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洛川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空气里的寒意骤然浓重起来,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方诚拄着登山杖站在武装部招待所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小瑾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歪歪扭扭的,被室内的暖气一熏就模糊了。
洪敬先被批捕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洛川市发生了很多事情。天域科技的办公楼被查封了,楼顶那块霓虹招牌灭了,蓝色的“天域科技”四个字在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个被拔掉插头的玩具。韩仲谋的案子进入了预审阶段,姚秉坤和钟维岳被移送到了看守所,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受贿和渎职的正式审判。
但洪敬先的案子卡住了。
方诚昨天去了一趟检察院,见到了负责洪敬先案的检察官。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陆,说话很直接。她把洪敬先律师提交的那份文件销毁证明复印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公章。“这份证明是真的。档案室去年十二月确实销毁了一批旧文件,钟维岳签署的那份审批单原件在销毁清单上。洪敬先的律师抓住这一点,说扫描件不能作为定案证据,因为无法证明原件在被销毁之前确实存在且内容与扫描件一致。”
“郑敬尧可以作证。他是档案室管理员,他亲眼见过原件,他在销毁之前把原件扫描留底了。”
“郑敬尧的证词我们已经录了。”陆检察官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但问题在于,郑敬尧说他把原件交给了沈牧之,沈牧之扫描之后把扫描件存进了钟维岳的电脑硬盘里——这是林瑜从硬盘里恢复出扫描件的唯一合理解释。但沈牧之现在失踪了,没有人能证明原件从郑敬尧到沈牧之再到钟维岳电脑这一整个流转过程的真实性。洪敬先的律师说,这个链条里只要少了一环,就不能排除扫描件被人为篡改的可能。”
方诚坐在武装部招待所的床边,把陆检察官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沈牧之。所有证据链的最后一环都系在这个人的身上——他是邹伯安的外甥,是老工程师临终前最后那段时光里陪伴在侧的人,是帮邹伯安整理笔记、誊写举报信、保存录音的人。他是郑敬尧把审批单原件交出去的对象,也是把扫描件存进钟维岳电脑的人。如果他不出现,洪敬先的律师就能继续在证据链上钻洞,把一个完整的案子拆成无数个“无法确认”的碎片。
“顾正平那边有沈牧之的消息吗?”沈若兰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拿着小瑾的蜡笔画,但目光在方诚脸上。
“没有。他查了沈牧之的身份证使用记录,最后一条记录是再审开庭前一天他在洛川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明州市的车票。到了明州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记录。”方诚把登山杖往地板上顿了一下,杖尖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不坐火车,不登记住宿,不用真名。一个教了十几年中文的人,忽然就人间蒸发了。顾正平说只有一种人会这样消失——受过训练的人。但沈牧之只是个教书的。”
“也许他不是。”沈若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我说过,沈牧之帮老邹整理了所有的材料。那些材料的整理方式——编号、日期、索引、交叉引用——不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能做到的。还有他给你发的BBS消息,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没有情绪,没有漏洞。”
方诚抬起头看着沈若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翻出沈牧之最后一次发给他的那条BBS消息的打印件。消息的最后一句是——“等事情过去,我会回来。我不属于这里,但我欠这里的每一个人。”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目光停在了“我不属于这里”几个字上。他一直以为沈牧之说的“这里”是指洛川。但如果“这里”指的是整个华阳国呢?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顾正平。顾正平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方诚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让出入境管理局查过了。沈牧之没有出境记录。但三个月前——也就是老邹去世之后不久——有一个叫沈牧之的人通过邮件向加拿大一所大学申请了访问学者的职位。申请材料里附了一份推荐信,推荐人一栏签的是英文名,但邮箱地址是老邹在城西仓库那台386电脑上用的那个邮箱。老邹在临死前帮他的外甥铺好了一条退路。”
加拿大。方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陆文辉。天域编码研究所六人团队里唯一一个没有在协议上签字的人,被韩仲谋排挤出华阳国信息技术行业之后通过亲戚关系去了加拿大,在那边一家软件公司做测试员。如果沈牧之真的去了加拿大,他一定会去找陆文辉。因为陆文辉是他舅舅邹伯安最信任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都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摔了筷子的人。
“顾正平,能不能联系上陆文辉?”
