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审判庭重新开庭。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早上排队进来的八十个公众旁听者仍然坐在原位,有人手里攥着从广场上带进来的纸板标语,折成了巴掌大小。媒体区的三台摄像机重新亮起红灯。法警在走道两端站定,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旁听席的每一排。
维克多·德拉戈被法警从侧门领入被告席。他换了一套西装,深灰色,仍然没有打领带。他的律师萨莫伊洛夫在他身旁坐下,将一沓标注密集的辩护提纲放在桌面上。维克多没有看那份提纲,他的目光投向旁听席第一排,落在拉斐尔·科斯塔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
首席大法官帕夫洛维奇敲下法槌。“现在进行控方对被告维克多·德拉戈的质询。被告已被告知其宪法权利——包括保持沉默的权利和获得律师协助的权利。被告选择不保持沉默。”
巴尔苏科娃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她的步子不快,皮鞋跟在橡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不轻不重的声响。
“维克多·德拉戈先生,”她说,“请向审判庭确认,你在赛博努斯智能电网系统中的用户权限级别。”
维克多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问题。“我拥有高级管理权限。这是作为赛博努斯监管委员会成员的标准配置。”
“高级管理权限是否包括对单个终端节点进行精确的电力谐波调节?”
“技术上是包括的。但那是系统维护功能,用于电网故障排查。”
“你是否曾在任何时间、出于任何理由,使用该功能对六位被害者——艾莲娜·弗洛雷斯、卡门·索托、玛丽安娜·卡斯特罗、塔季扬娜·别洛娃、伊琳娜·克鲁格、莉迪亚·科斯塔——的住所电网执行过谐波调节指令?”
维克多看着巴尔苏科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过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他说:“我不记得执行过这类操作。”
“那我换一个问题。”巴尔苏科娃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审判庭中央的大屏幕。屏幕上出现了青云会所V3包厢的监控录像画面,日期标注为九月十三日晚上十点二十二分。画面中维克多站起来,走向端着托盘的莉迪亚·科斯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经过增强处理的屏幕反光清晰可见——赛博努斯控制面板,翡翠湾公寓C座12-04室的电网ID,浴室户型图。
“这段录像显示,你向莉迪亚·科斯塔展示了一个手机页面。请问那个页面是什么?”
维克多盯着屏幕。他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不记得具体内容。可能是任何东西。”
“可能是一份电网控制面板吗?”
“我不记得。”
“那请听下一段音频。”巴尔苏科娃按下另一个按钮。扬声器里传出一段经过读唇还原和音频重建的声音——莉迪亚说“我哥哥会知道的”,然后维克多回答:“你哥哥只是一个冷库工人。谁会相信一个冷库工人?”
审判庭里所有的呼吸声同时消失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拉斐尔没有动,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那条熔化的项链。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被反复淘洗之后剩下的、极干净的空白。
“被告,”巴尔苏科娃关掉音频,“这段话是你在九月十三日晚上对莉迪亚·科斯塔说的吗?”
维克多的律师萨莫伊洛夫站起来。“反对。控方提交的音频是技术重建结果,不是原始录音。其准确性和可靠性无法验证。”
“反对驳回。”帕夫洛维奇的声音没有波动,“技术重建结果已通过宪法法院电子证据鉴定中心的完整性验证。被告请回答问题。”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康斯坦丁·德拉戈坐在证人室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庭审,但那道目光穿过屏幕,穿过审判庭的空气,落在维克多身上。两父子之间隔着三十米的走廊和两道门,但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被审判庭后方的摄像机捕捉到了——康斯坦丁轻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闭了一下眼睛。
维克多转回头,面对着巴尔苏科娃。
“我不记得说过那句话。”
“你不记得。”巴尔苏科娃重复了一遍。她走到证据台前,拿起一份打印件,“这是赛博努斯系统的生物认证日志。你的账户在莉迪亚·科斯塔死亡当晚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执行了一次针对翡翠湾公寓C座12-04室的电力谐波校准指令。指令执行需要你的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日志显示认证成功。请问是你本人执行的吗?”
