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纺织区红砖楼三层的铁门敞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电路。艾德里安第一个跨进门槛,右手按在枪套上,左手示意玛雅和拉斐尔停在门外。
工作室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冷静。
没有人躲在角落,没有破窗而入的痕迹,也没有被翻箱倒柜的狼藉。所有的屏幕都被远程唤醒了,整齐划一地显示着同一张黑白图片——那条熔化的银十字架项链,搁在一块裸露的电路板上,背景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电网拓扑图。图片最下方滚动着玛雅刚才翻译出来的那行十六进制信息,像一条安静的毒蛇在屏幕底部反复爬过。
但真正让艾德里安停住脚步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张工作台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个棕色的纸皮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着:“给莫雷诺警官的见面礼。”字体很工整,每个笔画都均匀用力,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别碰。”玛雅从门外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防静电手套递给艾德里安,“纸皮上可能残留指纹或者化学追踪剂。”
艾德里安戴上手套,小心地撕开封口。档案袋里滑出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把钥匙,和一份折叠整齐的内部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比莉迪亚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站在某个变电站的围栏外面,穿着高中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毫无防备的胜利手势。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艾莲娜·弗洛雷斯,死于两年前。
“艾莲娜。”玛雅说,“我给你的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南境省橘林镇人,二十一岁。官方死因是意外触电。”
艾德里安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着“青云会所·三楼档案室”。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份内部文件。
文件是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往来。第一封的发件人是维克多·德拉戈的私人助理,收件人是青云会所的人事经理,内容只有一句话:“莉迪亚今晚安排到V3包厢。维先生不喜欢等。”日期是九月十三日,也就是莉迪亚死前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封是回复:“收到。会准备。”发件时间只间隔了四分钟。
第三封的发件人变了,是人事经理发给一个名字叫“根纳季·索洛维约夫”的人:“V3包厢的监控硬盘今晚更换,旧硬盘按常规流程处理。”日期同样是九月十三日。
“根纳季·索洛维约夫。”艾德里安重复了这个名字,“青云会所的保安主管。以前是内务部特别行动处的,三年前被辞退。”
“你知道他?”玛雅问。
“我逮捕过他。”艾德里安把文件折好放回档案袋,“五年前,他涉嫌在一桩缉毒行动中私吞证物。我在他公寓的通风管道里搜出了两公斤未上缴的毒品和十八万现金。后来内务部的人来了,说案子涉及国家安全,把人和证物都带走了。第二天他被调离原职,但没有被起诉。再后来他辞职去了私人安保公司,最后流到了青云会所。”
拉斐尔从门外走进来。他在工作室里站定,环视四周的屏幕矩阵,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照片上。“这个人给你们这些东西,”他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给我们指路。”玛雅坐下来,手指开始敲键盘,“但不是免费的指路。你看这些邮件的发送时间——都是精确到秒的服务器记录。这种级别的内部通信记录,只有两种人能拿到:一种是警方持有合法搜查令的技术调查员,另一种是系统管理员自己在服务器上做的镜像拷贝。”她停顿了一下,“但青云会所的服务器维护合同,也在涅墨西斯公司手里。”
“所以送档案袋的人,要么是涅墨西斯内部的人,要么——”
“要么就是有权限入侵涅墨西斯服务器的人。”玛雅接上了艾德里安的话,“比如‘零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这个名字每次出现,都像是在黑暗里又推开了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
“我不在乎他是谁。”拉斐尔忽然开口。他的嗓子仍然沙哑,但语气变得很沉,很慢,“档案袋里那把钥匙,能打开青云会所三楼档案室。那里面有我妹妹最后一天的监控录像。我要去拿。”
“你不能去。”艾德里安说。
“为什么?”
