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拔除电源

开庭前六小时,宪法法院审判庭的灯光提前亮了起来。

法警在凌晨四点开始对审判庭进行最后一次安全检查。金属探测器扫过每一排旁听席的座位底部,警犬沿着证人席和被告席之间的走道来回嗅了两遍。鉴定中心的电子证据系统已经完成了全量数据校验,4.7GB的伊琳娜证据包、青云会所完整监控录像、赛博努斯系统操作日志、以及帕维尔·鲁缅采夫带来的二十七封邮件复印件,全部被封装在一个独立的加密服务器里,物理断网,只有审判庭内部的三台法官终端可以访问。

玛雅在审判庭后方的技术室里度过了开庭前的最后一夜。她面前是六台显示器,分别监控着证据服务器的运行状态、法院内部网络的安全日志、以及瓦尔纳城市新闻网的实时流量。巴尔苏科娃让她在凌晨三点休息一会儿,她答应了,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每当服务器风扇转速发生微小的变化,她的手指就会自动移动到键盘上,像是在一个沉睡的病人床边守夜的护士。

凌晨五点,艾德里安从宪法法院地下二层的法警休息室里出来,沿着楼梯往上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从法院失物招领处借来的,尺码仍然不太合,但肩线至少是正的。左前臂上的医用胶带终于被撕掉了,下面新生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粉色。他走到七层办公室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台灯的暖光。

拉斐尔坐在办公桌旁边,没开大灯。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莉迪亚的银十字架项链,和一张从宪法法院内部打印机里打出来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莉迪亚·科斯塔,画面截取自青云会所监控录像的最后十八分钟,她正在对着维克多·德拉戈说那句“我哥哥会知道的”。照片分辨率不高,但她的表情清晰得令人难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忽然不再害怕的平静。

“你一夜没睡。”艾德里安走进来。

“睡了。”拉斐尔说,“睡了一个小时。在法警休息室的椅子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妹妹在冷链工厂的冷库里面站着,跟我说里面不冷。”他站起来,拿起那张照片,“我告诉她——开庭你会来吗?她说她来不了,但她让我把这个带上。”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照片旁边。是一枚南境省橘林镇的小学徽章,镀铜的,边缘磨得露出了底色,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鹳鸟。那是莉迪亚唯一从家乡带到瓦尔纳的纪念品,她在员工宿舍的遗物里找到的。昨晚整理证物清单时,他从物证箱里把它要了出来。

“你准备用它做什么?”艾德里安问。

“不做。”拉斐尔说,“只是放在口袋里。”

清晨六点整,宪法法院正门打开。法警开始在广场上维持秩序,旁听席一共一百二十个座位,其中八十个对公众开放。队伍从法院台阶一直排到了共和国大道的人行横道,有人裹着毯子,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举着用纸板写的“我们相信伊琳娜”的标语。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三个人昨晚搭了帐篷在广场上过夜,法警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杯热茶。

七点十五分,巴尔苏科娃最后一次检查了公诉书和质询提纲。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在衣领上别了一枚宪法法院检察官的银色徽章。她站在办公室窗前,对艾德里安、玛雅和拉斐尔说了开庭前的最后一段话。

“今天审判庭上有三个人要面对维克多·德拉戈。第一个人是我——负责质询和公诉陈述。第二个人是伊琳娜——负责陈述证据来源和内容。第三个人,”她转向拉斐尔,“是你。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站起来,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让审判庭上的每一个人看见你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你拿什么?”

拉斐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条熔化的银十字架项链。

“很好。”巴尔苏科娃说,“让他们看着它。”

上午八点整,宪法法院审判庭的橡木大门被法警从里面推开。旁听席在七分钟内坐满。最后一排的媒体区架起了三台摄像机——按照宪法法院规定,紧急通道案件不允许电视直播,但可以录制存档。巴尔苏科娃坐在公诉人席位上,面前摊开的公诉书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艾德里安和玛雅坐在公诉人后方的证人准备区,和帕维尔·鲁缅采夫隔着两个座位。拉斐尔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条项链。

审判庭另一端,被告席还空着。维克多·德拉戈的辩护律师已经入座——是一个头发银灰、肩膀宽厚的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炭灰色西装,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眼镜片。他叫列昂尼德·萨莫伊洛夫,塞伦尼亚最贵的刑事辩护律师,上一次输案子是九年前。

