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墙壁上每隔五步嵌着一盏老旧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旧书、机油和某种陈年烟草的残留气息。艾德里安走在最前面,玛雅居中,拉斐尔殿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叠成不规则的节奏。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门框上焊着一块黄铜铭牌,已经氧化发绿,上面的字迹仍可辨认:瓦尔纳第三纺织厂——防空掩体,建成于公历1962年。
防爆门从里面被推开。门后站着一个老人。
他大概七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仍然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法兰绒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片模糊的旧纹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深褐色的眼睛从一副老花镜后面打量着来客,目光不像是审视,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扫描。
“把手机和所有带无线模块的东西放在门口的铝箱里。”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极其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车床加工过的零件,“这里的墙壁夹层里有铜网,任何信号进不来也出不去。别费心试。”
玛雅第一个照做。她把手机、笔记本电脑的无线网卡、智能手表全放进了铝箱。艾德里安放下手机和对讲机。拉斐尔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老式翻盖机放在最上面。
老人看了一眼那部翻盖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南境产的飞利浦?这款待机时间可以到两周。好选择。”
“你是‘老獾’?”艾德里安问。
“叫我安东。”老人转身往里走,“‘老獾’是网上的名字,这里没有网。”
防空掩体的内部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主厅是一个大约八十平方米的拱顶空间,原来的军用储物架被改造成了书架和工具柜,上面密密麻麻排着纸质书、电路板、老式示波器和几台拆开外壳的服务器。一张巨大的实木工作台占据了房间正中央,台面上铺着电路图纸和手写的笔记,角落里搁着一台短波电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四面墙上订满了照片、新闻剪报、公司注册文件和手绘的数据流向图,所有的内容都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形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信息网络。红、蓝、黄、绿,各种颜色的棉线从一张图牵到另一张图,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幅抽象派的刺绣。
安东在一把老旧的转椅上坐下,指了指墙边的几张折叠椅。拉斐尔没有坐,他站在工作台旁,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张照片——他的妹妹莉迪亚,照片边缘用红笔圈出了翡翠湾公寓的建筑平面图。
“墙上这些,”安东说,“是我过去五年整理的。塞伦尼亚电网系统的每一次异常波动,每一桩被草草结案的‘意外死亡’,每一家拿到能源部合同的公司背后的股权结构。你们现在查到的,大概只是这张图的四分之一。”
“你认识莉迪亚?”拉斐尔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石子落水。
安东沉默了几秒。“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过去三年里,我在瓦尔纳移民社区的网络节点上布置了被动流量监测。每当有人在网上搜索‘赛博努斯’、‘电网事故’、‘涅墨西斯’这些词,我的系统就会自动标记。三个月前,莉迪亚·科斯塔的搜索记录进入了我的监测范围。她搜了那些词,搜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很快删除了浏览记录。”
“她可能发现了什么。”玛雅说。
“她肯定发现了什么。”安东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拭着镜片,“但发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发现之后做了什么。”
艾德里安在工作台上摊开档案袋里的照片、钥匙和文件。“今晚我们找到了青云会所档案室里的硬盘,里面有一份名单。二十个目标,六个已经死亡,第七个正在被实时监控。是一个叫卡佳·莫罗佐娃的女孩,住在东郊北风冷链的职工宿舍。”
安东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拿起艾德里安放在桌上的那块打了红叉的硬盘,在台灯下转了转。“青云会所的监控系统每三个月更新一次固件。每次更新,涅墨西斯公司都会在服务器上留一个维护后门,理论上只有他们的系统管理员能用。但——”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块电路板放在桌上,“他们的管理员自己都没发现,后门早就被人复制了。”
