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联邦探员的困境

卡斯特罗探员在韦斯特布鲁克一楼的活动室设立了一个临时指挥点。他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笔记本电脑接上了养老院的电源插座,旁边摆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打印机每隔几分钟就吐出一页文件,每一页都被他迅速塞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他的六个探员分布在养老院的各层楼,有的在四楼协助家属转移老人,有的在七楼贴封条,有的在地下室低温冰箱前拍照取证。

活动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刺绣画,上面绣着一行花体字:我必安然躺卧,因独有你使我安然居住。画框上积了很厚的灰。

莉娜坐在一张塑料椅上,看着卡斯特罗工作。她已经把阿莫斯给她的文件夹交出去了,海伦的录音带也被作为证物登记在案。但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阿莫斯办公室里发现的验尸官转账记录。她反复看那张纸,看上面的数字、日期和备注栏里那句轻描淡写的“专业咨询服务费”。

“莫里森已经被控制了。”卡斯特罗挂断一个电话之后对她说,“匹兹堡分局的同事在他办公室找到了他。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我们的人把他两年来的转账记录摊在桌上。然后他就崩溃了。一个在停尸房里工作了二十年的人,看到自己的银行流水单就哭了。他说他只是想帮儿子还大学贷款。他们都有理由,这些收钱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有一个理由。”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职业性的疲惫。莉娜在调查记者这个行当里见过太多次这种疲惫——当一个系统性的罪恶被一层层剥开,最让人无力的不是首恶的冷血,而是那些从犯的平庸。他们收钱不是因为邪恶,而是因为方便。两万五千美元一个月,签个字,不用看尸体,不用做毒理检测,只需要在死亡证明的空白处写下“心肺衰竭”。每一个签名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颗螺丝钉。

“阿德里安·塞弗呢?”莉娜问。

“费城分局的同事在奥克塔维斯总部外面等着。”卡斯特罗翻了一下笔记本,“他现在还在总部大楼里。根据海伦提供的信息,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私人保险柜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里。但我们还不能进去。我们没有针对费城办公室的搜查令。萨默斯法官驳回了我们第一份申请,另一个法官需要至少几个小时来审查新的证据。而几个小时足够阿德里安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转移。”

“他不转移。他不需要转移。”海伦的声音从活动室门口传来。她刚打完一个电话,灰色风衣搭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疲惫而紧绷。“我刚和一个在奥克塔维斯法务部工作的前同事通了电话。阿德里安两个小时前就知道了韦斯特布鲁克的情况。他没有离开大楼。他把法务团队全部叫到了会议室,正在起草一份起诉书。”

“起诉谁?”卡斯特罗抬起头。

“起诉你。起诉联邦调查局匹兹堡分局。起诉莉娜·科瓦奇。”海伦走进来,把风衣放在椅背上,“诉由是侵害宗教自由。他引用了布雷登伍德判例,主张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内进行的所有医疗活动均属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宗教实践。执法机构未经合法授权擅自进入宗教场所、查封宗教财产、干扰宗教活动参与者——这些行为构成了对宗教自由的系统性侵害。他要求的不是驳回搜查令,他要求的是联邦法院颁布临时禁令,禁止我们继续调查。”

卡斯特罗放下手里的笔。活动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只有打印机吐出纸张的机械声。

“他在用布雷登伍德判例反向起诉我们。”卡斯特罗慢慢地说,“他不只是用它当盾牌。他把它当剑使。”

“这是第四层防御。”莉娜想起了亚伯拉罕·塞弗在录音带里的话,“反向诉讼威慑。任何试图调查他们的人,都将面临以侵害宗教自由为由的民事诉讼。我们不是被告,他们是被告。”

打印机又吐出一页纸。卡斯特罗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这不是起诉书的草稿。”他说,“这是法院传票。电子版。联邦地区法院东区在十五分钟前已经受理了奥克塔维斯基金会诉联邦调查局的案件。传票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所有查封证据的清单,并说明每一项证据的获取方式是否涉及对宗教场所的侵犯。如果你有任何一项证据被认定为通过侵害宗教自由的方式获得,它将在后续的任何刑事诉讼中被视为不可采纳。”

海伦在折叠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她的戒指在荧光灯下反射出暗淡的银色光泽。

“这需要时间。”她说,“二十四小时足够阿德里安做两件事。第一,把费城保险柜里的原始病历转移到任何法院传票到达不了的地方。第二,启动密苏里州的项目。他在密苏里州买的那栋楼是一栋前天主教修道院,已经被注册为宗教养老机构。它从注册的第一天起就被布雷登伍德判例保护着。我们在这里的每一步进展,都会在密苏里州变得完全无计可施。”