八点零六分,侧门打开,维克多·德拉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步伐平稳,面带微笑,对着旁听席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到被告席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控六项谋杀罪的被告,更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谈的年轻高管。

八点十分,审判庭后方的证人室门开了。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被两名宪法法院法警引领进来,没有手铐,没有囚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步伐稳定。她经过公诉人席位时,和巴尔苏科娃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对视。然后她坐进证人席旁边的陈述人席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向审判庭正上方的国徽。

八点十五分,审判庭全体起立。首席大法官安德烈·帕夫洛维奇和审判员伊戈尔·祖波夫、玛丽娜·别列兹娜从法官通道入场。帕夫洛维奇坐下后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沉实而不刺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

“宪法法院特别审判庭现在开庭。案号SCC-EC-0047,塞伦尼亚共和国检察机关诉维克多·德拉戈,被控六项一级谋杀罪、一项危害公共安全罪、一项破坏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罪。”帕夫洛维奇的目光扫过被告席和公诉人席,“在证据听证阶段开始之前,本庭先就被告方提交的两份审前动议做出裁定。第一份动议——辩方要求将全部电子证据排除于审判程序之外,理由是证据提交人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本人涉嫌非法获取国家机密。本庭裁定:驳回。”

萨莫伊洛夫站起来。“首席大法官,我请求陈述反对理由。”

“驳回的理由已经写在书面裁定书里。”帕夫洛维奇没有看他,“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获取赛博努斯系统相关信息的目的是收集对人身安全构成紧迫威胁的犯罪证据,其行为属于《国家机密保护法》第十二条例外条款的保护范围。裁定书全文已送达辩方。请坐。”

萨莫伊洛夫站了两秒,然后坐下。

“第二份动议——辩方要求传唤内务部法医精神病学专家维克托·拉扎列夫出庭,对证据陈述人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的精神状况进行当庭评估。本庭裁定:驳回。拉扎列夫教授已于昨晚对陈述人进行了独立医学评估,评估结论为——被评估人神志清醒,完全具备出庭陈述能力。评估报告已作为庭前证据附件收录。”

萨莫伊洛夫再次站起来。“首席大法官,辩方对这份评估报告的独立性存有疑问。拉扎列夫教授受控方委托在深夜进入拘留中心,其评估程序显失公正。”

“拉扎列夫教授的评估授权书由本庭审判长签发,不是由控方签发。”帕夫洛维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进入拘留中心的授权法律依据是宪法法院紧急通道案件在押人健康保障条款。辩方如果仍有异议,可以在后续程序中向上级法院提出。现在,请坐。”

萨莫伊洛夫坐下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擦拭眼镜的动作停止了。

“现在开始证据听证。请证据陈述人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起立。”

伊琳娜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但不犹豫。她站起来之后,先看了看审判长,然后看了看旁听席。她的目光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拉斐尔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维诺格拉多娃女士,”帕夫洛维奇说,“根据塞伦尼亚宪法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三款,你以证据陈述人身份出席本次庭审。你需要向本庭陈述你所提交之证据的完整内容、来源和背景。你的陈述不设交叉质询,辩方可以在陈述结束后以书面形式向本庭提交质疑。你明白吗?”

“明白。”

“请开始。”

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看任何稿子,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审判庭正前方那面嵌着国徽的墙上,像是在对那面墙说话。

“我提交的证据包含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404项目的全部技术档案——包括项目立项书、系统架构文件、开发团队名单、以及项目被叫停时的内部审查报告。404项目的全称是‘基于智能电网基础设施的精确拒止系统可行性研究’,由国防部综合技术局于公历2019年正式立项。我的丈夫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是项目的核心架构师。我本人是外围顾问,负责神经网络安全模块的算法设计。”

审判庭里很安静。只有帕夫洛维奇翻动证据目录的轻微纸张声。

“第二部分是赛博努斯系统的超级用户操作日志。这份日志记录了从系统上线至今,所有超级用户账户的全部操作行为。操作日志显示,维克多·德拉戈的账户在六位被害者——艾莲娜·弗洛雷斯、卡门·索托、玛丽安娜·卡斯特罗、塔季扬娜·别洛娃、伊琳娜·克鲁格、莉迪亚·科斯塔——的死亡当晚,均执行过针对死者住所电网的谐波校准指令。其中三起,共同执行指令的另一个超级用户账户属于能源部长康斯坦丁·德拉戈。”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像是许多人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然后同时呼出。帕夫洛维奇没有敲法槌,他只是抬起眼睛扫了一眼旁听席,骚动就消失了。

