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败诉者

九月末的洛川市,梧桐叶开始泛黄,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零星落着几片早凋的叶子。方诚赶到的时候,庭审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他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喘息未定。

民事审判庭不大,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得满屋子人脸蜡黄。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灰白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旧西装袖口磨得发毛。方诚从旁听记者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名字——邵远,明辉电子的老板,一个做汉字输入法的小厂主。

原告席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天域科技的代理律师西装笔挺,面前的桌上码着厚厚一摞证据材料,最上面那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旁听席前三排坐着几个天域的人,正中间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方诚认识——韩仲谋,天域科技的总裁,这几年报纸上没少登他的照片,每次都配着“科技先锋”“创新旗手”之类的标题。

“根据《华阳国专利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审判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诚盯着被告席上的邵远,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被告明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天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优化仓颉编码方案’专利权的行为;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三百八十万元;驳回被告全部反诉请求……”

三百八十万。

九十年代的洛川,三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方诚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够买三十套市中心的商品房,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对一个只有二十几个员工、靠卖汉卡和软盘维生的小厂来说,这个数字等于死刑。

邵远没有哭,也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地喊冤。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瘦削的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面才站稳。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方诚离他十几米远,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辨出口型——他在重复同一句话。

庭审结束。邵远被法警带着往侧门走,经过旁听席过道时,方诚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彻底击垮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茫然。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他即将走出侧门的瞬间,档案袋的封口松脱了,里面的纸张哗啦散落一地。法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邵远慌忙蹲下去捡,动作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张泛黄的打印纸飘到方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印着一行行整齐的编码表格,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抬头处印着几行小字——

“仓颉码第三版编码方案,内部交流,欢迎传播。发布人:何守中,1992年3月15日,洛川BBS编码技术讨论区。”

方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何守中。这个名字他听过的。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韩仲谋从原告席走过来的目光。韩仲谋也看见了那张纸,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和律师谈笑风生地走出了法庭。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但方诚捕捉到了。

他没有把纸还回去,而是不动声色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采访本里。

晚上回到《晨光报》编辑部,方诚把那张泛黄的打印纸摊在桌上,对着台灯反复看了很久。1992年3月15日——那是六年前。而天域科技的“优化仓颉编码方案”专利,申请日期是1994年7月。如果六年前就已经有人在BBS上公开发布了这套编码方案,那它根本就不应该被授予专利权。专利法规定得很清楚,申请日前已经公开的技术属于公知技术,不能授予专利。

方诚打开电脑,拨号上网。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指甲划过玻璃。他等了将近两分钟才连上网络,然后打开BBS客户端,开始搜索1992年前后编码技术讨论区的历史帖子。许多早期的帖子已经因为服务器硬盘清理而消失了,但他在一个镜像归档站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屏幕上逐行加载出六年前的那个帖子。标题是“仓颉码第三版字根表及拆分规则,请各位指正”,发帖人ID“hsz76”,IP地址指向洛川市高新区。正文里,一个叫何守中的人详细列出了仓颉码的字根表、编码规则和拆分示例,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话:“本方案为开源共享,任何人可自由使用、传播、修改,禁止任何人将本方案申请为独占性专利。”

方诚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天域科技的专利文件,逐行比对两个版本的编码方案。一直看到凌晨三点,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两份方案的核心结构和字根排列方式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天域科技的专利版本改动了三个无关紧要的辅助编码,这三个改动甚至不影响输入法的实际操作。

他把座椅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韩仲谋就是何守中。那个在论坛上宣布“开源共享”的人,和后来把同一套方案申请专利的人,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方诚去找主编崔世昌报题。

崔世昌的办公室在编辑部最里间,门常年半掩着,烟雾从门缝里往外飘。方诚推门进去,浓烈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崔世昌五十多岁,在《晨光报》干了二十年,脸上的皱纹比报纸的折痕还深。他一边抽烟一边看方诚递过来的调查提纲,看了不到两分钟就把纸扔回桌上。

“这个案子已经判了,判决书都下来了,你还查什么?”

“崔老师,那个专利有问题。我发现专利申请人韩仲谋在1992年就在公开论坛上发布过——”

“停。”崔世昌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方诚,你进报社几年了?”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崔世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天域科技是我们市科技企业的标杆,韩总是市政协委员,去年市长还亲自去他们公司视察过。你说他们的专利有问题,那你告诉我,你手上的东西能直接证明他们违法吗?”

