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沿着宾州36号公路向北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从破败的工业小镇逐渐变成绵延的丘陵和枯黄的玉米地。海伦·塞弗开车的方式很特别——双手始终握在方向盘的十点十分位置,车速稳定在限速以下五英里,每次变道都提前打转向灯。这是一个习惯于遵守规则的女人,或者是一个习惯于不被注意的女人。
“你哥哥知道你在这里吗?”莉娜问。
“阿德里安以为我在日内瓦。”海伦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过去六年我一直住在瑞士,名义上是赫尔墨斯基金会的欧洲区财务主管。实际上是一种流放。我父亲去世之前把我送走的,他说我太软弱,不适合参与家族的核心事务。他说得对。”
“但你回来了。”
“因为我收到了玛尔塔的邮件。”海伦终于转过头看了莉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玛尔塔失踪之前,把她搜集到的所有东西发给了三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联邦调查局,还有一个是我。她不知道我是塞弗家族的人。她只是在韦斯特布鲁克的财务系统里发现了赫尔墨斯基金会的名字,然后顺着这个名字找到了我。她以为我是基金会的普通员工。她错了。”
车拐进一条碎石铺成的私人道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橡树林。路的尽头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砖房,门廊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二楼窗户的百叶窗紧闭着。莉娜认出了这栋房子——阿莫斯办公室里那张合影的背景。阿勒格尼,1998年春天。这曾经是克雷格一家的房子。
“阿莫斯·克雷格的家。”莉娜说。
“曾经是。”海伦熄了火,拔下钥匙,“他妻子在2001年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他。离婚的原因是他在奥克塔维斯的工作越来越不正常,经常半夜接到电话就出门,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带着医院的气味。他妻子试图起诉要求他接受心理评估,但奥克塔维斯的法务部门介入了,案子被压了下去。那之后克雷格把房子卖给了赫尔墨斯基金会,自己搬进了韦斯特布鲁克的员工宿舍。”
“所以他现在住在他曾经负责的养老院里。”
“住在那里,管理那里,把自己活成了那栋建筑的一部分。”海伦推开车门,“进来吧。你想见的人在楼上。”
房子内部比外观更破败。客厅里堆满了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年代标签:1975-1980,1981-1986,1987-1992。纸箱里装的是旧文件、实验记录和泛黄的照片。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韦斯特布鲁克走廊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海伦在门前停下来,转身面对莉娜。“在你进去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父亲,亚伯拉罕·塞弗,1973年创建赫尔墨斯基金会的时候,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犯罪。他是一名药理学家,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研究方向是老年退行性疾病的药物干预。七十年代初,他的团队合成出了一种化合物,能够显著延缓阿尔茨海默病模型小鼠的认知衰退。那是他一生最骄傲的时刻。”
“然后呢?”
“然后FDA驳回了他的临床试验申请。理由是他在动物实验阶段使用了未经批准的实验方法,数据不可靠。他被学术界放逐了。接下来的二十年,他从一个体面的科学家变成了一个偏执狂。他相信监管体系不是为了保护患者,而是为了维护大型药企的垄断地位。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他的药物有效。不管代价是什么。”
海伦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医用护理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像一具披着皮肤的骨架,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摆着各种药瓶和一个老式录音机。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波形。
“这是你父亲。”莉娜说。不是问句。
“亚伯拉罕·塞弗。”海伦走到床边,拿起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拭老人的额头,“他今年八十七岁。五年前被确诊为血管性痴呆。在他失去清晰表达能力之前的最后几个月,他开始反复说一句话:我错了。但他已经没有能力解释他错在哪里了。”
莉娜走近床边。老人的眼睛转向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韦斯特布鲁克那些老人的眼睛很像——浑浊,但深处还有某种没有被疾病吞噬的东西。
“你带我来见一个无法说话的人。”莉娜说。
“他不说话,但他听得见。而且他留下了一些东西。”海伦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带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盘录音带,每盘上面都贴着手写标签。日期跨度从2009年到2019年。“在他的认知能力开始恶化之后,他决定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部录下来。这是他作为科学家的本能——把所有数据都记录下来。包括那些最丑陋的。”
海伦把第一盘录音带放进床头柜上的老式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一阵嘶嘶的电流声之后,一个苍老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很慢,偶尔会有停顿,但思路清晰得令人不安。
“我叫亚伯拉罕·塞弗。我是赫尔墨斯基金会的创始人。如果这段录音正在被播放,那么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丧失了为自己辩护的能力。以下陈述是我自愿作出的,不受任何胁迫。我的律师会告诉你这些陈述不具备法律效力,因为我没有被起诉,也没有被传唤。但这不是为了法庭,是为了记录。”
停顿。录音机里传来吞咽液体和咳嗽的声音。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维克萨有问题。不是后来才知道,是一开始。我们在K-7分子结构中发现了一个无法消除的副作用:它在老年人体内的代谢产物会与肾小管上皮细胞中的某种蛋白质发生不可逆的结合,导致细胞凋亡。我们尝试了十七种分子改造方案,全部失败。正常的药物研发流程在那一刻就应该终止。但我没有终止。我说服自己,说服用剂量可以控制,说监控可以保障安全,说我可以用那些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人来为更多人的福祉做贡献。每一句都是谎言。”
老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科学家的平静。