“第三部分是青云会所的监控录像。这些录像记录了维克多·德拉戈在会所V3包厢中,利用赛博努斯系统的控制面板页面威胁多名被害者的完整过程。”伊琳娜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几不可察的波动,“包括莉迪亚·科斯塔。她在被威胁后说‘我哥哥会知道的’。维克多·德拉戈的回答是——‘你哥哥只是一个冷库工人。谁会相信一个冷库工人?’”

拉斐尔握紧了手里的项链。他没有低头,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以上证据全部附带数字签名和时间戳,元数据完整,加密链连续。它们不是从任何一台外部设备拷贝而来的。它们是我在过去两年间,通过赛博努斯系统内部的一个幽灵账户——我知道公诉人称之为‘零号’——直接从赛博努斯主服务器和涅墨西斯公司的内网备份节点中提取的原始记录。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被修改过,没有任何一个时间戳被篡改过。”

伊琳娜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仍然放在身体两侧,肩膀没有塌,目光没有移开。然后她做了一件审判庭上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向旁听席鞠了一躬。

“对不起。两年间,我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六个人死去。我可以阻止她们被杀的唯一办法——是用我丈夫设计的系统里最底层的一个后门,在每一次攻击执行前制造一个虚假的系统警报,让执行程序暂停几秒钟。有时候我成功了,有时候我没有。我没有成功的那些晚上,我就在另一个屏幕的记事本上写下她们的名字。六个人。六个名字。”她直起腰,转向审判长,“我不会请求宽恕。我只是来把事实说完。”

审判庭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重。萨莫伊洛夫在被告席旁边快速翻动着一沓文件,眉头紧皱。维克多·德拉戈的双手仍然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几乎看不出裂缝的专注——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时,忽然听见脚下传来第一声脆响。

帕夫洛维奇将伊琳娜的陈述记录在庭审笔录里,然后宣布休庭三十分钟。休庭期间,巴尔苏科娃将提交康斯坦丁·德拉戈的传唤令,并在质询阶段传唤他出庭。

休庭铃响起时,伊琳娜被法警引领回证人室。她经过维克多·德拉戈的被告席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维克多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她在经过时,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说了两个音节。没有人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只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拉斐尔看到了她的口型——

“安娜。”

三十分钟后,审判庭重新入座。康斯坦丁·德拉戈从法官通道侧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步伐稳重,对审判长微微颔首,然后坐在证人席上。他的头发灰白而浓密,五官与维克多有相似的轮廓,但更厚重、更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面临质询的知情人,而像一个准备接受采访的国家元老。

巴尔苏科娃站起来,开始质询。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德拉戈部长,请向审判庭确认,您的赛博努斯超级用户账户是否曾被除您本人以外的任何人使用?”

康斯坦丁·德拉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某种比笑更精密的微表情。

“巴尔苏科娃检察官,”他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有责任提醒审判庭——作为现任能源部长,我受宪法第九十二条保护,有权拒绝对涉及国家安全的提问做出回答。”

“我已经提请审判庭裁定您所援引的行政特权是否适用于本案。”巴尔苏科娃拿起伊琳娜证据包中的那份国防部404项目终止报告,“这份报告由国防部出具,结论是404项目‘不涉及国家安全机密’。因此,您不能一边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作证,一边让这个不涉密的项目被用来杀死六个人。”

帕夫洛维奇接过报告,与两位审判员低声商议后,裁定康斯坦丁·德拉戈必须回答质询。

康斯坦丁·德拉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账户没有被其他人使用。但我不记得在那些日期执行过任何操作。作为能源部长,我每天要处理大量行政事务,赛博努斯只是我监管的数十个项目之一。如果有人用技术手段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我的账户——”

“您是说您的生物认证密钥——指纹加虹膜双重验证——可以被他人破解?”