莉娜站起来,走到窗边。安息日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韦斯特布鲁克停车场上停满了家属们的车辆。有些人已经把老人接回家了,有些人还在楼上的房间里陪着亲人收拾东西。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零散,像是一个被打碎之后正在重新拼接的拼图。

她想起了那颗白色药片。光滑的,没有标记的,在她掌心滚动的触感。这种药片在韦斯特布鲁克被摧毁了,但它的分子式还在阿德里安的脑子里。他可以在密苏里州重新合成它,在另一个州重新招募受试者,在另一个司法管辖区的保护下重新开始。只要他本人没有被阻止,维克萨就不会死。

“我们去费城。”莉娜转身说。

“我们进不去奥克塔维斯总部。”卡斯特罗摇头,“我们没有搜查令。”

“我们不需要搜查令。”莉娜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马库斯的加密消息。消息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高亮标记过的,“阿德里安·塞弗将于明天上午十点在费城宾夕法尼亚会议中心出席一场公开听证会。听证会的主题是《宗教医疗实践与联邦监管的边界》。主持听证会的是国会众议员詹姆斯·卡特莱特。就是阿德里安花了六个月游说的那个议员。他打算在听证会上推广他起草的新法案,将布雷登伍德判例的保护范围从就业领域扩展到所有与宗教相关的医疗活动。”

她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下来。

“他需要出现在公开场合。他需要面对镜头,面对记者,面对议员。他不可能躲在法务团队后面,因为这是他的立法攻势的一部分。他会亲自出席,亲自发言,亲自把他花了五十年构建的法律工程推到阳光下。而在他出席听证会的那几个小时里,他的办公室是空的。”

卡斯特罗慢慢站起来。他理解了。

“听证会需要邀请函。会议中心的安保由国会警察负责,名单在三天前就锁定了。”

“我不需要进主会场。”莉娜说,“我需要进的是奥克塔维斯总部三十二层。而海伦有一张她哥哥办公室保险柜的钥匙卡复制品。”

海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的卡片。它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张普通的酒店房卡,但上面的磁条里储存着通往阿德里安·塞弗最隐秘角落的密码。她把它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卡面上,迟迟没有移开。

“这个保险柜里不止有埃利奥特的病历。”海伦说,声音很低,“里面还有他在密苏里州项目的全部文件。选址合同、受试者招募方案、知情同意书模板、以及一份已经通过初审的联邦宗教豁免申请。他把这些文件放在保险柜里而不是公司的服务器上,因为他认为物理隔绝是最安全的。他唯一信任的安全措施就是不联网。这个习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如果我们拿到了密苏里州项目的文件,”莉娜说,“我们就能在他启动新项目之前阻止它。”

“如果我们拿到了密苏里州项目的文件,”卡斯特罗纠正了她,“我们就能向密苏里州西区联邦法院申请预防性禁令。即使布雷登伍德判例仍然保护宗教背景的医疗活动,我们仍然可以主张密苏里项目在性质上不属于宗教实践,而是一个被预先包装成宗教活动的商业药物实验。这在法律上有一个术语,叫虚假宗教主张。它需要证明确实存在一套完整的商业犯罪计划,而不仅仅是宗教活动的附带后果。这份证明就锁在阿德里安的保险柜里。”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多诺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药物发放记录。

“四楼的老人已经全部被家属接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卡瓦纳先生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把手伸进护士服口袋,掏出一颗白色药片。就是那颗被压在舌头下面、被老人藏起来、被他儿子装在塑料袋里交给伐木工夹克男人的药片。它在被传递了三次之后,现在躺在她掌心里。

“他说,这是他的证物。他不确定有没有用,但他觉得你应该留着它。”

莉娜接过药片。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老人的体温。她把这颗药片和她口袋里那八管冷冻样本放在一起——一颗药片毁灭一个人,八管样本拯救所有证据。

“你呢?”她问多诺万。

多诺万沉默了片刻。她环顾了活动室——那幅刺绣画、那张被改成指挥台的折叠桌、卡斯特罗的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海伦手中的录音带和钥匙卡。这些东西在几个小时前都不属于这栋建筑。

“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八年。”多诺万说,“我亲手给那些老人发了成千上万颗药片。我不会假装自己是无辜的。但如果我的证词能帮你们阻止密苏里州的下一栋楼,那我愿意作证。不管我需要面对什么后果。”

