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守门人老邹

方诚冲到岳母家楼下时,整栋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三楼朝南的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着,灯光透出来,把窗帘上的碎花图案映成一片模糊的暖黄。那扇窗后面是他妻子沈若兰和女儿方小瑾的房间。灯亮着,说明有人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皮鞋后跟在水磨石台阶上磕出急促的回声。到三楼时,他喘得弯下腰扶了一下膝盖,直起身子去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加重了力道。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小跑。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是岳母周素芬,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妈,若兰呢?小瑾呢?”方诚压低声音问,喉咙干得像砂纸。

周素芬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门拉开,让方诚进来,然后迅速把门关上,反锁了两道。方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

“若兰在屋里,小瑾睡了。”周素芬的声音嘶哑,“你先进去看看她。”

方诚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沈若兰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方诚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沈若兰的脸上没有伤痕,但她的表情让方诚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一只被猎夹夹住后腿的狐狸——那种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之后残留的、凝固的惊恐。她本来是个多话的女人,平时方诚加班回来晚了,她能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但此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有人来过。”

方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冬天里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什么时候?”方诚问。

“今天晚上,八点多。你打电话过来之前大概半个钟头。”

方诚的脊背一阵发麻。八点多——那时候他正在老火车站和林瑜见面。

“几个人?”

“两个。他们敲门,说自己是天域科技的工作人员,来做一个问卷调查。我当时正给小瑾洗澡,就没开门,隔着门说家里有小孩不方便。他们说了声打扰了就走了。”沈若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出一个字都在消耗巨大的体力,“但是后来我从小瑾卧室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方诚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背。

“他们没走。他们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我赶紧把窗帘拉上,把小瑾抱到姥姥屋里。然后我回去看电话的时候,发现电话线被人剪断了。”

方诚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线从墙上的接线盒处被齐根剪断,断口平整,不是扯断的,是用剪刀之类的东西剪的。他顺着电话线往下看,发现线路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窗帘后面通过了窗户的边缘——窗户的密封条被撬开了一道缝,电话线就是从这里被剪断的。

从外面剪的。

那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之后,没有直接离开。他们绕到了楼的另一侧,撬开窗户的密封条,用工具剪断了电话线。这只需要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方诚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他想起刚才接电话的那个男人,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你写的那些字,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们想干什么?”周素芬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方诚,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方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手指轻轻挑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望了一眼。那棵梧桐树下现在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几根烟头,还是新的,没有完全熄灭。

“若兰,你和小瑾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姥姥乡下的老房子住一阵子。”方诚转过身,声音很平静,但沈若兰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什么东西。她认得这种语气——每次方诚准备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之前,就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你呢?”沈若兰问。

“我留下来。有些东西得尽快处理。”

沈若兰站起来,走到方诚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眼睛里终于慢慢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整了整方诚的衣领,把翻起来的领角抚平,动作很慢很轻。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得活着。小瑾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爸爸。”

方诚没有回答。他把沈若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和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是他闻了八年的味道,每一个晚上入睡前都闻得到的味道。此刻这种味道忽然变得无比珍贵,像某种随时可能被人从手中夺走的东西。

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方诚的身体微微一僵,松开沈若兰,快步走进客厅。是那部装在墙上的移动电话,周素芬拿起了听筒,脸色煞白地递给方诚。

方诚接过听筒,没有说话,等对方先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静、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

“方记者,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抱歉。”

方诚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在法庭上听过这个声音接受记者采访,在电视新闻里听过这个声音发表讲话。这个声音属于一个被称为“科技先锋”的人。韩仲谋。

“韩总的消息很灵通。”方诚说。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帮忙。”韩仲谋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方记者,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个案子,而且查得很深。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职业精神。现在的记者大多懒得动脑子,能找到你这样踏踏实实做调查的人不容易。所以我想请你来公司坐一坐,聊一聊。有什么问题,我当面回答你,总比你费劲扒拉那些乱七八糟的二手材料强,你说呢?”

方诚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林瑜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明天下午三点,天域科技总部,你会来吗?”韩仲谋的语气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喝茶。

方诚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会来。”

“太好了。届时我会让前台准备好茶水。对了,方记者,请你把那些材料也一并带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老邹的笔记本,小林给你的光盘,还有那些照片。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不安全,容易惹麻烦。交给我保管,对你、对你太太、对你女儿都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嗡嗡作响。

方诚缓缓放下听筒。周素芬和沈若兰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她们听到了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韩仲谋提到了沈若兰,提到了方小瑾,用那种客气、礼貌、滴水不漏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最平常不过的生意。

“他什么都知道。”沈若兰的声音在发抖,“连你拿到了什么东西他都知道。”

方诚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实际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韩仲谋知道林瑜来找过他,知道那张光盘、那个笔记本、那几张照片。这些信息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的?

林瑜不可能出卖他。如果她要出卖他,根本不需要把这些东西给他。那是谁?他在心里把接触到这件事的所有人快速过了一遍。林瑜本人、林瑜远房亲戚、他自己、主编崔世昌——他没有告诉崔世昌具体细节,但崔世昌知道他报了“仓颉码专利案”的选题。

方诚忽然想起今天从火车站出来后跟着他的那辆黑色轿车。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跟踪的?从庭审那天?从他第一次给明辉电子打电话的时候?从他在BBS上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

“方诚,”沈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方诚转过身来。他妻子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惊恐,而是一种认了命的、豁出去了的平静。八年的夫妻生活让他知道,沈若兰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韩仲谋要的是原件。”方诚说,“但他不知道,我给他之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备份了。”

“备份放在哪里?”