“布雷登伍德案判决是我等待了整整四十五年的礼物。1973年,我父亲——亚伯拉罕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规则是由人制定的,因此规则也可以由人来重新定义。我不完全赞同他。但我利用了他留下的遗产。赫尔墨斯基金会的法律部门在布雷登伍德案判决下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起草那份备忘录。你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是我口述的。”
莉娜站在那里,听着一个八十七岁老人的自白从一架老式录音机的劣质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她见过很多形式的忏悔——法庭上的认罪协议,记者招待会上照着稿念的道歉声明,临终关怀病房里语无伦次的呓语。但这份录音带里的声音不一样。它是冷的,像一份实验报告,把所有罪行都用第一人称记录在案,没有自我辩解,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迟到了五十年的诚实。
“阿德里安继承了我的项目,但他没有继承我的犹豫。”录音带里的声音继续说着,“他比我更聪明,更冷酷。他看到了布雷登伍德判例提供的可能性,然后用一个法务团队去实现它。我儿子是一个天才。而天才一旦选择了错误的方向,他造成的伤害将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罪犯。他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如果你正在听这段录音,你要小心阿德里安。他不是在逃避法律,他是在玩弄法律本身。”
海伦按下暂停键。
“我哥哥现在在费城参加季度审查会议。”她说,“但他真正的目的地不是奥克塔维斯总部。他今天下午要去会见一位国会众议员,讨论一项正在起草中的法案。如果那个法案通过,布雷登伍德判例的保护范围将从就业领域扩展到所有与宗教相关的医疗活动。届时,阿德里安不仅拥有了一个司法判例作为盾牌,还将拥有一部成文法律作为他的武器。”
“那个灰烬协议是什么?”莉娜问。
海伦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她转头看向床上的父亲,仿佛想从他无法说话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然后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灰烬协议是阿德里安自己制定的。”海伦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不在父亲的口述记录里。我也是两个月前才从基金会的内部文件里看到的。协议规定,一旦出现任何可能暴露实验真实性质的威胁——内部举报、媒体调查、执法介入——韦斯特布鲁克和其他三个州的所有实验点将同时启动紧急销毁程序。实验样本、原始数据、知情同意书,全部在二十四小时内运往坎伯兰焚烧厂。”
“但坎伯兰焚烧厂的负责人艾伦·莫里森每个月从你们那里拿两万五千美元。”莉娜说。
“莫里森只是收钱不验尸。焚烧厂是另一回事。”海伦转过身来,“坎伯兰医疗废物处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阿德里安本人。他通过三个壳公司完成了收购,收购时间恰好在他父亲开始录音的那一年。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调查人员来。他要确保当调查人员到来的时候,所有的物证都已经变成了灰烬和蒸汽。”
莉娜想起了马库斯那条关于废物量三倍于正常值的信息。那些多出来的废物不仅仅是药物包装和注射器,还有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帮我?”莉娜问出了她从上车以来一直在想的问题,“他是你哥哥,是你父亲的合法继承人。你本可以留在日内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海伦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父亲的床边,握住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我十七岁那年,我父亲带我去参加一个葬礼。他告诉我,那个人是他的病人,死于药物不良反应。他说他很难过,因为他没有来得及研发出安全的版本。我信了。”海伦的声音变得很轻,“直到两年前,我在整理基金会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病人的病历记录。上面的编号不是父亲项目的编号,而是阿德里安项目的编号。编号旁边有一行阿德里安的笔迹:受试者已处理。日期是1987年。”
“那个人不是死于意外。”
“那个人是我的男朋友。”海伦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站直了身体,“他叫埃利奥特,十七岁,在父亲的研究所里做暑期实习生。他被分配到阿德里安负责的实验组,在没有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被服用了K-7的早期版本。三天后他的肾脏开始衰竭。一周后死了。阿德里安告诉我是药物过敏,父亲保持了沉默。三十多年后我才知道真相。所以你要问我为什么帮你?因为我是他们罪行的受益者,也是他们罪行的受害者。我的沉默是他们最坚固的墙的一部分。我现在要把这堵墙拆掉。”
录音机里的磁带走到了尽头,伴随着咔嗒一声,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橡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低语。
“那张照片还在吗?”莉娜问。
“在。和另外几十份原始病历一起,存放在阿德里安在费城办公室的私人保险柜里。”海伦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莉娜,“这是我过去六个月搜集的所有电子数据——基金会的内部财务流水、阿德里安和奥克塔维斯董事会之间的加密邮件副本、以及他起草给国会议员的那份法案草案。你可以把它交给联邦探员卡斯特罗。这已经足够他启动正式调查了。”
莉娜接过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还带着海伦的体温。
“但你还需要一样东西。”海伦说,“你需要一个人在阿德里安回到韦斯特布鲁克之前,把七楼冰箱里剩余的样本抢出来。那些样本如果被全部销毁,阿德里安可以声称整个实验从未发生过。没有物证,只有录音带和一个痴呆老人的自白,任何法庭都无法定罪。布雷登伍德判例会在物证缺失的情况下变成他真正的免罪符。”
莉娜的手机震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多诺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阿莫斯提前回来了。火车没到费城就折返了。他现在在停车场。亨德里克斯在查监控录像。”
紧接着是第二条:“他把七楼防火门的备用电源关了。电梯和货梯都锁了。整层楼被物理封闭。他准备提前启动销毁。”
莉娜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的脚步声在木板楼梯上发出急促的敲击,每一步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海伦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那盒录音带。两个女人冲出房子大门的时候,莉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四楼第十四间房里,约瑟夫·卡瓦纳先生正在用他颤抖的手指翻看那张老照片。而明天就是周五。安息日。
这一次,那些白色药片会以双倍的剂量滑入老人们的喉咙。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