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压下的版面

天域科技的总部设在洛川市高新区最显赫的地段,一栋八层高的白色大楼,楼顶竖着巨大的霓虹招牌——“天域科技”四个字即使在白天也亮着,蓝色的光在白昼里显得寡淡而执拗。方诚站在这栋楼前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两点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坐在玻璃岗亭里,面前放着一本访客登记簿。方诚报了自己的名字,门卫翻都没翻登记簿,直接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方记者到了”,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看来韩仲谋已经安排好了。

一楼大厅铺着大理石地砖,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前台小姐穿着裁剪合身的藏蓝色套装,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引着方诚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天域科技的各种荣誉——洛川市科技进步一等奖、华阳国优秀民营企业、市政协重点联系单位。每一块牌匾都擦得闪闪发亮,框在金色的相框里,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韩仲谋的办公室在六楼最深处,门牌上写的是“总裁办公室”,但门牌旁边还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守正创新”。方诚站在这块木匾前停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韩仲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伸出右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疏远,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掂量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他比法庭上看起来更精神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科技公司的老板,倒更像某个大学的文科教授。

“方记者,请坐。喝什么茶?龙井还是铁观音?”韩仲谋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一个老朋友。

“不用了,韩总。”方诚在沙发上坐下,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公文包里装着邹伯安的笔记本原件、光盘和那几张照片——韩仲谋点名要的东西。

韩仲谋并不着急进入正题。他在方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这个姿势方诚在很多采访对象身上见过——胸有成竹,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方记者,你做调查记者几年了?”

“三年多。”

“三年多。不容易。”韩仲谋点了点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感慨,“现在做调查记者的人越来越少了。报纸上翻来翻去,要么是会议新闻,要么是花边八卦,真正能沉下心来查东西的人,凤毛麟角。所以我一直说,像你这样的人才难得。”

方诚没有接话,等他自己把话说下去。

“但是。”韩仲谋话锋一转,双手从腹部移到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人才如果走错了方向,那就不是人才了,是麻烦。方记者,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威胁你。我就是想以一个在科技行业干了十几年的人的身份,跟你聊一聊这个行业的现实。”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方诚,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午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你知道华阳国的中文信息技术为什么发展这么慢吗?七十年代,美国人搞出了ASCII码,电脑上能打英文;八十年代,日本人的假名输入法已经能用了。华阳国的汉字有几万个,怎么塞进电脑里?这个问题困住了整整一代人。后来出了仓颉码,出了一个姓何的年轻人,他带着几个人的小团队,在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熬了三年,终于搞出了一套能用的汉字编码方案。你猜猜看,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方诚看着韩仲谋的后背,一言不发。他知道韩仲谋在说谁。那个姓何的年轻人就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只不过现在他改名叫韩仲谋了。

“那个年轻人把方案免费公开了,放在了BBS上,想着‘让所有人都能用’。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韩仲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别的什么东西,“结果呢?结果那套方案在BBS上挂了两三年,除了几个发烧友在论坛里讨论讨论,没有任何人把它变成能用的产品。没有人投资,没有人推广,没有一家厂商愿意花力气去改良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免费的方案没有商业价值,没有商业价值就没有人敢投钱。那些小厂拿过去拼凑一个汉卡出来卖,赚几百块钱就跑路了,谁在乎这个方案能不能长久发展?”

方诚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你就把它申请了专利。”

“对,我申请了专利。”韩仲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理直气壮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道理——在华阳国,没有人保护的东西就会烂掉。我给它穿上专利的铠甲,给它赋予商业价值,然后才有钱去改良它、推广它,让它变成真正能用的输入法。那些小厂说我侵权,我问你,如果没有我注册专利之后投入的那笔钱,仓颉码能有今天吗?它早就在BBS上长草了,你现在用的输入法可能还是一个要死记硬背几百个键位的淘汰货。”

方诚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韩仲谋这番话里有一部分是事实。在九十年代的华阳国,确实有很多小厂靠拼凑公知技术做廉价产品赚快钱。但这并不能改变另一部分事实。

“韩总,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你忘了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BBS上发布方案的时候,最后写的是‘禁止任何人将本方案申请为独占性专利’。你自己写的这句话,你自己把它撕了。”方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如果你当初觉得这件事必须商业化才能活下去,你大可不必写那句话。你可以写‘本方案为个人成果,保留一切权利’。但你写了‘开源共享’,因为你太清楚在那个年代,只有喊出这个口号,才会有技术员免费给你测试、给你挑错、给你贡献改良方案。你用开源的口号收割了整个社区的智慧,然后把成果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里。这不叫保护创新,这叫做摘桃子。”