方诚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黄铜色的小钥匙,放在沈若兰手心里。“报社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个老式的报刊存放箱,漆成绿色的,上着挂锁。我的东西放在三号箱最里面,用防水塑料袋装着。这把钥匙只有一把,你拿着。”

沈若兰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嵌进了掌心。她没有再说“你小心”之类的话,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

“还有一件事,”方诚拿起电话旁边的一张纸条,在上面快速写了一串号码,“这个人姓林,是林瑜的远房亲戚,在下面几个县做网吧生意的。如果这边出了什么事,你就打这个号码,他说了会帮忙安排落脚的地方。不要用家里的电话打,用路边的公用电话。”

沈若兰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

方诚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女儿方小瑾睡在靠墙的小床上,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穿着粉色睡衣的小胳膊。她的脸半边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安稳,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方诚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没有走进去。

他怕自己走进去就不想再出来了。

凌晨两点,方诚回到了他在报社附近那个租来的单间。他把门反锁好,拉上窗帘,然后打开电脑,将光盘里的所有文件重新拷贝了一份到另一张空白光盘上。接着他翻开邹伯安的笔记本,用一部借来的扫描仪一页一页地扫描,把每一页都存成图片文件。扫描仪的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着绿光,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仪式的伴奏。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打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之前他翻看的时候没有仔细看这一页,因为这一页写着的是些和编码技术无关的内容。此刻在台灯下细看,才发现这是邹伯安写的一篇日记。

日记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份,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笔画歪歪扭扭,显然写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方诚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段话钉住了。

“……他说得很清楚了,要么签了那份协议,把当年所有开发资料的所有权声明转让给公司,要么就别想拿到退休金和医疗报销。我问他,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家在BBS上公开过的,怎么能变成你的私有专利呢?他笑了笑,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后背发凉的话——‘老邹,法律这种东西,是写给守规矩的人的。我不守规矩,所以我能把规矩变成我的武器。’……”

方诚把这段日记读了三遍。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发现下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锯齿状的纸茬。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谁撕的?邹伯安自己?还是他去世前有人翻过这个笔记本?

他合上笔记本,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带着这些原件去韩仲谋的办公室。他知道韩仲谋不会伤害他——至少不会在明天下午那个场合。韩仲谋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让一个记者出事。但韩仲谋会做什么呢?威胁?利诱?还是一样来一点,敲一棒子再给颗糖?

方诚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当敌人在明处请你喝茶的时候,真正危险的事情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他拿起移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对面传来崔世昌睡意朦胧且带着怒气的声音:“谁?”

“崔老师,是我,方诚。”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崔老师,我只问一个问题:我之前报的那个仓颉码专利案的选题,你跟别人提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方诚能听到崔世昌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崔世昌用一种忽然清醒了很多的声音说:“我没有主动跟别人提。但是昨天下午,报社来了两个人,说是市里主管部门的,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在做什么敏感的选题,他们说了一些模糊的警告。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几个记者在跟的选题,包括你这个。”

方诚闭上了眼睛。他想象着那两个人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语气客气而暧昧,不会直接命令什么,但会让听的人觉得自己已经踩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了。这种人在九十年代的洛川市并不少见,他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无法捉摸。

“方诚,”崔世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关切,“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崔老师,如果我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把书柜后面第三排的几本书拿走,里面有封信,写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方诚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不给崔世昌追问的机会。

他把移动电话放在桌上,看着它,等着它响。它没有响。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不见。整座城市沉默得像一块巨大的石碑,而他正蹲在这块石碑的底座上,试图用一支笔撬开上面刻着的谎言。

方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开始写信。这封信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他就要停下来想一想。信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韩仲谋在电话里提到了“老邹的笔记本”。邹伯安这个笔记本的存在,林瑜只告诉过他一个人。韩仲谋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个可能:林瑜的身边,或者说林瑜信任的人里,有韩仲谋的人。

方诚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染成一个微小的黑点。他把这一页纸撕掉,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重新开始写。这一次他写得很快,不再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放进书柜第三排的几本旧书后面。然后他从包里掏出林瑜给他的那张纸条,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林老师的朋友。”方诚按照林瑜教他的方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什么时候?”

“明天。我妻子和女儿先去,我后面到。”

“可以。城西汽车站坐下午两点半去金安镇的车,到站之后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你们。”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方诚把话筒放回去,看着窗外渐渐透进来的灰蓝色的晨光。天快亮了。他站起身,把邹伯安的笔记本、光盘和照片——所有这些东西的原件——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又在上面加了一层包裹用的报纸,用胶带封好。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旅行袋,从里面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旧夹克,把牛皮纸袋塞进夹克的内衬口袋。

他不能毁掉原件。原件是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是邹伯安用肺癌晚期的身体换来的记录,是林瑜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出来的信息。他只能把原件交给唯一能保管它们的人。

早上七点,方诚敲开了沈若兰娘家那扇门。他把旅行袋递给妻子,把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她口袋里,把小瑾的毛绒玩具——一只耳朵缺了一个角的小白兔——塞进小瑾的书包里。小瑾还在睡梦中,被抱上出租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爸爸去哪”,没等听到答案就又睡着了。

方诚在车窗外站了很久,看着沈若兰。沈若兰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出租车发动了,尾灯在清晨的薄雾中逐渐模糊成一团红晕,最终消失在街角。

方诚低头看表,上午八点十分。他转过身,朝报社的方向走去。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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