,就没再动过。”

“周日到今天,谁来过你家?”

林幻看向陆一鸣。陆一鸣摇头:“没有外人。保洁只打扫公共区域,不进屋。”

老周走到玄关,打量着那个柜子。柜子不大,几件外套挂得整整齐齐,没有翻动的痕迹。如果雨衣是被偷的,小偷只偷雨衣?

“你们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老周的目光落在柜子角落的一个卡包上。那是昨天林幻拿出来的卡包,门禁卡当时就放在里面。

“门禁卡找到了吗?”

林幻摇头:“没有。”

“这张卡,你们平时放哪?”

“就在这个卡包里。”林幻说,“卡包一直放在玄关,出门随手拿。”

老周点点头。所以有人进过这个家,拿走了门禁卡和雨衣?还是说,是家里的人自己拿的?

“周警官,”陆一鸣突然开口,“那张卡是在死者手里找到的,对吧?”

“对。”

“那能不能解释一下,我的卡怎么会到她手里?”

“这正是我想问的。”

陆一鸣沉默了。林幻站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老周看着这对夫妻,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明明站得很近,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陆先生,昨晚你练琴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琴凳?”

陆一鸣愣了一下:“离开?”

“哪怕几分钟。去洗手间,或者接电话。”

陆一鸣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直坐在琴凳上。”

“确定?”

“确定。”

老周看向林幻:“林女士,你呢?有没有离开过家?”

“没有。我一直在家。”林幻说,“在书房看书。”

“书房能看到客厅吗?”

“能。门开着。”

“所以这期间,你一直能看到陆先生?”

林幻顿了顿,那一下只有半秒:“对,一直能看到。”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警戒线,那里已经清理干净,只剩下几片水渍。

“陆先生,你认识王秀娥吗?”

“不认识。”

“没见过?”

“没见过。”陆一鸣说,“我们很少出门,也不和物业的人打交道。”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你的门禁卡,死在34楼。你的雨衣也丢了。而34楼的监控,黑了十八分钟。”

陆一鸣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陆一鸣没说话。林幻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周走向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女士,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林幻的表情瞬间凝固。陆一鸣的手一紧。

“周警官,这是我的私事。”林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老周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我知道。”老周笑了笑,“我只是好奇,你另一个‘人格’,昨晚有没有出来过?”

林幻的脸色变了。

老周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王追上他:“周队,你怎么知道她有——”

“猜的。”老周点了一根烟,“现在确定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去查她上周日的行踪,还有,找物业调她这几天的进出记录。那件雨衣,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孩,二十出头,穿着旧衣服,眼睛红肿。他看到警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往旁边让。

老周看着他,突然问:“你找谁?”

男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找……王秀娥。”

老周的眼神一凝。

“我是她儿子。”男孩说,声音发抖,“他们说,我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