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把油门踩到了八十英里,灰色轿车在宾州36号公路上像一道被追赶的影子。莉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是马库斯。
“卡斯特罗已经拿到了你上传的文件。他说足够启动正式调查,但需要物证。没有物证,布雷登伍德判例会让所有电子证据在法庭上被排除。”
“坎伯兰焚烧厂今天中午的焚烧计划提前了。原定下午两点,现在改成了上午十一点。有人下了紧急指令。”
“莉娜,还有一件事。我查了赫尔墨斯基金会的资金链。他们过去五年通过十二个壳公司向六个州的十七家养老院输送了超过四千万美元。每一家养老院的死亡人数都高于所在州的平均水平。这不是一个韦斯特布鲁克的问题。这是一张覆盖整个东海岸的网络。”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实时位置共享。马塞勒斯县联邦调查局驻地办公室的坐标。探员卡斯特罗正在那里等她。
“我不能现在去联邦调查局。”莉娜说,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一半。
“我知道。”海伦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你要回韦斯特布鲁克。七楼的冰箱里还有样本。”
“那些冷冻管里的样本可能已经没有活性了。你说过升温是你触发的测试。”
“测试是我触发的。但我触发的是警报系统,不是销毁程序。”海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我父亲设计的系统有一个漏洞:远程升温只能让温度上升到零下二十度,不足以完全破坏样本。他故意留了这个漏洞。他在录音带的第五盘里解释过原因——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相需要被证明,样本必须还能说话。阿德里安不知道这个漏洞。”
莉娜转头看着海伦。这个女人的侧脸在宾州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她已经哭过了,或者正在忍住不哭。一个父亲留给她的是五十年的谎言和六盘忏悔录音带,一个哥哥留给她的是被谋杀的爱人和三十多年的沉默。而她选择的不是沉默。
“你父亲在第五盘录音带里还说了什么?”
“他说,灰烬协议的真正目的不是销毁证据,而是保护阿德里安。”海伦的声音变得沙哑,“父亲知道阿德里安永远不可能回头。所以他把灰烬协议设计成一个安全阀——如果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阿德里安会逍遥法外。但父亲又忍不住留了一扇后门。那扇后门就是零下二十度。他做不到完全保护儿子,也做不到完全出卖儿子。他活在一个矛盾的夹缝里,直到痴呆症把他从那个夹缝里解救出来。”
车拐进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前面那条马路。莉娜一眼就看到了多诺万在门口等着,她的白色护士服在风中拍打着身体,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紧张。
海伦把车停在正门对面。莉娜推开车门,多诺万已经跑过来了。
“阿莫斯在七楼。亨德里克斯把正门和后门都锁了。他说消防演习,任何人不得进出。”多诺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告诉他两个老人需要紧急转院,他说等演习结束。他在撒谎。刚才七楼的货梯启动了,我听到了机械运转的声音。他正在往下运东西。”
“运的是生物危害废物袋。”莉娜说,“黄色袋子,每周一由坎伯兰的卡车来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周日看到的。那天不该有废物运输车来,但来了。他们在周末加班销毁的东西,比平时更多。”
海伦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打开。里面是一部卫星电话、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和一张塑封的卡片。她把卡片递给莉娜。
“这是什么?”
