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法庭上的陈述

1997年11月28日,洛川市人民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洪敬先。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方诚正坐在武装部招待所三楼房间里,用一台借来的打字机整理调查报告的最后一稿。打字机是老式的铅字打字机,每敲一个字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黑色的墨粉沾了他一手。沈若兰推门进来,把一份刚买的午报放在他手边。头版头条的标题只有一行粗体大字——“市政协副主席洪敬先涉嫌滥用职权被立案侦查”。

方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武装部大院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一下一下地砸在空气里。他把打字机推开,拿起报纸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报道的措辞很克制,只说洪敬先“涉嫌在担任市建委主任期间违规审批高新区办公楼租赁事项,并在仓颉码专利审批过程中存在滥用职权行为”,没有提录音带里的具体内容,没有提那些被方诚记录在笔记本上的证词。但“洪敬先”和“立案侦查”这两个词被印在同一行标题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历史了。

“崔世昌打电话来说,今天的报纸加印了两次。”沈若兰在床边坐下来,把方小瑾画的蜡笔画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画里那个拄着棍子的人旁边,戴眼镜的女人已经被用橡皮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云和一只蝴蝶。“他说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有人打电话来骂,说报社被境外势力利用了。也有人打电话来支持,说终于有人敢写真相了。还有几个原来被天域科技起诉过的小厂主,专程从外地赶到报社门口,说要当面谢谢你。”

方诚没有接话。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打字机旁边,然后站起来拄着登山杖走到窗户边。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阳光照在武装部灰色的院墙上,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但他知道墙外面依然是洛川,依然是那个洪敬先经营了四十年的城市。

“顾正平刚才打过一个电话来。”沈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洪敬先今天上午被带走了,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走出市政协办公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他说洪敬先看那栋楼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方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洪敬先把洛川市当成自己的东西经营了四十年——他把高新区的办公楼当成自己的东西批给了韩仲谋,把专利审批当成自己的东西交给了钟维岳,把公知技术当成自己的东西锁进了私人的保险柜。邹伯安在录音里问他——“你是不是把所有人的东西都锁进了你的柜子里?”洪敬先的回答是“我是在收税。”他连否认都没有否认。在他看来,那些代码、那些批文、那些被他操纵的程序,本来就该是他的。

下午三点,方诚拄着登山杖去了一趟洛川市看守所。不是去看洪敬先——洪敬先的案子正在审讯中,不允许探视。他是去看魏明。魏明在被捕之后一直被羁押在看守所里,等待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案件的审理。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韩仲谋被立案了,天域科技的专利被推翻了,魏明当初“非法侵入”的那台FTP服务器里存着的是韩仲谋和钟维岳的犯罪证据。

顾正平已经提交了申请,要求对魏明的案件重新审查。如果审查通过,魏明可能很快就会被释放。方诚在看守所的探视室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铁门开了,魏明被带了进来。他比之前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右手腕上还包着石膏,手指微微蜷着,显然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但他看到方诚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方记者。”魏明在玻璃隔板对面坐下来,拿起对讲话筒,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我听说外面的情况了。韩仲谋被抓了,钟维岳也被抓了。今天早上看守所的管教在走廊里讨论洪敬先的名字。”

“你的案子顾正平在办。韩仲谋的硬盘里有他派人打断你手的记录,加上他在审讯里自己供述了对你实施人身伤害的事实。你当初侵入了天域的服务器确实违反了法律,但如果那些被下载的文件最终成为定罪的证据,法庭会综合考虑你的动机和结果。”

魏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石膏的右手,手指试着动了动,然后停住了。“这只手就算长好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打字了。但我还有左手。”他抬起眼睛看着方诚,目光很平静,“老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代码被弄脏了可以洗干净,手断了可以练另一只。他说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坏人做坏事,而是好人什么都不做。”

方诚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初冬的薄雾中化开。他拄着登山杖沿着人民路慢慢走着,路过那家他曾经和程述之见面的小茶馆时停了一下。茶馆还开着,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半拉着,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一个月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程述之把那张名片塞到他手里,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走到了绝路,打这个号码”。

现在他的公文包里装着完整的调查报告——三十八页正文,加上附件一共将近一百页。报告的内容涵盖了仓颉码专利案从1991年开源发布到1997年再审改判的全过程,包括了所有主要涉案人员的证词和证据摘要。崔世昌已经答应帮他校对排版,然后以《晨光报》特刊的形式全文刊发。这篇完整的调查报告一旦出版,就会成为公共档案的一部分——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能再把它从历史里抹掉。

回到武装部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方诚推开门,小瑾正趴在床上用蜡笔画画。她看到方诚进来,从床上跳下来举着画跑过来——“爸爸你看,我画的新画!”画里还是三个人——一个拄着棍子的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但这次背景不再是被黑暗笼罩的街道和巷子,而是一片明亮的蓝色天空和一片绿色的草地。天空上画着很多只蝴蝶,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是用粉色和黄色的蜡笔涂的,歪歪扭扭但鲜艳明亮。