“因为青云会所从两年前起就实行会员推荐制,进门的第一个闸机就需要刷会员芯片卡。会员全是瓦尔纳的政商核心圈,连普通富豪都排不上号。”艾德里安看着他,“你不是会员,我也不是。我们连大堂的门都进不去。”
玛雅把键盘转了个方向,屏幕转过来对着两人。“青云会所的会员数据库部署在一个独立的内网服务器上,和外网物理隔离。但他们的网上预订系统——就是用来预约包厢的那个前端界面——接的是公网。我刚才扫了一遍那个预订系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所有VIP会员的芯片卡编号,都是根据入会日期和推荐人身份编码自动生成的。算法模式用的是塞伦尼亚标准身份证号生成器的一个变种,两年前就被白帽圈曝光过漏洞。”
“你能生成一张假会员卡?”
“我能生成一张真的。”玛雅说,“只要在后台数据库里插入一条新会员记录,芯片卡读卡器就会认。问题是插入记录需要数据库的写入权限,而那个数据库在物理隔离的内网里。我需要有人进去,在任意一台连接内网的终端上插入一个硬件后门。”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眼睛。“你打算让我进去。”
“你不行,你的脸太容易认了。瓦尔纳没有刑警不认识你那张因公负伤的档案照。”玛雅把目光转向拉斐尔,“但他可以。青云会所每天有两百个外围员工进出,大多数是移民合同工——清洁工、洗衣工、厨房帮工、绿植养护。这些人不上会员系统,走的是员工通道,刷临时工卡。他们的背景审查由一家外包人力资源公司负责。”
“哪家公司?”
玛雅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南十字星人力资源。总部在南境省,专门做移民劳工的派遣。他们的数据库——”她又在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用的是塞伦尼亚最便宜的云服务器,安全等级最低的那一档。我大概需要三十七分钟就能破解他们的临时工卡生成系统。”
“然后给我一个身份。”拉斐尔说。
“然后给你一个身份。”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玛雅身后,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一个人进去安全吗?”
“不安全。”玛雅同样压低声音,“但现在谁去都不安全。档案袋里的钥匙和邮件,说明有人已经替我们打开了第一道门。这个人知道我们会往下走,也知道拉斐尔会出现在我们身边。他甚至可能早就猜到我们会用什么方式渗透青云会所。”
“你是说送档案袋的人是在预设我们的行动?”
“比那更复杂。”玛雅说,“我觉得他是在测试我们。看他给的线索我们能追到哪一步。就像——”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比喻,“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会先放它跑一段。”
拉斐尔站在工作室的窗边,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你们说我妹妹的脖子上那条项链熔化了。凶手不需要碰她,不需要进房间,只需要坐在一台屏幕前面就可以杀了她。”他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那现在我手里有人能进那个地方的钥匙,有你们说可以伪造的身份,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进去。这不是勇气,这是算术。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已经死了。”
玛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拉斐尔。
“这是一个近场通信嗅探器,可以被动读取五十厘米内的所有未加密芯片信号。你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走进员工通道时保持自然。一旦你通过了闸机,里面任何没有屏蔽的IC卡、门禁卡、员工牌,都会被它记录。然后——”她调出一张青云会所的建筑结构图,“你需要找到三楼西南走廊尽头的档案室。打开这扇门,进去之后立刻关门。办公室里应该有一台连接内网的电脑。你把这个插上去。”
她递出另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USB闪存盘,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獾贴纸。
“这是‘獾撬’。白帽獾自己写的内网穿透工具,插上之后会自动伪装成系统驱动更新,然后在防火墙内部打开一个只存在六十分钟的后门。六十分钟,拉斐尔。超过这个时间,后门会自动删除并覆盖自己的运行日志。”
“六十分钟够了。”拉斐尔接过两个设备,放进口袋。
凌晨一点半,艾德里安把车停在瓦尔纳东区的一条暗巷里。巷子对面是青云会所的员工通道入口,一道不显眼的灰色铁门,门框上装着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门禁读卡器亮着暗红色的待机光。
拉斐尔穿着一套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南十字星设施维护”的字样,脖子上挂着一张新鲜生成的临时工卡。玛雅坐在后座,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青云会所员工通道的监控摄像头画面——她已经入侵了那套监控系统,正在循环播放一段一小时前录制的空走廊视频。
“进去之后,第一个十字走廊左拐,员工电梯到三楼,出去右手边走到头。”玛雅说,“路上如果遇到人,就低头推你的清洁车。”
拉斐尔从后备箱里搬下一辆清洁车,车斗里放着拖把、清洁剂和几块抹布。他推着车走到灰色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刷了工卡。
读卡器滴了一声,铁门弹开。
拉斐尔消失在门后。
车厢里,玛雅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空的走廊,空的电梯,空的三楼楼道。然后她切换到一个新打开的窗口,上面显示着“獾撬”后门的连接状态。
状态栏显示:等待设备插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艾德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频率和转向灯跳动的节奏重合。他想起档案袋里那张照片上艾莲娜的脸,毫无防备的胜利手势,十七岁。然后又想起玛丽安娜·卡斯特罗的卷宗,两份不同的死因记录,同一个名字,一份记忆里自己亲手写下的一氧化碳中毒,另一份暗网档案里自己从未见过的触电死亡。
如果一份官方记录可以被悄无声息地篡改,那么一个人对现实的记忆还剩多少可信度?