“我已经试过了。”顾正平的声音很沉,“陆文辉在加拿大的电话号码三个月前就停机了。他工作的那家软件公司说他今年夏天就辞职了,去向不明。他最后一次跟国内联系是在老邹去世之后——他给老邹家里打过一个越洋电话,接电话的是老邹的老伴。老伴说他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不起老邹,我应该早点回来的。’然后电话就断了,再也没有打过来。”
两个人都消失了。沈牧之和陆文辉——一个在老邹临死前守在病房外面,一个在越洋电话里哭着说对不起。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在方诚的调查中出现过交集,但现在回头来看,他们可能一直都有联系。陆文辉在加拿大收集天域科技在海外的资金流动证据,沈牧之在国内整理老邹留下的材料。两个人隔着太平洋,用老邹那台386电脑上注册的邮箱互通信息。
方诚把电话挂掉之后坐在床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重新串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城西仓库,再去翻一遍邹伯安那台老电脑。沈牧之说过他用老邹的邮箱给陆文辉发过推荐信,如果那个邮箱还在,也许能找到沈牧之和陆文辉之间的通信记录。
傍晚时分,雪下得大了些,从细细的雪粒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方诚拄着登山杖走到了城西工业区。纺织三厂的大门还是锈着的,围墙外面的枯草被雪压弯了腰。他沿着围墙走到那排仓库前面,找到了邹伯安那间工作室。门锁还是他上次撬开之后的状态——门框上的木头裂了,锁扣从松动的木头里脱出来。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就开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旧书桌、折叠椅、铁皮文件柜、满墙的编码表。那台老式386电脑还蹲在桌上,显示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方诚按下电源键,电脑的电源灯闪了几下亮了,硬盘发出咯吱咯吱的启动声。系统启动之后,他找到了邹伯安的邮箱客户端——屏幕上弹出一个蓝底白字的界面,提示输入密码。
他试了三次。第一次是老邹的生日,不对。第二次是仓颉码第三版发布的日期,不对。第三次他想起了邹伯安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代码是干干净净的。”他把这句话的拼音首字母输了进去——DMSGGJJDD——屏幕闪了一下,邮箱打开了。
收件箱里有几百封邮件,大部分是1995年到1997年间的技术讨论和垃圾广告。方诚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陆文辉”,跳出来七封邮件。最早的一封是1994年陆文辉刚到加拿大时发来的问候信,最晚的一封是今年九月份——老邹去世前一个月。方诚打开最后一封邮件,看到了一段让他屏住呼吸的文字。
陆文辉的信是用英文写的,大概是怕被国内的网络监控过滤。他在信里说,他在加拿大查到天域科技在海外有一个隐秘的子公司,注册在温哥华,名义上是做中文软件推广,实际上是用来转移专利侵权诉讼中获得的赔偿金。这家子公司由洪敬先的一个远房亲戚担任法人代表,和韩仲谋一起做账,把索赔所得的巨额赔偿款转移出华阳国。
信的末尾,陆文辉写道:“老邹,证据我已经寄给了沈牧之。他知道怎么处理。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辞职了,换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事情过去之后,我会回来看你。”后面附了一个加拿大邮政的挂号包裹单扫描件,寄出日期是今年八月,收件人写的是沈牧之在洛川师范的地址。
方诚盯着屏幕上那个包裹单看了很久。陆文辉说的“证据”是一份海外资金转移的银行记录。如果这份记录能证明洪敬先的亲戚参与了转移赃款,那就不需要沈牧之的证词——这份证据本身就能把洪敬先钉死。而这份证据现在在沈牧之手里,而沈牧之拿着它消失了。
他正准备把邮件打印出来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了一条新邮件提醒。方诚愣了一下——这台电脑已经闲置了一年多,居然还连着网。他点开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英文——“I know you are there. Check the BBS.”(我知道你在那边。去查BBS。)
方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立刻关掉邮箱,打开BBS客户端,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信时间是三分钟前。消息的发件人ID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飞鸿”。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用中文写的:“方记者,陆文辉寄给我的东西在我这里。我说过我会回来,不是回到洛川,是回到该在的地方。你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现在该我了。你要找的东西在城西仓库进门左手边第三个砖缝里。——一个欠老邹的人”
方诚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他拄着登山杖冲到仓库门口,在左手边的墙壁上开始数砖缝。第三个砖缝——砖块之间的砂浆已经松动了,他用手指抠了几下,从里面抽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英文银行转账记录,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天域科技在温哥华的子公司向洪敬先远房亲戚的账户转账的明细。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沈牧之工整的笔迹:
“方记者,这些资料我翻译好了,附在银行记录后面。你不用找我了——我不在国内,但我会关注这个案子。老邹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他说‘沈牧之,代码被弄脏了可以洗,人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替我活下去。’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让我替他死,是让我替他活。我现在在替他活着。你也是。等洪敬先判了之后,我们会在某个地方举杯的。到那时候,你想问我的那些问题,我会全部回答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顾正平,这是最后一颗子弹。——沈牧之”
方诚把那沓银行转账记录和沈牧之的便签一起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整座城西工业区罩成了一片寂静的白色。他拄着登山杖走出仓库,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雪花落在脸上立刻就化了,凉丝丝的,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他低下头,拄着登山杖朝城区的方向走去。在他的公文包里,陆文辉从加拿大寄回来的银行记录正静静地躺在一沓打印纸中间。这份记录加上沈牧之在钟维岳电脑里留下的审批单扫描件,再加上郑敬尧的证人证言和邹伯安的录音带——洪敬先的命运已经写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把最后这颗子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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