维克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你是否用自己的指纹和眼睛登录了一个系统,而这个系统在你登录后向你声称不认识的女性所在公寓发送了一条足以致命的电力指令。”巴尔苏科娃把日志放下,转向审判庭,“被告在本次质询中已经使用了十七次‘我不记得’。但赛博努斯系统的日志记得。青云会所的监控录像记得。涅墨西斯公司的邮件服务器记得。被烧毁在地下四层的根服务器的镜像备份——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两年前埋下的那个自动分发程序——也记得。它们被分发到了全球三十个服务器节点。在这个法庭之外,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记忆力。”
她把遥控器放下,走回公诉人席位。
“我的质询到此结束。”
审判庭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帕夫洛维奇和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在庭审笔录上做了记录。萨莫伊洛夫站起来做了一段简短的辩护陈述,核心论点是“控方证据全部来源于一个自我承认入侵政府系统的未注册黑客,其证据收集方式违法,不应被采信”。但他的声音在审判庭里显得很单薄,像一面被反复敲过太多次的鼓,皮已经松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帕夫洛维奇宣布证据听证结束,审判庭将进入内部评议。评议时间不对外公开。
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法警没有清场。广场上的人群通过手机上的实时文字直播关注着审判进程,每当有人刷新页面看到“评议中”三个字,就有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在帐篷群中传递开去。
玛雅从技术室的玻璃窗里看着审判庭紧闭的橡木大门。她的面前是一台正在监控全球三十个证据镜像节点的服务器——那些由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两年前写下的自动分发脚本推送出去的证据包,正在十七个国家的分布式节点上被下载、解压、校验。每一个节点完成校验后,都会自动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邮箱地址发送一封回执邮件。那个邮箱属于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两年前被注销,但回执邮件的发件队列还在运行。玛雅数了一下——从证据分发开始到现在,已经发送了超过一万封回执。
“他在两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对自己说。
晚上七点零九分,审判庭的橡木门重新打开。法警请所有人入座。帕夫洛维奇和祖波夫、别列兹娜三位法官从通道走出,步伐沉重。旁听席上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
帕夫洛维奇敲下法槌。
“宪法法院特别审判庭经过评议,现就塞伦尼亚共和国检察机关诉维克多·德拉戈一案做出裁决。”
他翻开裁决书。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关于被告维克多·德拉戈被控六项一级谋杀罪——本庭认定,赛博努斯系统操作日志、生物认证记录、青云会所监控录像、涅墨西斯公司内部邮件,四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被告利用智能电网系统,蓄意杀害艾莲娜·弗洛雷斯、卡门·索托、玛丽安娜·卡斯特罗、塔季扬娜·别洛娃、伊琳娜·克鲁格及莉迪亚·科斯塔六人。罪名成立。”
旁听席上发出一声被压住了的呜咽。不是欢呼,不是掌声,是许多人同时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空气。
“关于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告通过赛博努斯系统对瓦尔纳全市电网实施控制的行为,构成对不特定多数人生命安全的威胁。罪名成立。”
“关于破坏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罪——被告及其关联企业在404项目终止后继续非法持有并操作赛博努斯核心权限的行为,构成对国家基础设施的严重破坏。罪名成立。”
帕夫洛维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向被告席。
“本庭判处维克多·德拉戈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维克多·德拉戈站在被告席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没有崩塌,没有尖叫,没有崩溃。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拉斐尔的方向,然后被法警带出了侧门。在侧门关上之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帕夫洛维奇合上裁决书。“关于本裁决所涉及之其他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将在后续独立调查中依法追究。本庭宣布休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审判庭的拱顶上回荡了很久。
广场上的欢呼声穿透了宪法法院的花岗岩外墙。不是尖锐的喊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齐整的声浪,像许多人在同时说出同一句话。有人点燃了冷焰火,白色的火光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有人把标语牌拆开重新拼成了一个新的词——“记得”。
而在审判庭内,拉斐尔·科斯塔站了起来。他把莉迪亚的银十字架项链从掌心里拿起来,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他走到公诉人席位前,对着索菲亚·巴尔苏科娃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等到了。”拉斐尔说。
“你做的。”巴尔苏科娃说。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拉斐尔直起腰,转向技术室的方向。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玛雅趴在键盘上,肩膀轻轻颤抖。她连续工作了将近五十个小时,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终于松开了所有绷紧的弦。