韩仲谋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有一瞬间,但方诚看到了。那一瞬间韩仲谋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一把藏在丝绸里偶然露出刀尖的匕首。然后他重新微笑起来,摇了摇头,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方记者,你的口才很好。但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法院的判决书你看到了,明辉电子输了,六个被起诉的小厂输的输、和解的和解。你说我把公有技术据为己有,但你现在站出去对着全洛川的媒体喊,有用吗?法院看的是白纸黑字的证据,不是你的道德感。”

“法院看的白纸黑字,”方诚的声音依然平静,“包括你和姚秉坤的宴请照片吗?包括你在专利申请前半年向星辉咨询公司转的那三十万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韩仲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角肌肉跳了一下。他重新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依然从容,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方记者,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你既然把话挑得这么明白了,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下面多了一层东西——像冬天河面上薄薄的冰层,看着结实,踩上去就会碎,“你今天带来的东西,很好。但这些东西,离开这栋楼的时候你带不走。”

方诚看着韩仲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韩仲谋没有威胁,没有拍桌子,没有叫保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背后站着什么人。那些人不是你一个市级报纸的调查记者能动得了的。你写一篇稿子,报社压着不发;你换个报社投稿,主编桌上会收到电话;你去法院告,递进去的状子会在哪个环节卡住谁也不知道。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炸弹,但在洛川市,炸弹也得有引信才能炸,而给你点引信的渠道,全都握在我们手里。”

方诚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邹伯安的笔记本,光盘,五张照片。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东西在这里,你想怎么处置?”

韩仲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方诚的表情。他似乎在掂量方诚的底牌。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茶几上的那堆东西静悄悄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凝聚着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和不止一个人的牺牲。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韩仲谋率先收回了目光,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方诚面前。“这里面是五万块钱。你收下,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你继续当你的调查记者,我继续做我的科技公司。你太太和你女儿在乡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在报社平平安安上班。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方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五万块,在洛川市相当于一个普通记者两年的工资。他拿起信封,颠了颠分量,然后轻轻放回去。

“韩总,我记得你刚才说,免费的方案没有价值。”

“没错。”

“那你觉得,一个记者的人格,是多少钱买得到的?”

韩仲谋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去。这个动作花了大概半分钟,而这半分钟里他的大脑显然在飞速运转。

“方记者,我最后说一句。不是威胁,是事实。”他双手撑在茶几上,上身微微前倾,“你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如果外面有一篇关于仓颉码专利的报道出现,哪怕只有豆腐干大小,你的人身安全我保证不了。不是我要动你,是有些人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那些人的能量,远比你想象的大。”

方诚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公文包里。笔记本、光盘、照片。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韩总,你今天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抬起头看着韩仲谋的眼睛,“在华阳国,没有人保护的东西就会烂掉。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请韩总放心,那些你不想被保护的东西,我会保护好的。”

方诚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身后的韩仲谋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方诚的耳朵里。

“方记者,你刚才问我,记者的人格是多少钱买得到的。我觉得你问错了问题。你应该问的是——你女儿方小瑾的笑容,是多少钱换不回来的。”

方诚停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了。

“金安镇是个好地方,空气好,人也少。但你知道吗,镇上唯一的那家卫生院没有急诊科。如果小孩子半夜突然发高烧,得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县医院。”韩仲谋的语气依然温和平静,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里那些东西保不住你女儿,也保不住你妻子。能保住她们的东西,现在在你面前的茶几上。”

方诚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走廊,身后的门在他走出去之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两旁的荣誉牌匾在灯光下依然闪闪发亮。他快步走过这条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铺设的陷阱边缘。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见电梯旁边贴着天域科技的企业文化标语——“用科技守护文化”。他在这张标语前站了一秒,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从八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就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刻,方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名片背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方诚和他对视了一眼,走进电梯。

电梯平稳下降。方诚和那个年轻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到了一楼,年轻人先走出电梯,朝门口走去了。方诚注意到他是朝门外的方向走的,而不是上楼。

走出天域科技的大楼,方诚在门外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门卫正在岗亭里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方诚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高新区附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金安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起来。方诚按照林瑜教他的方式说了那句话,对面的声音回答:“她们到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有人今天下午来镇上打听过,问有没有城里来的母女俩。被我们挡回去了。”