卡斯特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多诺万。“这是联邦调查局自愿证人陈述表。你填完之后会得到正式的证人保护建议。在你签字之前,你有权与律师协商。如果你无法负担律师费用,法院会为你指定一位。”

多诺万接过表格,没有犹豫,直接拿起卡斯特罗放在桌上的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很小,很用力,像是每一笔都在把过去八年的恐惧从笔尖里挤出去。

外面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是联邦调查局的取证直升机,正在将韦斯特布鲁克七楼实验室里的大型设备运往匹兹堡分局的法医实验室。

莉娜走到活动室的另一边,拿起阿莫斯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她已经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在打印机和文件夹之间的缝隙里。照片里的人不知道这栋房子二十多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个站在阳光里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或许已经为人父母。那个微笑的女人已经离开了她丈夫,带着孩子去了遥远的地方。

阿莫斯此刻在哪里?他已经到了县警局吗?他在自首的路上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是一个普通的宾州公路,还是他一生中所有做出错误选择的分岔路口?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马库斯。

“我找到了玛尔塔。”马库斯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不在宾州,她在加拿大。多伦多。阿莫斯把她送到那里的。他花钱给她办了一张新的社保卡,安排她在一个私人疗养院工作。他从来没有杀她,他只是让她消失了。莉娜,他说服她消失。他跟她说,如果你不走,阿德里安会让你真正消失。所以阿莫斯选择了保护她,用了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把她藏起来。”

莉娜闭上眼睛。后背上那些因为在锅炉房里贴着冰冷墙壁而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有完全消退。她想起了阿莫斯在装货区说的那句话:“他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塞弗家的人可以做选择。”原来他做出选择的时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早在三个月前,早在玛尔塔的邮件发出之前,早在卡瓦纳先生的尿液检测出现异常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进行微小的抵抗。

那些抵抗不足以推翻他亲手管理的系统,不足以拯救所有被维克萨折磨的老人,不足以弥补十八年的共谋。但它们在他最终选择交出文件夹的那一刻,获得了一个名字:阿莫斯没有杀玛尔塔。

这就是一个疲惫的人在不可逆转的道路上踩下的最后一脚刹车。

海伦站起来,把钥匙卡放回口袋。“我们还有六个小时。听证会早上十点开始,从韦斯特布鲁克开车到费城需要五个小时。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能在天亮之前到达。阿德里安会在八点左右离开他的办公室去会议中心准备发言。他不在办公室的窗口大概有三个小时。”

“你确定他会亲自去听证会?”卡斯特罗问。

“他一定会去。”海伦的声音里有一半是苦涩,一半是讽刺,“因为这场听证会是他花了十八个月游说的成果。他要站在镜头前,站在国会议员面前,用他那副天才的口才把布雷登伍德判例变成布雷登伍德法案。他要亲眼看着法律从盾牌变成武器。他不可能错过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表演。这就是阿德里安——才华横溢,偏执入骨,永远高估自己对舞台的控制力,永远低估台下观众的头脑。”

莉娜把药片收进外套口袋,和冷冻样本放在一起。她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百分之六十三,够用了。针孔摄像头已经和新手机配对成功,之前所有影像已经在云端备份了两份。

她走到活动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刺绣画:我必安然躺卧,因独有你使我安然居住。画框上的灰还在。在韦斯特布鲁克被彻底清空之前,那些灰会一直在那里。

“我们走吧。”她说。

停车场里,海伦的灰色沃尔沃已经发动了引擎。联邦调查局的取证工作仍在继续,探员们进进出出,搬出箱子和塑料袋包裹的物证。七楼的灯被打开了,窗户在夜色中亮着冷白色的光,那是这栋楼里唯一一层的灯再也不会熄灭了。

远处,约瑟夫·卡瓦纳先生坐在他儿子的皮卡车里,正沿着宾州36号公路往西开去。他膝上放着那根旧钓鱼竿,竿尖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吞下那颗白色药片了。

灰色沃尔沃的车灯划破了韦斯特布鲁克门前的黑暗。莉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海伦手握方向盘,卡斯特罗坐在后座用手机和费城分局保持联系。

车驶出养老院大门的那一刻,莉娜的手机又震动了。她低头看屏幕。

不是马库斯。不是卡斯特罗。不是任何一个她存过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在费城等你。”

发件人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阿德里安·塞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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