方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现在手上有什么?一张打印纸,一个BBS帖子的归档。这些能当证据吗?能直接呈堂吗?”崔世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我知道你年轻,想做大新闻,想当英雄。但你得先搞清楚,我们报社的日常运转靠的是广告费。天域每年在咱们报纸投放的广告是多少钱你知道吗?够养咱们编辑部三个月的。你这一篇稿子捅出去,人家一个电话打过来撤广告,到时候你负责发工资?”

方诚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崔世昌看了看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些:“我不是说不能查,但你得拿出铁证来。而且这个专题,暂时不要做了。先放一放,等风头过去再说。”

方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主编办公室。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发脾气,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没用。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那张泛黄的打印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把电脑里所有相关资料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开始打电话。

他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明辉电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哭过之后强撑着接起的电话。方诚表明身份,问能否联系到邵远先生。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那个女声说:“我爸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想问什么?”

“我想了解仓颉码第三版的情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方诚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那个女声说了一句让他心脏猛然收缩的话:

“方记者,你最好别查这件事。昨天有人来我们家了,把我爸所有的资料都拿走了。他们说,再不消停的话,下次就拿人。”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方诚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电话挂回去,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BBS上那个1992年的帖子还开着,“任何人可自由使用、传播、修改”那行字在闪烁的光标下显得格外刺目。窗外,洛川市的夕阳正在缓慢下沉,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晚高峰的嘈杂声。

方诚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软盘,把所有资料拷了备份,然后打开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地拨打那个叫邵远的小厂主曾经联系过的其他输入法厂商。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家小厂,都有一段相似的遭遇——用了仓颉码的方案,被天域科技起诉,要么交钱和解,要么倒闭走人。方诚在笔记本上密密实实地记了七八页,记录着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绝望的选择。他们用公知技术,是为了活下去。而那些把公知技术锁进专利柜子里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晚上十一点,编辑部的人都走光了。方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整理录音,突然电脑屏幕跳出一条私人消息提醒。他的BBS账号收到了一封站内信,发件人的ID是四个字——“暮色夜莺”。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方记者,你查的方向是对的。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东西。明天晚上八点,老火车站候车室,第二排长椅。不要带任何人,不要用报社电话打给我。看完删除此条。”

方诚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回复。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投射进来,在办公室的墙上画出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条纹。他忽然想起邵远在法庭上那副表情,那种绝望到麻木的眼神,还有那个年轻女声在电话里压抑着恐惧的声音。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危险的采访。去年调查化工厂排污的时候,他被人堵在厂门口威胁过;前年暗访传销窝点,差点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但这一次,事情不一样。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而他正站在墙壁的正中央。

窗外传来摩托车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中。

方诚没有删除那条消息。他把它加密存档,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临走前,他想了想,从抽屉夹层里拿出一部不常用的移动电话,拨通了妻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沈若兰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女儿刚睡着,一直在问爸爸去哪了。”

“马上回来。若兰,这几天你们先搬回姥姥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让你和小瑾离报社远一点,这边最近不太安生。”

电话那头顿了顿。沈若兰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注意安全”。他们结婚八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方诚挂了电话,锁好抽屉,背上包走出编辑部。走廊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光打在墙壁上,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邵远在法庭上攥着那个档案袋时,手指抖得很厉害。但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愤怒。

电梯停运了,他走楼梯下楼。每下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次,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走到一楼时,他看见传达室的老周已经睡着了,收音机里还放着午夜新闻。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报社大门,走进洛川市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没有亮,但引擎在低沉地运转。方诚停下脚步,隔着马路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他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钟,那辆车缓缓启动了,没有开车灯,无声无息地滑入车流中,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

方诚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拖得很长,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而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晚上那通从报社打出的电话,已经被记录在某处的监听日志里。那个叫“暮色夜莺”的ID背后,是一个正在被追杀的人。而那条被拒绝删除的私信,将把他引向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深渊。

风吹过洛川市的街道,梧桐叶沙沙作响。方诚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他决定明天去老火车站,去赴那个神秘的约会。至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此刻还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邵远在法庭上反反复复念叨的那句话,他回来之后查了词典,终于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个小厂主说的是——

“那是所有人共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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