玛雅凑近看那块电路板。“这是赛博努斯的原始开发板。”
“对。五代之前的老型号,但核心代码没变过。”安东的手指在电路板上点着,“这块板子是我从一个被辞退的涅墨西斯工程师手里买来的。他因为质疑公司的数据安全协议而被开除,走的时候偷了一块开发板。这块板子里封装的底层代码表明,赛博努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可以被远程操控——不仅仅是抄表,不仅仅是电压监测,而是可以精确控制每一个终端节点的电力输出。”
“包括把一间浴室的电力谐波调到能杀人的频率。”艾德里安说。
“包括,但不限于。”安东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手指沿着一条红色的棉线移动,“赛博努斯的核心控制模块,在开发者注释里签的名字是‘零号’。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已经不陌生了。”
玛雅和艾德里安同时点头。
“零号不是一个人。”安东说,“零号是一个开发团队,隶属于国防部综合技术局,代号404项目组。五年前,综合技术局向国防部提交了一份报告,题目是《基于智能电网基础设施的精确拒止系统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如果电网可以精确到每一户、每一间房进行电力调度,那么它就可以成为武器。不需要枪支,不需要炸弹,不需要任何一个士兵踏入目标国境。只需要一名操作员,一张键盘,和一套赛博努斯的最高权限。”
房间里很静。拉斐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但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404项目在两年前被叫停了。”安东继续说,“不是因为它残忍,是因为它的安全性出了问题。项目组开发的核心算法具备自主学习能力,它可以在攻击目标的过程中自行优化攻击方案,甚至可以主动躲避安全监控。设计它的首席工程师——一个叫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的年轻人——在项目被叫停前三个月主动离开了国防部。他的辞职报告上写了一句话:‘我创造的东西会自己进化。’”
“他现在在哪儿?”玛雅问。
“失踪。”安东说,“官方记录上,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在两年前死于车祸,尸体在山区公路的峡谷里被发现,烧得无法辨认。但我在暗网里追踪到一个被加密的身份账号,使用习惯和代码风格与格里高利完全吻合。这个账号最后一次活跃是一周前。”
“他做了什么?”
“上传了一段代码到全球三十个分布式服务器节点。”安东转向玛雅,“你是做漏洞分析的,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玛雅的脸色在白炽灯下变得很白。“他在部署分布式攻击程序。三十个节点意味着即使其中二十五个被摧毁,剩下五个仍然能保证程序正常运行。”
“对。而程序的控制端口——我花了半年才追踪到——指向的不是任何一台服务器,而是一个嵌入在赛博努斯主系统最深层的幽灵进程。这个进程没有名字,没有日志,没有管理员权限可以删除它。它只是在那里运行着,等待指令。”
“等待谁的指令?”
“这个问题值八百万塞伦尼亚克朗。”安东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因为任何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假装自己是别人。”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那张电网异常数据与死亡名单的对照图前。六个灰色标记的死者,一个白色标记的卡佳。还有十三个尚未标注任何颜色的名字,那些人现在正躺在瓦尔纳某间出租屋的床上,或者正在洗澡,或者正在为第二天的工作做最后的准备。她们对自己的电网ID、数据接入状态和某个待办清单上的顺序一无所知。
“我们今晚阻止第七个。”艾德里安说,“安东,玛雅说需要在A栋配电间装一个物理阻断器。”
安东走到一个工具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自制的电子设备。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外壳上焊着两个裸露的铜接触点。
“电磁脉冲阻断器,定向版。把它贴在配电间的主控总线上,激活之后会释放一次定向电磁脉冲,可以物理烧毁赛博努斯在A栋的所有智能控制芯片。效果等同于一次精密的小范围雷击。之后那栋楼会退化成一栋普通的居民楼,灯还能亮,电器还能用,但再也没有人能远程控制任何一个房间的电流。”
“副作用呢?”艾德里安问。
“A栋的全部智能电表会永久离线。电网安全局的监控中心会收到设备故障警报。涅墨西斯的维护团队会在大约四十分钟内到达现场。”安东把阻断器放在桌上,“也就是说,从你们激活它到你追查到所有攻击指令的源头,时间窗口只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他们会发现设备不是自然故障,然后开始反向追踪。”
拉斐尔拿起那个阻断器,掂了掂重量。“我去装。”
