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车站在洛川市西郊,八十年代扩建过一次,后来新站建成,这里就逐渐荒废了。只有几趟慢车还在这里停靠,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旅客。候车室的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方诚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没有直接进候车室,而是在站前广场对面找了个报摊,买了一份晚报,站在暗处观察了十分钟。广场上没什么人,一个乞丐蜷缩在候车室门口的柱子下打盹,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夫聚在路灯下抽烟聊天。
八点整,他走进候车室。第二排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面前的座椅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被她用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诚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我是方诚。”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照片。”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方诚注意到她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你发表在《晨光报》上那篇关于化工厂排污的报道,署名的照片拍得不太像你本人。”
方诚没有接话,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叫林瑜,在天域科技工作了六年。去年辞职的。”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座椅上,没有直接递给方诚。“韩仲谋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面,在法庭上。”
“那你应该知道,他长得不像坏人。”林瑜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长了一张书生的脸,说话慢条斯理,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科技创新的奖状。每次市领导来视察,他都能把‘民族科技振兴’讲得声泪俱下。但他做的那些事,和他嘴里说的那些话,是完全相反的。”
方诚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看着她:“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再没有人说出来的话,以后就永远没人知道了。”林瑜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去年年底,天域起诉了第六家小厂,同样是做输入法的,老板姓侯,六十多岁了,一辈子的积蓄都砸在那个小厂里。韩仲谋开了一个和解条件,要侯老板把厂子关掉,公开登报认错,然后他免掉一半赔偿金。侯老板拒绝了,坚持要打官司。今年三月,侯老板的儿子在放学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断了腿,至今没找到肇事者。四月份,侯老板撤诉了,厂子关了。”
方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细节他之前在电话采访中隐约听人提过,但没有证据,没有人在正式的采访录音里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手上有什么?”方诚问。
林瑜终于把那个信封推了过来。方诚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光盘,一个笔记本,几张照片。
光盘是刻录的,银色的盘面上没有任何标签。笔记本是那种普通的黑色皮面记事本,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项目代号和编码方案的技术细节。方诚认出了那套编码——和他在BBS存档里看到的一样,是仓颉码第三版的原始编码表。但笔记本上的内容比BBS帖子里详细得多,不仅包含完整的字根表和拆分规则,还有各部分技术方案的讨论记录、参与编写者的名字和任务分配。
“这个笔记本是谁的?”方诚问。
“邹伯安的。他退休前是天域的前身——天域编码研究所的技术骨干,仓颉码第三版的核心开发者之一。”林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去年查出肺癌晚期,上个月去世了。笔记本是他老伴在他老家的箱子里找到的,寄给了我。他说他在天域的时候,韩仲谋让大家把所有技术资料都交上去‘统一管理’,他自己偷偷留了一份。”
方诚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着一次团队会议的纪要,时间是1991年11月,地点是洛川市高新区天域编码研究所三楼会议室。主持会议的人是何守中——也就是后来改名叫韩仲谋的那个人。会议纪要的最后一行写着:
“何守中提出,仓颉码第三版完成后,将以研究所名义在BBS公开发布,供全社会免费使用,以推动华阳国中文信息处理技术发展。全体参会人员一致同意。”
下面的签名栏里,六个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何守中、邹伯安、陆文辉、麦志强、严红、魏明。
方诚盯着这行记录,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背升起来。1991年11月,全体人员一致同意公开发布,供全社会免费使用。1992年3月,何守中在BBS上以个人名义发布了这套方案,末尾特意注明“任何人可自由使用、传播、修改,禁止任何人将本方案申请为独占性专利”。1994年7月,他以韩仲谋的新名字将同一套方案申请了专利。1995年到1997年,他用这项专利起诉了至少六家小厂商,累计索赔金额超过两千万元。
“他改了名字,”方诚说,“何守中改成了韩仲谋。”
“改了不止名字。”林瑜的声音变得很冷,“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改了。当年的何守中是个技术员,穿着拖鞋在研究所走廊里吃泡面,和所有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写代码。现在的韩仲谋是市政协委员,坐专车,出入市政协会议室和五星级酒店,和专利局的官员称兄道弟。你问他记不记得当年那个何守中,他会告诉你:‘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太成熟。’”
方诚拿起那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私人饭局的场景,从拍摄角度看应该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照片里有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背景像是一个高档会所的包间。方诚认出了韩仲谋,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这个是姚秉坤,”林瑜指着照片里那个秃顶男人说,“当时是洛川市专利局审查处的处长,现在升了副局长。仓颉码的专利审查就是他经手的。”
方诚看着照片。姚秉坤正端着酒杯和韩仲谋碰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笑容在模糊的画质里依然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油腻。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1993年12月。专利申请提交前半年。”
方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拍摄日期,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脑海里正在快速拼接着时间线。1992年公开发布,1993年底宴请专利审查官员,1994年提交专利申请并获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严丝合缝。
“光盘里是什么?”
