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后背靠着翻倒的床垫,手里攥着那部传出忙音的移动电话,屏幕上的短信还亮着——“你女儿睡觉的样子真乖。”那行字像是用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的,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他反复拨打金安镇那个号码,拨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是忙音。每一遍忙音都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凌晨四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方诚几乎是本能地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沈若兰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活着。“我们没事。”她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顿了很久,方诚能听到她在努力控制呼吸,“小瑾没事。”
方诚闭上眼睛。胸腔里某个被攥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他问清楚了昨晚发生的事——陌生人在镇上出现之后,林瑜那个做网吧生意的亲戚连夜用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把母女俩转移到了相邻的平县,安顿在一个开旅店的朋友那里。那个发短信的人确实找到了金安镇,但他找到的是沈若兰之前待过的地方,人去楼空。
“方诚,我跟小瑾说了,我们现在在玩一个游戏。”沈若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努力维持着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游戏规则是不能用真名,不能给爸爸打电话,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从哪里来。小瑾很高兴,她觉得这个游戏特别好玩。她给游戏起了个名字,叫‘躲猫猫大冒险’。”
方诚听到这里,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把电话拿开了一点,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直到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才重新把听筒贴到耳边。“若兰,平县也不能久留。今天下午你们再换一个地方,去永安县。那边有一个——”
“我知道。林瑜打过电话来,已经安排了。”沈若兰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方诚整夜无法入睡的话,“方诚,他们知道小瑾睡觉的样子。那天晚上,他们剪电话线的那天晚上,他们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看了小瑾睡觉。”
电话挂断之后,方诚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咔咔作响。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憔悴得几乎陌生的面孔——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一片青灰色,额头上多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细纹。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件旧夹克重新穿好。公文包里的证据原件已经交给了崔世昌保管,但他随身带了几份复印件,折叠好塞在夹克内侧口袋里。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五点的洛川。
街上几乎没有人。环卫工人的扫帚在人行道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路边早餐铺的蒸笼开始冒出白汽,一缕一缕地升进灰蒙蒙的天光里。方诚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完。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但食物咽下去的时候几乎尝不出味道。
上午九点,他在洛川市东郊的一个老旧居民区找到了邵远的住处。这片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每栋楼的楼道里都堆着杂物,自行车轮子、蜂窝煤、装了半袋空塑料瓶的编织袋,把过道挤得只容一人通过。
邵远住在六号楼四单元二楼,方诚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和法庭上相比,邵远瘦了一圈,颧骨上松弛的皮肤垂下来,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趿拉着一双老式的塑料拖鞋。
“方记者。”邵远的嗓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台笨重的电脑前面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发着光的笑容。方诚在照片里认出了邹伯安——那时候的邹伯安头发还是黑的,站在何守中的旁边,笑得很灿烂。
“那是1990年照的,天域编码研究所成立那天。”邵远给方诚倒了杯水,自己也在老式弹簧沙发上坐下来,膝盖上盖了一条旧毯子,“照片里的人,老邹死了,魏明残了,陆文辉去了国外再没回来,严红辞职之后在商场当收银员。老麦还在,但已经不怎么跟人来往了。”
“那个呢?”方诚指着站在正中间的人。
“何守中。”邵远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被时间沉淀下来的悲哀,“现在的韩仲谋,那时候还叫何守中。他站在所有人中间,手搭在两个同事的肩膀上,笑着说咱们这批人要做出华阳国最好的输入法,让所有老百姓都能在电脑上打汉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相信他。我是真的相信他。”
方诚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复印件,在茶几上摊开。“邵厂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个细节。明辉电子用的仓颉码,是第三版还是第四版?”
“第三版。”邵远毫不犹豫地说,“1992年我从BBS上下载的,何守中亲手发布的那个版本。我把它改良了一些,加了一部分辅助功能,然后用在我做的汉卡里。从头到尾我用的都是公开版本,没有碰过他后来申请专利的那一套。因为那时候何守中在帖子里写得很明白——‘任何人可自由使用,禁止申请独占性专利’。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存在软盘里。我以为有这个就能免责。”
“结果没有。”
“结果没有。”邵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法院的人说,BBS截图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因为我无法证明发帖人和专利申请人确实是同一个人,也无法证明我手里的截图没有被篡改过。他们说的在法理上是对的——一个BBS账号,一个IP地址,你怎么证明那个ID背后坐着的就是何守中?除非他自己承认。但韩仲谋在法庭上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来没有用过何守中这个名字。他说何守中是他失散多年的堂弟,已经出国了,下落不明。”
方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韩仲谋的这一手玩得很精。在九十年代的华阳国,数字证据的法律效力本身就是一个模糊地带,再加上BBS服务器的数据早就被清空了,方诚找到的那个镜像归档在法律上同样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唯一的铁证,是邹伯安的笔记本——那上面有原始会议的签名记录,能证明何守中和韩仲谋就是同一个人。但现在笔记本也仅仅是间接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方诚把照片复印件推到邵远面前,“你在被起诉之前,有没有人和你谈过和解的条件?”