“是我哥哥在费城办公室保险柜的钥匙卡复制品。我六个月前回美国的时候复制的。保险柜里放着所有原始病历,包括埃利奥特的。如果你今天不能阻止阿莫斯销毁七楼的样本,至少还有第二战场。保险柜里的东西不会被他销毁——那些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筹码。他没有备份,因为备份会增加泄密风险。他只相信物理隔绝。”
莉娜把钥匙卡收进口袋。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卡斯特罗发来的消息,直接打到了她给马库斯的紧急联系号码上。
“我是联邦探员拉斐尔·卡斯特罗。科瓦奇女士,你的匿名举报材料我们已经收到并完成了初步审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联邦调查局匹兹堡分局已经批准启动对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的调查。但启动调查和申请搜查令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仍然需要你能找到的任何物理证据。如果阿莫斯·克雷格在今天中午之前成功销毁了所有实验样本,我们将面临一个只有证人没有物证的尴尬局面。而布雷登伍德判例会确保没有任何电子证据能被采纳。你有不到四个小时。”
莉娜把手机屏幕转向海伦。海伦看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四个小时,足够阿莫斯把整个七楼搬空。”海伦说。
“不是整个七楼。”多诺万突然开口,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看她。护士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同于疲惫和恐惧的表情——那是愤怒。“有一个冰箱他搬不走。不是七楼那台低温冰箱,是地下室的备用样本库。阿莫斯不知道我发现了它。两个月前,我在送一份错误的药物领取单到地下室的时候,看到了他打开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在锅炉房后面,门上没有标识,锁是一把普通挂锁。里面有一台和七楼一模一样型号的低温冰箱。”
莉娜盯着多诺万。“你知道那个房间的存在,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我害怕。”多诺万的声音颤抖了,但她没有低头,“我告诉你我害怕。我在韦斯特布鲁克工作了八年,我看着这个养老院从一栋普通的护理机构变成了一座加工厂。我每天晚上都在告诉自己明天辞职,第二天早上醒来又告诉自己还需要这份工资。我是一个懦夫,莉娜。但懦夫也有一个优点:懦夫会观察。懦夫会记住每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那个备用样本库还在吗?”
“我今早去锅炉房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关着,锁还在。阿莫斯还没有来得及清空它。但他迟早会。他现在在七楼清空主实验室,等他清完主实验室,下一个就是地下室。”
莉娜在脑子里迅速画了一幅韦斯特布鲁克的地下地图。她在这栋建筑里待了将近两周,但从未去过锅炉房。员工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一直锁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警示标志。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都没有多想,因为每一栋老建筑都有地下室,而地下室通常只是堆着坏掉的椅子和过期的清洁剂。
但韦斯特布鲁克的地下室不是。
“我需要你的帮忙。”莉娜对多诺万说,“不是辞职,不是去报警,是现在。阿莫斯在七楼,亨德里克斯在巡逻。我需要一个人拖住亨德里克斯,另一个人帮我进入地下室。海伦不能进去,阿莫斯认识她。”
多诺万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串,从上面取下一枚最旧的铜色钥匙,递给莉娜。
“地下室铁门的钥匙。锅炉房在右手边第三个门。备用样本库在锅炉房后面,绕过锅炉就能看到。挂锁的密码是阿莫斯的生日——0719。我在他办公室的日历上看到过这个数字被圈起来,他从来不过生日,但他用生日做所有密码。”
莉娜接过钥匙。铜质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使用了很多年。
“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那扇门?”莉娜问。
多诺万看着她,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泪水。“因为我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那些样本对应着我认识的名字。我每天给四楼的老人量血压、测体温、发药片,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孙子的名字,知道他们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如果我看到了那些冷冻管上的编号对应着他们的名字,我就不能再对自己说我只是按流程办事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养老院正门,朝着门卫室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拖住亨德里克斯。一个疲惫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不再疲惫了。
海伦重新坐回驾驶座。“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我就打电话给卡斯特罗,告诉他韦斯特布鲁克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管有没有搜查令,他都得进来。”
莉娜从员工通道的侧门溜进了养老院。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两盏,空气安静得像是整栋建筑都屏住了呼吸。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就在员工通道尽头。她把多诺万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嗒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狭窄的水泥楼梯。楼梯间里没有灯,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空气中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好几度,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她熟悉的气味——化学试剂的气味。