“你不会装。”安东说,语气平静,“配电间的主控总线需要用特种螺丝刀打开保护面板,面板里每一根线都带着高压。碰错一根,你会在零点三秒内被烧焦。”
“那我去。”玛雅说。
“你也不行。”安东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留在安全屋里,用我的设备做一个更重要的工作。维诺格拉多夫上传到分布式节点的代码里,有一段被你今晚的行动触发后自动激活了。它正在往赛博努斯的主系统里注入一个新的攻击模块。模块的用途我还没分析完,但如果让它跑完,下一次攻击不会再针对单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下一次攻击会是全城范围的。”
玛雅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走到安东的工作台前,在那台老旧的短波电台旁边坐下,打开了安东的主电脑。
“那就我去装阻断器。”艾德里安说,“我之前在边防守备队干过六年工兵,拆过不下两百个反步兵地雷。高压配电柜里的线路不比地雷更复杂。”
安东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工具柜里拿出那把特制螺丝刀和一副高压绝缘手套,放在阻断器旁边。
“配电间的门禁用的是和青云会所同一个厂家的电子锁。你的临时会员身份可以通用。”安东对艾德里安说,“但进去之后,如果遇到涅墨西斯的人在远程监控配电间的物理环境——他们有红外热成像传感器,能检测到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那我需要快。”
“你需要的不是快,是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安东看着他,“阻断器激活后的电磁脉冲会被涅墨西斯系统记录成一次电压骤降。如果你们能让电网安全局相信这是一次正常的设备老化导致的电压波动,他们就不会派人来检查。如果他们不相信——”
“四十分钟。”艾德里安接上。
安东点了点头。
拉斐尔站起来,把一个东西放在艾德里安手里。是那条熔化的银十字架项链,他从青云会所档案室里带回来的,现在已经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
“带着它。”拉斐尔说,“这是我妹妹最后碰到的东西。带上它,也许能提醒你为什么要进那个配电间。”
艾德里安把项链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扣上扣子。玛雅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他。
“东郊A栋,配电间在地下室。我会通过安东的加密线路给你开门。阻断器贴在第三个接线柱和第四个之间,顺序不能错。贴好之后按激活键,然后立刻离开配电间。不要跑,走路,跑的话红外信号会变。”
“明白。”艾德里安说。
他走到铝箱前,拿出自己的手机和对讲机,重新装回口袋。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窗外,瓦尔纳的夜晚正在最深的时刻,九百万人的城市电网在沉默中嗡鸣,所有智能电表的指示灯都在以人眼无法察觉的频率闪烁。某台服务器深处,一个匿名的幽灵进程正在向某间公寓的浴室输送一条看不见的死亡指令。
艾德里安推开防爆门,走上通往地面的水泥台阶。在他身后,安东用一把老式铜钥匙锁上了防爆门的机械锁芯,咔嗒一声,沉重而确凿。
玛雅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她打开了安东的分布式追踪系统,开始逐层解析那段正在自动运行的攻击模块。模块的结构比她在翡翠湾案中见过的任何代码都要复杂,它不像是一个程序,更像是一组活的细胞,不断地自我复制、自我修正、自我隐藏。
追踪进行到第四层时,她停了下来。
模块的底层注释里出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十六进制字符串。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安东。
“这串代码,”玛雅说,“你见过吗?”
安东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他的瞳孔在浏览代码时微微放大,然后他放下老花镜,用一种玛雅此前没有听过的语气开口说话。
“这串代码不是程序。”他说,“是一段签名。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写的所有程序都有一个习惯,在最底层写入他自己定义的一个身份签名,用十六进制编码。这不是为了防伪,这是他的一种执念——他要让所有使用他代码的人永远记得,是谁创造了它们。”
“但这串签名,”玛雅指着屏幕,“和之前我们在赛博努斯里看到的‘零号’签名不一样。”
“对。不一样。”安东慢慢坐下来,声音变得很低,“因为这段代码不是格里高利写的。”
“那是谁?”
安东沉默了很久。
“维诺格拉多夫两年前失踪的时候,他的妻子和七岁的女儿同时下落不明。警方结论是全家死于车祸,但现场只找到一具烧焦的男尸,没有女性和儿童的残骸。”安东看着墙上的电网拓扑图,“如果要找一个有动机改写404协议、有技术能力掌控赛博努斯、同时又对维克多·德拉戈和整个德拉戈家族怀有刻骨仇恨的人——”
他没有说完。
玛雅重新看向屏幕。那串十六进制签名在黑色背景上安静地闪烁,像是某个深水之下缓慢浮起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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