“有。韩仲谋本人来谈的。”邵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条法令纹更深了,“他请我在高新区的一家酒楼吃饭,态度特别好,说大家都是搞技术的,不想为难我。他开了个价——让我把明辉电子关掉,把客户资源转给他,然后给我二十万。二十万,刚好是我投进去的本钱的三分之一。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邵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盖上的毯子上反复摩挲着,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泥——那是长年跟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半年前还是一家小厂的厂长,现在他的厂子被法院查封了,他的客户被天域科技吞了,他的房子被抵押了一部分用来支付赔偿金。但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
“因为我答应过。”邵远抬起头,眼眶泛红,“1992年何守中在BBS上发布那些编码的时候,我下载之前给他留言过,问他这套方案是不是真的可以免费用。他给我回了一行字——‘放心用,这是我们大家的东西’。方记者,那是‘大家的东西’。我答应过他——不是答应过韩仲谋,是答应过那个还叫何守中的人——我说我如果用这套方案赚了钱,一定会继续改良它,让它变得更好,让更多人能免费使用。我践行了这个承诺。我没有食言。食言的是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客厅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是往空气里加了一克重量。
方诚把复印件收好,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邵远忽然叫住了他。
“方记者,那些小厂——你是不是也联系过他们?”
方诚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邵远没有等方诚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姓侯的那个老厂长,儿子被撞断腿之后撤诉了,厂子关了,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搬回了河南老家。临走那天他来找我,我们两个老家伙在公园凉亭里坐了一个下午。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邵远,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贼。’”
“贼?”
“对,贼。”邵远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他被法院判定侵犯专利权,报纸上把他写成‘侵权企业主’,他老家的亲戚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偷了人家东西。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做技术,临了成了一个小偷。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用的是大家的东西,怎么就成贼了呢?’”
方诚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看到邵远那张脸,自己会走不出这扇门。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方诚在街边站了很久。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在身上热辣辣的。他眯着眼睛看街对面一家网吧门口挂着的招牌——那家网吧名叫“未来驿站”,灯箱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等到天黑之后,它就会亮起来,成为这条街上最显眼的招牌之一。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录,翻到一页皱巴巴的纸,上面记录着七八家被迫关停的小厂的联系方式。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名字,发现其中五六家都是在1993年到1995年间成立的——那正是何守中在BBS上发布仓颉码第三版之后的一年到三年之间。那个帖子的传播效应催生了一批小型的汉字输入法厂商,他们用公知技术做了产品,在没有巨头垄断的市场缝隙里艰难求生。然后,1994年,韩仲谋申请了专利。1995年开始,天域科技一家一家地起诉这些厂商。到了1997年,洛川市的汉字输入法市场几乎被天域科技一家垄断。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方诚从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尚未睡醒的慵懒。他是方诚在《晨光报》唯一信得过的同事,社会新闻版的摄影记者小陶。
“小陶,帮我查个东西。天域科技1994年申请专利之后,有没有在哪个场合公开说明过他们的专利授权费用标准?”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陶说:“没有公开的授权费标准。但是我找到一个1995年的报道,天域的发言人接受采访时说,他们‘欢迎行业内的企业以合理价格获得专利授权’,但具体价格需要‘根据企业规模和市场能力逐一谈判’。当时有记者问这个价格是不是所有企业都一样,他没有正面回答。”
方诚挂掉电话,后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逐一谈判。不公开价格。这意味着天域科技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谁获得授权、谁被起诉。对那些愿意合作的厂商,授权费可以很低,低到象征性收一点就行;对那些不愿意合作的——比如邵远——直接起诉到法院,索要天价赔偿。
这不仅仅是垄断,这是一个以专利为武器的狩猎场。而裁判和猎人是同一个人。
方诚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公用电话忽然响了。他愣了一下——这个公用电话亭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起电话。
“方记者,我是林瑜。”
林瑜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背景里有嘈杂的车站广播声。
“林瑜?你在哪?”
“我刚到洛川。我有急事必须当面跟你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林瑜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对着话筒耳语,“邹伯安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方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你在哪?”
“城南长途汽车站,站前有个‘鸿运来’旅馆,我在二楼最左边那个房间。你尽快来,我在这里等你。时间不多了——我说的时间不多了,不是比喻。”
电话被挂断了。方诚把话筒放回底座,手指在金属面板上停留了一下。他想起韩仲谋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那些人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他又想起那条短信——“你女儿睡觉的样子真乖。”
他深吸一口气,从电话亭里走出来,朝城南长途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路过“未来驿站”网吧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透过网吧的玻璃窗,他隐约看到了一排排亮着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蓝色的背景和跳动着的字符光标。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韩仲谋在法庭上的那套证词——“何守中是我的堂弟,已经失联多年。”这套证词在法院被采信了,因为原告和被告都无法证明发帖ID和韩仲谋之间的关系。证据的缺失成为垄断的铠甲。而现在,邹伯安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可能就是这个案件中唯一能刺穿这层铠甲的利刃。如果林瑜真的知道那页纸上写了什么——方诚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南长途汽车站,有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也刚刚停在站前广场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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