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点四十分,莉娜站在四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阿莫斯钻进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他换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轿车尾灯在晨雾中亮了两下,然后拐上公路,消失在通往费城的方向。
她转过身,走廊里一片寂静。早班护工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岗,值夜班的同事已经在休息室里打起了瞌睡。亨德里克斯在门卫室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体育集锦,音量开得不大,但走廊里隐约能听到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多诺万给她的那张白色门禁卡就揣在她外套左边口袋里,是今天早上交接班时多诺万偷偷塞给她的。交接只花了三秒钟,两个女人的手指在值班记录本下方碰了一下,卡片就从一只手滑进了另一只手。
莉娜没有先去七楼。她去了二楼。
阿莫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区域运营总监——阿莫斯·克雷格。这扇门的锁是电子密码锁,而不是门禁卡系统。多诺万不知道密码,但她告诉莉娜一件事:亨德里克斯知道。每周一早上亨德里克斯会进阿莫斯的办公室检查灭火器和监控设备,这是安保标准流程。
七点零五分,亨德里克斯从门卫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开始了他雷打不动的巡查路线。
莉娜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等他走完二楼整条走廊。亨德里克斯的脚步声很重,橡胶鞋底在瓷砖上发出黏腻的嘎吱声。他在阿莫斯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把脸凑近电子密码锁,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门锁发出滴滴两声,门开了。他进去,检查了大约四分钟,出来,把门带上。
密码锁重新锁定的声音是一声短促的蜂鸣。
莉娜在楼梯间里等了十分钟,确认亨德里克斯已经上了三楼。然后她走到那扇门前,站在电子密码锁前面。
她没有密码,但她有一双记者的眼睛。
亨德里克斯按密码的时候,她站在楼梯间里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动作,看不到具体的数字。但她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密码锁的键盘是用橡胶材料制成的,六年来被手指反复按压,某些键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而其他键几乎看不出磨损。磨得最厉害的那几个键上的数字,她刚才已经通过亨德里克斯手指的位置确认了大致范围。
四个数字最常用。排列组合有二十四种。密码是六位数,剩下的两位可能是这些数字的重复。
她试了第三次,锁开了。
阿莫斯的办公室不大,但井井有条。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关着的笔记本电脑、一部座机电话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男孩站在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前面,阳光很好,三个人都在笑。莉娜拿起相框看了背面:阿勒格尼,1998年春天。这是阿莫斯的家人。她把相框放回原位,动作很轻,玻璃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墙边立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柜,上面是一排四个抽屉。前三个都没锁,里面是常规的运营文件——采购订单、员工排班表、卫生署检查记录。莉娜拍了几张排班表的照片,发现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五值班人数总是比平时多安排两个人。那是安息日实验的高峰期。
第四个抽屉锁着。
不是普通的弹子锁,而是内嵌在抽屉面板里的电子密码模块。莉娜凑近看了看,模块的型号她认识——马库斯之前给她讲过一个做数据恢复的案子,里面提到过这种锁的漏洞:它的出厂密码默认设置是六个零,大多数用户不会修改。亨德里克斯显然也不知道阿莫斯是否改过密码,所以他没有尝试打开这个抽屉,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抽屉的存在。
六个零。
抽屉开了。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摞纸质文件,每份都贴着橙色的标签纸。最上面一份是一个灰色的活页夹,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K-7项目——现场实验数据汇总及法务合规备忘录》。活页夹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和莉娜在七楼备忘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署名也是同一个:阿德里安·塞弗。
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克雷格先生:附上本月法务评估。布雷登伍德保护伞目前稳固,但需警惕任何内部泄漏。一旦出现不可控因素,启动灰烬协议。”
灰烬协议。莉娜记下了这个词。
活页夹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更加详尽。法务合规备忘录的第一章就详细阐述了布雷登伍德判例的应用逻辑,和她之前在马库斯发来的信息里看到的几乎完全一致,但更具体、更冷血。备忘录的每一页底部都印着一行水印:受第一修正案及律师-客户特权保护。
第二章是关于知情同意书的设计。莉娜翻到这一章的时候,手停住了。她面前是一份模板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宗教医疗实践参与声明》,但文件的原版来源被标注了出来。标注写的是:根据布雷登伍德管理公司诉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案判决书第14段,宗教性质的个人行为不受政府审查限制。同理,本声明所列之行为应同样视为宗教实践,享有完全豁免权。
这不是在规避法律。这是在用法律本身作为犯罪的建筑材料。
第三章的标题让莉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受试者分级管理制度》。内容将参与实验的老人分为三个等级:A级(代谢数据稳定,继续用药)、B级(出现轻微不良反应,减量观察)、C级(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终止用药,按协议处理)。
“按协议处理”这四个字出现了七次。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个编号。那些编号后面是老人的姓名缩写和日期。莉娜找到了约瑟夫·卡瓦纳的编号:JC-0317。等级标注是A级,但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尿液检测异常,建议升频监控。备注日期是今天。
她拿出针孔摄像头,逐页拍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是稳的,但她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拍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注意到活页夹的封底内页夹着一张没有装订的纸,折叠成了四分之一大小。她打开那张纸。
那是一份转账记录。
接收方:马塞勒斯县验尸官办公室。金额:每月两万五千美元。转账方:圣约健康集团。备注栏写着:专业咨询服务费。转账记录的最早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份——恰好是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死亡人数开始上升的时间。
艾伦·莫里森。那个地方验尸官艾伦·莫里森。所有死亡证明上填写死因为“自然衰老”和“心肺衰竭”的人,就是这个人。
莉娜把转账记录也拍了。
她正要合上活页夹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亨德里克斯那种沉重的步伐,而是更快、更有节奏感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把活页夹放回抽屉,轻轻推上第四个抽屉。电子锁重新锁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声轻响。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莉娜蹲在文件柜后面,透过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看向门口。门下面有一条细细的光缝。她看到一双黑色的牛津皮鞋站在门外面,静止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文件柜后面出来。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溜出办公室,把门重新关好。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双皮鞋的主人是亨德里克斯,还是另有其人?阿莫斯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但万一没有呢?万一他在半路折返了?万一他从来没有打算去费城,只是设了一个陷阱来钓鱼?