“我只说我不记得。”

巴尔苏科娃拿起另一份证据——帕维尔·鲁缅采夫带来的二十七封邮件中的一封。邮件抄送栏里,那个匿名内部账号的IP地址被高亮标注。“那请问您是否记得,您的办公室IP地址在过去两周内,多次出现在涅墨西斯公司电网调试组紧急现场任务的邮件抄送栏中?这些任务的目标地点,全部是被害者居住的公寓楼。”

康斯坦丁·德拉戈看着那份邮件,沉默了更久。

“我不记得。”他说。

巴尔苏科娃把邮件放下。她转向审判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切得很准。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证人声称‘不记得’自己在六起谋杀案中扮演的任何角色。但他的生物认证密钥出现在六次致命攻击的执行指令中,他的办公室IP出现在为这些攻击做准备的现场任务邮件中。赛博努斯系统的权限架构明确规定,部长级账户的删除权限仅限账户持有者本人——他没有删除账户,也没有报告过任何安全事件。一个人不能在系统里同时既在场又不在场。”她转过身,面对康斯坦丁·德拉戈,“我请求审判庭记录:证人已回避回答。”

康斯坦丁·德拉戈看着巴尔苏科娃。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被压得很深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一个被质询者被逼到墙角的疲倦,而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在配合走完最后一段程序。

帕夫洛维奇宣布休庭,下午继续质询维克多·德拉戈本人。

休庭期间,玛雅在技术室里发现了一个异常。她的监控面板上,涅墨西斯公司的服务器忽然出现了大量数据上行流量,目的地不是一个,而是全球分布在十七个国家的三十个不同IP地址。这些流量从休庭铃响起的瞬间同时启动,传输内容全部被加密,但数据包的大小均匀而规则——每个包都是正好4.7兆,和伊琳娜证据包的大小完全一样。

“有人在复制整个证据包。”玛雅接通了艾德里安的耳机,“不是一个人在复制——是一个自动化分发程序,正在把证据包同时推送到全球三十个节点。”

“伊琳娜?”

“不是。伊琳娜在证人室,没有电子设备。安东——不在了。零号的权限已经随着赛博努斯根服务器一起被烧毁了。现在还能操作涅墨西斯公司内网的人,只有涅墨西斯自己。”玛雅停了一下,“或者一个在涅墨西斯内部还留有后门的人。一个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两年前就埋下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触发的——”

她没有说完。

因为大屏幕上,瓦尔纳城市新闻网的首页忽然被替换了。不是被黑掉——是首页本身的置顶推送全部变成了同一篇帖子。帖子标题是《赛博努斯谋杀案证据包——全球镜像版本》。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这栋楼里的审判不公,全世界都会知道真相。”

署名是一行十六进制代码。玛雅翻译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轻微地发抖。

“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不是伊琳娜——是格里高利的代码。他在两年前写的自动分发脚本,触发条件是他和他妻子超过两年都没有登录过的那个幽灵账户——在今天上午,终于被伊琳娜登录过一次。脚本判断他们俩至少有一个‘回来了’。然后自动启动了。”

玛雅靠在椅背上,透过技术室的玻璃窗看向审判庭的方向。休庭的人群正在走廊里散开,法警在维持秩序,旁听者在低声交谈。维克多·德拉戈被他的律师和两名法警围在走廊角落,他的父亲康斯坦丁·德拉戈正被引向法院后门的专用电梯。

“他在两年前就写好了这段程序。”玛雅说,“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伊琳娜会藏起来。他知道有一天她会重新登录那个账户。他留给她的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个程序。”

艾德里安站在旁听席外的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玛雅刚才发来的那条信息。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正被法警从证人室里引领出来。她的步伐仍然平稳,但她抬头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面对审判庭墙壁的凝视,而是微微仰头,像是在听头顶上方某个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她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听到了吗?”她问。

“什么?”

“我丈夫的程序。”她说,“他在开机自检的时候喜欢加一个小功能——程序跑完之后,会发出一声提示音。频率是432赫兹。”她微微侧过头,“他写这个分发脚本的时候应该也加了。两年没有响过的频率,现在响了。”

她继续往前走。法警在前面为她开路。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正午的阳光,把她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手机里玛雅的最后一句话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道来自两年前的讯号穿过所有尘烟和死者名单抵达此刻:

“审判庭还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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