“他进电梯了。”玛雅说,“三楼。出电梯。右拐。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他在往档案室走。”
屏幕上,獾撬的状态仍然静止。
“档案室门口有一台电子密码锁。”玛雅继续说,“我正在远程抓取那把物理钥匙旁边的电子触控面板信号——找到了,面板用的是通用协议,我可以直接注入开锁指令。”
她按下一个回车键。“门开了。他进去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玛雅键盘上轻微的敲击声。凌晨的暗巷安静得不正常,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瓦尔纳这座城市在深夜降低了一切的音量,但电网的嗡鸣仍然埋在每一堵墙里面。
“獾撬激活了。”玛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后门已经建立。我正在往会员数据库里写入新会员记录。拉斐尔,新会员名字是豪尔赫·门多萨,南境省红酒进口商。你用这个身份上电梯的时候,如果前台有人问,就说你是被奥列格·伊万诺夫——他是维克多的私人律师——邀请来的。”
对讲机里传来拉斐尔压低的声音:“收到。我在档案室里。”
“找什么?”
“硬盘。”拉斐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呼吸很重,“档案室里有三排金属架,上面全是硬盘,按日期标签排列。V3包厢的监控硬盘每周更换,旧盘标号归档。我在找九月十三号的。”
艾德里安拿过玛雅递给他的耳机戴上,听见拉斐尔在那端翻找金属架的声音,硬盘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响。
“找到了。”拉斐尔说,“V3,九月十三号。但标签上打了个叉。”
“什么颜色的叉?”
“红色。其他硬盘的标签都是白色,只有这块打了红叉。”
“拿上它。”艾德里安说,“马上出来。”
拉斐尔没有回答。对讲机里突然变成一片死寂。
“拉斐尔?”艾德里安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拉斐尔的声音回来了,但声调变了。之前的紧张中带着某种热度,现在冷却到了冰点。
“档案室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抽屉开着。”他说,“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我妹妹的照片。不是她死后拍的,是她活着的时候,在她宿舍门口,在工厂食堂,在公交车站。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印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一年半以前。”
艾德里安和玛雅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跟踪她。”拉斐尔的声音在发抖,但压得极低极平,“从我妹妹来到瓦尔纳的第三个月就开始了。一年半,从来没有停过。”
“拿上硬盘和照片,现在出来。”艾德里安重复。
“等一下。”拉斐尔说,“抽屉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网址,手写的,墨水是红的。”
“什么网址?”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拉斐尔念出了一串字符,每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
玛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然后停住了。她的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变得苍白。
“那个网址指向一个隐藏的直播页面。”玛雅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页面还在运行。直播画面是实时传输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卧室。画面边缘有时间戳,是现在,就是此刻。角落里还有一排字:七号目标。”
她抬起头,和艾德里安四目相对。
“这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案件。”玛雅说,“它还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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