“财务资料。”林瑜压低声音,“天域科技前几年的一些内部转账记录和部分邮件存档。里面有几笔转账的记录很有意思,从时间上看,刚好在专利申请获批前后。收款方的账户——我查过——和姚秉坤有直接关系。”
方诚拿起那张光盘,对着光线看了看盘面。这张薄薄的塑料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承载的信息足以在洛川市掀起一场地震。
“你为什么不在辞职之后就把这些东西公开?”方诚问。
林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害怕。我有个六岁的儿子,在天域家属楼住的时候,韩仲谋来我家做过客,知道我儿子长什么样。他说过一句话——‘小林啊,把孩子培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上个月,魏明出事了。”
“魏明?”方诚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他也是仓颉码第三版开发团队的成员,后来一直在天域做系统管理。两个月前,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邹伯安,两个人通了几个电话。然后他就开始收集公司内部的一些资料。上个月五号,他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右手。医生说粉碎性骨折,就算长好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了。”林瑜的声音越来越低,“打他的人跑之前说了一句话——‘下次就轮到你的脑袋。’”
方诚把照片和笔记本收回信封,和光盘一起放进自己的包里。他正要说话,林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方记者,”她的声音急促起来,眼眶泛红,“邹伯安死了,魏明残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你把这些说出去。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方诚没有挣开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来找我,你觉得我能做到什么?”
“我不知道。”林瑜松开了手,颓然靠回椅背上,“但老邹去世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小林,咱们这些搞技术的人,一辈子就图个干干净净的东西。代码是干干净净的,想法是干干净净的,但有些人把这些干净东西弄脏了。’他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进了ICU,再也没出来。”
候车室的广播忽然响了,播报着一趟过路慢车的到站信息。广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瑜站起来,擦了擦眼睛,重新把公文包的带子攥紧。
“我得走了。我坐这趟车回老家,短期内不会再回洛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方诚,“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电话,他是做网吧生意的,在下面几个县都有店面。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地方暂时落脚,可以找他。你就说你是林老师的朋友。”
方诚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你打算躲多久?”方诚问。
“躲到这个案子翻过来为止。”林瑜转过身,朝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方诚一眼,“方记者,有件事你得提前知道——韩仲谋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坏,而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觉得那些公有技术本来就该是他的,因为‘如果我不把它商业化,它就烂在BBS上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自己真的相信。”
林瑜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方诚独自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那个装了信封的包压在他膝盖上,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表,八点三十五分。他和林瑜的会面只持续了三十五分钟,但这三十五分钟里接收的信息量,超过了他过去三年所有调查的总和。
他正要把包拎起来离开,忽然察觉到一个细节——候车室另一端的第三排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方诚完全没有注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正低头看一份报纸。报纸举得很高,刚好遮住了他的脸。
方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候车室门口走,用余光观察着那个男人的动作。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依旧低着头看报纸。
方诚走出候车室,在站前广场上快步穿过,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自己家,而是报社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他在那边租了个小单间当工作室,只有沈若兰知道这个地方。
出租车行驶到半路,方诚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车灯,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方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从报社出来时看到的那辆车。
“师傅,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帮我左转,然后立刻右转进巷子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照做了。出租车猛地拐进一条窄巷,发动机的轰鸣在两侧墙壁之间回荡。方诚回头看去,那辆黑色轿车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方诚在巷子里下了车,沿着昏暗的窄巷走了七八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他快步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那个单间的门,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才把包里的信封拿出来,在台灯下摊开。
光盘、笔记本、照片。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灯光下,每一件都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光盘插进去。光驱嗡嗡地转了几秒钟,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几十个文件。他逐个点开,看到了一行行银行转账记录、邮件正文的扫描件、内部会议纪要的翻拍照片。其中一份文件显示,1994年1月,天域科技向一个名为“星辉科技咨询公司”的账户转账三十万元,用途备注写着“技术服务费”。而林瑜在文件夹里专门附了一个文档,里面列出了星辉科技咨询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姚建,是姚秉坤的亲弟弟。
方诚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林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说‘如果我不把它商业化,它就烂在BBS上了’。他是认真的。”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洛川市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方诚知道,水面之下有无数暗流正在涌动。那些被迫关停的小厂,那个在法庭上喃喃自语的老厂长,那个被摩托车撞断腿的孩子,那个死在肺癌里、至死不肯签字交出笔记本的老工程师,那个在暗巷里被打断右手的系统管理员。
他们都是这潭深水里的涟漪。而此刻,这些涟漪正在方诚手中的笔记本里、光盘里、照片里汇聚成一波巨大的浪,只待有人推上最后一把。
他从包里掏出林瑜给他的那张纸条,看了一遍,记住了号码,然后把纸条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他拿出移动电话,拨通了沈若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方诚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这个点沈若兰应该已经睡了。但她的电话平时从来不关,就算睡前也会把音量开到最大,怕错过方诚的紧急来电。他重新拨了一遍,依然没有人接。第三次拨号的时候,电话在响了两声后被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沈若兰的。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方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男人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划在玻璃上:
“方记者,你的文章写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你写错了——你写的那些字,不是你一个人的。”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地响起来。方诚盯着手中的移动电话,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结束,时长:十二秒。
他猛地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外冲。下楼的时候他拨通了沈若兰娘家的座机号码,同样没有人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发出急促的回声。
冲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洛川市的夜空。月亮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浓厚的黑暗中。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像是某个正在远去的亡灵在唱歌。
方诚攥紧了包带,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个装了笔记本、光盘和照片的包随着他的奔跑在腰间剧烈摇晃,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这些声响的间隙里,他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林瑜说的那句话,邹伯安临死前说出的那句话——
“代码是干干净净的,但有些人把干净东西弄脏了。”
而此刻,那些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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