方诚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韩仲谋不是在虚张声势。

“让她们换个地方,今晚就走。”方诚说。

“没问题。”电话那头的人说,“但你那边也得快一点了。我们在镇上只能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挂掉电话,方诚在公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透过那些斑驳的纸片看着外面正在渐渐西沉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公文包,而是一把刀。这把刀随时可能割伤拿着它的人,甚至可能会割伤站在他身边的、无辜的人。但如果他把它放下——如果他把它放下,邹伯安的笔记本会在韩仲谋的碎纸机里化为齑粉,那些光盘里的银行转账记录会在某个人的抽屉里永远消失,而林瑜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出来的真相,将再也没有人知道。

他不能放下。

离开公用电话亭,方诚朝报社的方向走去。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崔世昌,他正站在路灯柱下面抽烟,像是在等人。

方诚走过去,崔世昌看见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路边的巷子里。他的力气大得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方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去见韩仲谋了?”崔世昌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快。

“你怎么知道?”

“下午三点半,市委宣传部给报社打了个电话,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社里不再刊登涉及天域科技的所有报道,包括你们的社会新闻版。我问他们理由,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拐弯抹角地提了你的名字。”

“韩仲谋的确在背后动了手脚。”方诚说。

“不是韩仲谋。”崔世昌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里面有一种方诚从未见过的畏惧,“宣传部那个人的原话是‘上面有人觉得这个记者在破坏洛川市科技企业的营商环境’。方诚,你告诉我,你这个案子背后到底牵到了哪一层?”

方诚看着崔世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邹伯安的笔记本原件、光盘和照片——递到崔世昌手里。

“这个你拿着。我回了一趟天域大楼之后,原件在我身上待着不安全。”

崔世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里面是什么?”

“一个死人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一个活人豁出命传出来的证据,还有一个系统管理员被打断的右手。”方诚的声音很平静,“崔老师,你说过我们需要铁证。这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铁证,每一样都沾着血。你不用出版它,你只要帮我把它们保管好。等我死了——或者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再决定怎么处理。”

崔世昌看着方诚,眼眶忽然有点泛红。他把牛皮纸袋塞进自己夹克的内衬口袋里,系上扣子,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东西放稳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明辉电子的那个老厂长邵远,明天我约了他见面。他是所有被专利诉讼逼死的小厂里唯一一个还愿意开口说话的人。”方诚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崔世昌,崔世昌还站在原地,路灯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在报纸行业干了二十年的老主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小心”,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方诚回到他租来的单间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三楼,刚走到门口就觉得不对——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像是屋里有人点了一支蜡烛。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他掏出钥匙,手很稳地插进锁孔。锁开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让走廊里的黑暗把他笼罩住。

屋里没有人,但东西被翻过。书桌上的抽屉全都拉开着,书架上的书被抽出来扔了一地,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正中间的书桌上,那部他平时不用的备用移动电话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机身完好无损,屏幕却亮着。

不是来电提醒的亮。是短信提示的亮。

方诚走过去,拿起电话,点开那条短信。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也没有存储的号码:

“方记者,今天忘了说一件事——你女儿睡觉的样子真乖。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希望她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方诚握着电话的手第一次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把电话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摩托车的轰鸣。

金安镇的电话他说了让沈若兰马上转移,但从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来看,发信人很可能在她们转移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她们的位置。

他重新拨通那个号码。电话响了整整两分钟,没有人接。再拨。又响了两分钟。依然没有人接。第三次拨打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对面是一个小女孩迷迷糊糊的声音。

“喂?”

方诚的心脏忽然恢复了跳动。那是方小瑾的声音。

“小瑾,妈妈呢?”

“妈妈在隔壁房间跟叔叔说话。”小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爸爸,我好困。”

“小瑾乖,把电话给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很近,就在话筒旁边,方诚能听到每一个气音。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刺耳地响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方诚跪在散落一地的书页中间,手里握着那个传出忙音的电话,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窗外洛川市的夜色如墨,无数个窗口亮着灯,无数个家庭在这个夜晚平静地度过。而他跪在一间被洗劫过的出租屋里,所有的底牌被一张一张地翻开,所有的防线正在一道一道地失守。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那个电话。他把它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的汗水把塑料外壳浸得发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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