艾德里安站在旁听席走道尽头,正在和帕维尔·鲁缅采夫说话。帕维尔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妻子发来的照片——他儿子安东在克雷尼亚的医院里,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照片下方的文字是:“手术排期定在了下周。钱够了。”
“钱够了?”艾德里安问。
“涅墨西斯公司今天下午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帕维尔把邮件打开给艾德里安看,“公司CEO瓦季姆·切尔内绍夫宣布辞职。邮件里说公司所有涉及赛博努斯合同的在职员工将获得一笔合规离职补偿金。比我半年工资多。”他把手机收起来,“我拿这笔钱付了手术费。然后我会回来,接受任何需要我接受的调查。”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公诉人席位旁边的台阶。他低头看了一眼巴尔苏科娃桌上的公诉书——案件编号下面,六名被害者的名字被红笔框在一起,前面是“已定罪”,后面是“罪有应得”。最后一个名字是莉迪亚·科斯塔。
“维克多被定罪了。”艾德里安说,“但康斯坦丁还在能源部。”
“我知道。”巴尔苏科娃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但他在质询阶段说的每一句‘我不记得’,都已经被记录在案。宪法法院对维克多的判决书中明确指出‘其他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将在后续独立调查中依法追究’。这份判决书本身就是对他启动调查的法律依据。”她把公文包扣好,“明天早上我会提交一份新的公诉申请。这一次——不是传唤知情人,是控告共犯。”
她转身要离开时,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从证人室走了出来。她已经脱掉了法警给她披在肩上的灰色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衬衫,站在审判庭空旷的大厅中央。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面嵌着国徽的圆形穹顶,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面前的空无一人的空气,说了一句话。
“格里沙。安娜。结束了。”
她走出审判庭时,没有人拦她。宪法法院法警得到了指示——维克多·德拉戈的定罪自动解除了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因“破坏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罪名被拘留的法律基础。她不再是嫌疑人。她是一个证人,一个陈述人,一个在系统里蹲守了两年用幽灵账号收集所有证据然后双手捧着交给法院的人。
广场上,人群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她穿过冷焰火的白色烟雾,穿过举着标语牌的手臂森林,穿过被雨水浸透又被人群踩平的花岗岩地砖,走向共和国大道对面。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和凌晨在老纺织区红砖楼前一样长。
艾德里安站在宪法法院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玛雅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格里高利的自动分发脚本跑完了。”她说,“全球三十个节点全部校验完成。证据永远不会消失了。”
“伊琳娜去哪?”
“不知道。”玛雅说,“但她走之前,在证人室的终端上留了一份文件。是一份技术文档,标题是《赛博努斯系统安全审计白皮书——致塞伦尼亚国会基础设施监督委员会》。署名是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和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
“她已经写好了下一个程序。”
“对。”玛雅说,“不过这次不是在赛博努斯的幽灵进程里,是在阳光下。”
拉斐尔最后一个走出审判庭。他把法警给他的旁听证摘下来放进口袋,和莉迪亚的小学徽章放在一起。项链在他胸口微微发凉,银质吊坠的熔痕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还在呼吸的印记。他在台阶上站定,看着广场上尚未散去的人群。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是一个穿着冷链工厂工装的中年男人,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北风冷链”的标志。中年男人身后还站着一群人,十几个人,都穿着工装,袖子上有冷冻油渍和鱼鳞的残留痕迹。
“我们是夜班的。”中年男人说,“刚下班。听说宣判了,就来了。莉迪亚以前在我们线做分拣。她走得早,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拉斐尔看着他,然后看着那一群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拉斐尔的手。然后后面的十几个人,依次走上前来,伸出手,没有说话。拉斐尔一个一个握过去。广场上的人群在散去,冷焰火在熄灭,但那一排工装的身影排了很久。
在更远处,宪法法院大楼的钟声敲响了晚上九点整。钟声穿过潮湿的秋夜空气,越过共和国大道,越过正在恢复供电的东郊职工宿舍,越过被烧毁的地下四层屏蔽机房的焦黑机柜,越过老纺织区红砖楼地下掩体里那面仍订满剪报和死亡名单的墙壁——一个老人留下的战争地图,现在终于可以添上一行新的标注。
而在能源部大楼顶层,康斯坦丁·德拉戈站在窗前,看着宪法法院广场上正在散去的人群。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宪法法院判决书全文,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了那句话:“其他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将在后续独立调查中依法追究。”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响了两声。
“萨莫伊洛夫?我需要你准备另一份辩护方案。”他停了一下,“这一次是我的。”
窗外,瓦尔纳九百万盏灯火在夜幕中安静地亮着。电网仍然在运转,冰箱仍然在制冷,电梯仍然在上上下下地运载着最后一个下班回家的人。但那个能让任何人在任何房间里把电流变成凶器的智能协议层——赛博努斯——已经死了。在它烧毁的焦黑电路板上,有一个年轻女孩的哥哥用自己的手拔掉了最后一块阻断器的残电。
拉斐尔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把项链从衣领外面按在胸口上。然后他跟着那些工装的身影,走下了宪法法院的台阶。
走入人群中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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