锅炉房在右手边第三个门。她推开门,旧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绕过锅炉,她看到了多诺万说的那扇门。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黄铜挂锁。
0719。
锁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那台低温冰箱和七楼的一模一样,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数字显示屏上跳动着稳定的绿色数字:-80°C。冰箱旁边是一张简陋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和几支笔。
莉娜拉开冰箱门。里面整齐排列着大约两百个冷冻管,每个管子上都贴着标签,但和七楼不同的是,这些标签上不仅有编号,还有姓名缩写。她认出了其中几个:JC——约瑟夫·卡瓦纳。MR——四楼第二间房那位无法说话的女士,她叫玛格丽特·里德。还有至少十几个她在四楼查房时见过的名字。
她拿出手机拍照。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型冷藏保温袋——她在七楼抓了三管样本之后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现在保温袋里还有空间,她又装了五管。不同姓名的样本,每管都贴着完整的标签。这八管样本,加上她已经在云端备份的三百多张照片,足以让卡斯特罗拿到搜查令。
她正要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注意到了桌上的那个硬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备用样本库——存取日志。
日志记录了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存入和取出的记录。存入的频率很高,取出的记录很少,只有偶尔几条。但最后一页有一条今天早上的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七点十五分,正好是她进入阿莫斯办公室的那个时间段。
取出人签名栏写着:阿德里安·塞弗。
取出原因:紧急销毁协议启动。
取出样本编号:全部A级受试者——血液及组织样本。
莉娜盯着那行字。阿德里安本人今天早上来过韦斯特布鲁克。不是阿莫斯,是阿德里安·塞弗——奥克塔维斯的首席科学官,那个在录音带里被父亲描述为永远不会回头的天才。他亲自来取走了A级受试者的样本。A级受试者是那些代谢数据稳定、仍在被继续用药的老人。卡瓦纳先生就是A级。
她翻开日志前面几页。从三个月前开始,取出的记录突然增多了。每次取出的备注栏都写着一个相同的编号:编号37。后来马库斯告诉她,那是玛尔塔的员工编号。
玛尔塔在失踪之前,也进过这个地下室。她看过这本日志,拍过照片,然后把那些照片发给了三个人。那些照片现在在海伦的U盘里,在马库斯的服务器上,在联邦调查局的证据清单中。
莉娜关上冰箱门,把日志放回原处。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不属于锅炉运转的声音。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的,正在往下走。
不是亨德里克斯沉重的步伐,也不是多诺万橡胶鞋底的摩擦声。是皮鞋。牛津皮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击出稳定而清脆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阿莫斯·克雷格。
他不在七楼。他在她身后。
脚步声停在了地下室走廊里。莉娜站在锅炉房深处,屏住呼吸。锅炉的轰鸣声掩盖了她的存在,但那个房间的灯开着,门开着,锁被解开的挂锁挂在门把手上。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有人来过。
阿莫斯的脚步声从锅炉房门口经过,停住了。然后折返回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靠近。
莉娜环顾四周。锅炉房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阿莫斯现在站着的那扇门。没有窗户,没有通风管道大到可以让人爬进去。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碰到了手机。屏幕亮着,马库斯又发了一条消息。
“卡斯特罗说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正在往韦斯特布鲁克赶。不管有没有搜查令,他都要来。你在哪里?”
她没有时间回复。
阿莫斯走进锅炉房的那一刻,莉娜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八管冷冻样本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塞进了锅炉后面一个布满灰尘的维修工具箱底层。如果她被发现了,如果她被带走了,这些样本不能在她身上。但它们必须留在这个房间里,留在能找到它们的人手里。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走出备用样本库的门。
阿莫斯站在锅炉房的门口,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空的黄色生物危害废物袋。他的表情和他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时一样——平静的,不带感情色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但他身后的楼梯间里,亨德里克斯庞大的身影正在靠近。
“埃琳娜·罗萨斯。”阿莫斯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谜语,“或者我应该叫你莉娜·科瓦奇?那个被《匹兹堡信使报》开掉的小记者,现在跑来我的养老院里扮演护士。你的戏演得不错,但你的搭档不太行。玛尔塔给我留了一份她的邮件发送记录。三个收件人里,你的邮箱地址是最容易被追踪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亨德里克斯堵住了他身后的门。
“七楼的警报系统告诉我有人进过实验室。”阿莫斯说,“冰箱的开启记录,防火门的刷卡记录,还有一台针孔摄像头在两个小时前连上了这栋建筑的无线网络。一个真正的天才犯罪者不会犯这些错误。但你只是一个记者,记者永远比执法者慢一步,就像执法者永远比犯罪者慢一个时代。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实际上,你只看到了我想让你看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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