方诚把画接过来,蹲下去把小瑾抱起来。她已经不发烧了,身体恢复了孩子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温度,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这个口袋里已经放了三张画了,每一张都是小瑾这些天画的,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画里没有天空,只有黑漆漆的线条;第二张画里多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第三张画里那个女人被擦掉了,天空变成了蓝色。

沈若兰从走廊里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泡着热茶。她看到方诚抱着小瑾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方诚。她的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他的后背里,方诚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的起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了。

“崔世昌刚才又打来电话。他说特刊的排版已经做好了,明天可以开印。”沈若兰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后背传过来,“他还说,程述之今天在法院接到了一个通知——审委会决定对仓颉码专利案原审的审判长启动纪律审查。就是那个已经退休的姓高的审判长,钟维岳大舅子的老下级。”

方诚把小瑾轻轻放在床上,转过身来看着沈若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一个月里新长出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水的亮,是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安静的光。

“等特刊印出来,一切就结束了。”方诚说。

沈若兰摇了摇头。“不,是才刚开始。那些被你揭出来的人,他们不会就这么认了的。洪敬先在洛川四十年,他的人还在。韩仲谋的律师还在到处找人。钟维岳的大舅子——我听说他昨天还在市政协的会议上说,这次的案子是有人借机打击报复,是记者被人利用了。”

方诚没有说话。他知道沈若兰说的是对的。再审改判推翻了专利,立案侦查抓住了四个人,但那张关系网上最细小的那些丝还在——在市委办公室的电话线里,在政协会议的走廊里,在那些曾经习惯性地对韩仲谋和钟维岳点头哈腰的人心里。他们不会反击——至少现在不会,因为风头太紧。但他们会在暗处等着,等这场风暴过去之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被掀翻的棋盘重新摆回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外面洛川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里可能都有一个人正在看今天那份头版头条的报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仓颉码第三版的编码方案长什么样,不会知道邹伯安是谁,不会知道麦志强在那个饼干盒里藏了十年的秘密。但他们今天知道了洪敬先的名字——这已经足够了。一个名字一旦被印在报纸上,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了。

他正要拉上窗帘的时候,移动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顾正平的号码。方诚接起来,顾正平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简洁果断的语调,而是一种方诚从未听到过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

“方诚,洪敬先刚刚通过律师向检察院提交了一份材料。他说林瑜给他的那份审批单扫描件是伪造的,原件早在去年就在档案室清理中被销毁了。他说林瑜为了陷害他,找人合成了那张扫描件。”

“他在胡说。原件销毁的记录是郑敬尧经手的,郑敬尧在销毁之前把原件扫描留底了。”

“我知道。但洪敬先手里有一份档案室去年出具的文件销毁证明,上面盖着档案室的公章,证明那份审批单原件确实被销毁了。销毁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问题来了——如果原件去年十二月就被销毁了,林瑜今年十一月份给你扫描件的时候,就不可能有原件可以扫描。”

方诚握话筒的手僵住了。林瑜说的是她在钟维岳的电脑硬盘里找到的扫描件——她从来没说她手里有原件。沈牧之从郑敬尧那里拿到了原件,扫描之后交给了他。但沈牧之现在失踪了,没有人能出庭证明原件的流转过程。洪敬先的律师抓住了这个链条上的薄弱环节——原件被销毁了,扫描件不是直接从原件扫描的,而是从钟维岳的电脑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如果钟维岳不承认自己扫描存档了那份文件,林瑜所说的“从电脑硬盘里恢复”就无法被证实。

“检察院怎么说?”

“检察院说,扫描件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需要补充证据链——需要有人证明原件在被销毁之前确实存在,并且确实被人扫描留底了。能证明这件事的人有两个——郑敬尧和沈牧之。郑敬尧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愿意作证。但沈牧之还找不到。”顾正平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沈牧之一直不出现,洪敬先的律师会继续咬死扫描件是伪造的,然后把这个疑点扩大到所有电子证据的真实性问题上。包括林瑜给你的软盘,包括魏明备份下来的邮件,甚至包括邹伯安的录音。”

方诚靠在窗户边的墙上,感觉到右腿的旧伤在隐隐作痛。洪敬先已经进了看守所,但他并没有停止抵抗。他不是在为自己辩白——他是在为证据链制造裂缝。只要有一条裂缝,他的律师就能把它撬成一条沟,然后让整个案子掉进去。而沈牧之——那个唯一能填补这条裂缝的人——此刻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许在洛川,也许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在某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继续写着他在师范学院没教完的教案。

“沈牧之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顾正平问。

“他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我。他只通过BBS给我发消息。”方诚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牧之在BBS上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里提到过郑敬尧的地址,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哪里。方诚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那条消息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沈牧之的用词很克制,所有的句子都是陈述句,没有情绪,没有修饰,只有纯粹的事实传递。但在消息的最后一句,他写了一句不太像陈述的话——“等事情过去,我会回来。我不属于这里,但我欠这里的每一个人。”

“等事情过去”——这句话可以有多种解读。可能是等洪敬先的案子判下来之后,也可能是等另一个时机。但不管怎样,沈牧之不是一个会永远消失的人。他说了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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