莉娜快步走到楼梯间,掏出多诺万给她的白色门禁卡,贴在七楼防火门的感应器上。滴。门开了。
她需要拍下实验室里那些设备的序列号。每一台大型实验设备都有唯一的序列号,通过序列号可以追溯到采购方。如果奥克塔维斯用了壳公司来购买设备,壳公司的名字会出现在采购记录里。而壳公司的资金最终会指向赫尔墨斯基金会——那个由阿德里安·塞弗的父亲在1973年创建的神秘实体。
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仍然亮着。和周日早上一样,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她推开K-7实验室的门,里面的设备和文件都还在原位,似乎自从她上次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阿莫斯去费城之前没有进实验室。这很好。
她蹲下来,找到离心机底部贴着的那块金属铭牌,拍摄序列号。然后是色谱分析仪、恒温培养箱、微量移液器,每一台设备都拍到了。低温冰箱的序列号在最下面,她趴在地上,用手机摄像头对准那块铭牌。
拍照声响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更近的,就在这间实验室里。一种低沉的、有节律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机器正在启动。她抬起头,看到那台低温冰箱的显示屏上,温度数字正在缓慢上升。-80°C变成了-79°C,然后变成了-78°C。
有人远程关闭了冰箱的制冷系统。
冰箱里储存的是什么?K-7实验组的样本?维克萨的活性成分?还是那些按协议处理的死者的组织切片?不管是什么,正在有人试图销毁它们。而这个人显然知道她进了七楼。
莉娜站起来,拉开冰箱门。里面整齐排列着大约一百个小型冷冻管,每个管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的是编号,没有名字。她迅速拍了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她带了一周但从未使用过的小型冷藏保温袋——那是她准备用来保存药片样本的。她抓了三个冷冻管塞进保温袋,封口,放回口袋。
冰箱温度继续上升。现在已经到了-72°C。
她的手机会震动了一下。是多诺万发来的消息:“亨德里克斯正在往七楼走。快下来。”
莉娜关上冰箱门,跑出实验室,穿过走廊,把门禁卡贴在防火门的感应器上。
不开。红灯闪了。
阿莫斯在去费城的火车上远程锁死了她的门禁卡。那个穿黑色牛津皮鞋的人不是亨德里克斯,不是阿莫斯,是那个昨晚开着灰色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的人。那个给她发过阿莫斯行程信息的人。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利用她。他让她进入七楼,然后远程触发销毁程序,目的不是阻止调查——目的是让她成为最后一个进入七楼的人,把所有证据的丢失都归咎于她。
楼梯间里传来亨德里克斯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莉娜站在防火门前,身后是正在升温的冰箱和即将失去生物活性的样本,前面是锁死的门。她的口袋里装着三管标签冰冷的冷冻样本,手机里有三百多张照片,包括那份足以证明验尸官收贿的转账记录。她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七楼除了防火门,还有一个紧急逃生梯,但那扇门平时是被焊死的,消防检查时才会打开。还有一部货梯,专门用来运送医疗废物的。货梯的开关在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金属门旁边。
亨德里克斯的声音已经在防火门外面了。“谁在里面?”
莉娜冲到货梯前面,按下了下行的按钮。电梯机械运转的声音在墙体内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防火门那边传来电子锁启动的蜂鸣声——亨德里克斯用他的门禁卡打开了门。
货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跨了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透过正在合拢的门缝,看到了亨德里克斯庞大的身影冲进了走廊。
电梯下行。一楼,员工通道。
门开了,莉娜走出来,没有跑。她用正常速度穿过走廊,经过门卫室——亨德里克斯的椅子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体育集锦的解说员正在激动地大笑着。她推开员工通道的后门,走进停车场。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散去,露出宾州深秋特有的苍白日光。
她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车。她沿着养老院围墙走了一圈,绕到正门前那条马路上。那辆灰色轿车仍然停在昨晚那个位置。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黑发齐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面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很清晰。中指的银色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她看到莉娜走过来,没有发动车辆,没有关车窗,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终于到了赴约者。
莉娜走到车窗边,俯下身。
“你是谁?”
女人转过脸来,露出一双莉娜认识的眼睛。浅灰色的,冷静而疲倦,像是在某个旧照片里见过。那双眼睛注视着莉娜,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莉娜所有准备的问题都失去意义的话。
“我叫海伦·塞弗。阿德里安·塞弗是我的哥哥。赫尔墨斯基金会是我父亲一手创建的。你手里的那些冷冻管现在可能已经没有活性了,因为你看到的冰箱升温只是我们触发的一场测试。真正的销毁不是在韦斯特布鲁克,而是在坎伯兰的焚烧厂,今天中午就会完成。”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双和备忘录上签名者有着同样血脉的眼睛看着莉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一条天气预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现在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那个人已经等了五十年,等有人能来问他正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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