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尼亚共和国首都瓦尔纳的秋天,总是从电网负荷的第一次跳变开始。
九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十一分,瓦尔纳新区翡翠湾公寓C座12-04室的智能电表记录了一次微小的电压波动,持续零点三秒。这个波动太过轻微,以至于公寓管理系统只将其标记为“可忽略事件”,甚至没有触发自动上报程序。四十七分钟后,同一块电表再次记录波动,这次更短,只有零点一秒。管理系统依旧沉默。
凌晨三点整,12-04室的浴缸水龙头自动开启,水温恒定在摄氏四十二度。
住在楼下的退休电工奥列格·彼得罗夫被天花板上传来的异常水流声惊醒。他后来在接受城市安全局问询时说,那种声音不像正常的洗澡水声,“像是有人把水管拧到了最大,却忘了关上,而且持续了很久。”但奥列格没有立刻报警,因为他知道楼上的住户是个年轻女孩,在附近的高级会所工作,经常深夜回家。他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觉。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翡翠湾C座整栋楼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次。冰箱压缩机停止运转,电梯悬停在十一层与十二层之间,楼道里的应急照明短暂切换到备用电池。大楼智能管理系统的主控屏幕弹出七条错误提示,然后自动重启。重启完成后,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12-04室。
法医后来在报告中写道,死者莉迪亚·科斯塔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被发现时,她仰面躺在浴缸里,水没过口鼻,右手搭在缸沿上,左手垂落在水中。浴缸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充电线从插座延伸到浴缸边缘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现场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结论:又一个粗心大意在浴室充电导致触电身亡的年轻人。
刑警艾德里安·莫雷诺接到通知时,正在瓦尔纳中心医院急诊室处理自己的旧伤。护士在他左前臂上贴好最后一层医用胶带,嘴里念叨着“四十七岁的人不该再去追毒贩”。艾德里安没有解释自己是在楼道里被一只受惊的猫绊倒摔下台阶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穿上外套,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起了警务终端的通知。
翡翠湾的现场已经由辖区派出所初步处理。年轻的值班警员站在12-04室门口,脸色发白,看到艾德里安出示警徽时明显松了口气。“莫雷诺警官,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破门迹象,法医初步判断是意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
“因为她的脖子。”
莉迪亚·科斯塔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十字架项链。艾德里安蹲在浴缸边,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端详那条项链。银质的十字架吊坠出现了明显的熔痕,边缘圆钝,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但死者皮肤上没有任何对应的烧伤。
一个因触电死于浴缸里的人,全身最严重的金属熔化痕迹出现在脖子上,而不是接触带电体——无论那是充电器还是热水器——的手部或脚部。这个物理事实违背了电流在人体内传播的基本规律。
艾德里安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浴室。智能镜子仍然显示着日期和时间,水龙头旁边的触控面板上温度设定清晰可见,天花板上嵌入式的暖风系统出风口还微微散发着热气。这是一间由数字系统全面管控的房间,每一个电器、每一段水管、每一度的温度都曾被某个中央处理器记录和调节。理论上,这间房子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证人,保存着死者最后一刻的全部环境数据。
“把公寓管理系统的全部日志调出来。”艾德里安对派出所警员说,“从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今天早上八点,包括电、水、暖气、门禁。一样都不许漏。”
“已经调了。”派出所警员回答,表情更加古怪,“但这段时间的日志,中间有整整九十分钟是空白的。系统显示运行正常,但没有任何数据被记录。公寓管理公司说这是系统升级导致的记录中断。”
“系统升级在凌晨三点?”
警员没有回答。
艾德里安走出浴室,在死者狭窄的客厅里踱步。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旁边是几张外卖收据和一本翻开的日程本。日程本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维克多说今晚会来会所。”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用力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维克多。艾德里安知道这个名字。整个瓦尔纳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维克多·德拉戈,塞伦尼亚共和国能源部长康斯坦丁·德拉戈的独子,瓦尔纳上流社交圈的核心人物,青云会所的控股股东。过去两年里,曾有三位年轻女性向警方报案,指控其性侵或虐待,但案件最终都在调查初期被撤销。三份撤案文书上都盖着同一个签字章,来自内务部特别审查处。
艾德里安年轻时在边防守备队服役,退役后转入城市警局,从巡警干到刑警,二十一年来从未升过警衔。他的档案里夹着三次因“调查方向偏差”被书面警告的记录,两条因“人际关系失当”被调离专案组的记录,以及一次因殴打已被停职调查的缉毒警——那家伙被发现在审讯室对嫌犯实施水刑——而被处以降薪的记录。人事处的副处长曾在酒后告诉他,他能保住警徽的唯一原因,是没人愿意接手他积压的冷案。
现在他站在一个“意外死亡”的现场,手里拿着一条熔化的十字架项链。
莉迪亚·科斯塔死后第四个小时,一段音频开始在瓦尔纳的社交网络上传播。音频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说的是带塞伦尼亚南部边境口音的方言:“我不是本地人,但我是人。我不是本地人,但我是人。”声音重复了两遍,然后是挂断电话后的忙音。
没有人知道这段音频是谁上传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突破瓦尔纳警方的网络屏蔽出现在主流平台上的。艾德里安在警局地下停车场的车里用私人手机听完这段录音后,拨通了内勤数据中心的值班电话。
“帮我查一下,过去三年里,瓦尔纳地区还有没有发生过电器设备相关的意外死亡案件,死者是年轻的女性移民,死亡时独自一人在密闭空间内。”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德里安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
“莫雷诺警官,”数据中心的值班员压低声音说,“如果你要查这个方向,我建议你用纸质的旧卷宗索引。电子卷宗查询会留下浏览日志,而且——”
又是一阵沉默。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今天早上刚接到通知,能源部下属的电网安全局发了一份公文,要求我们对所有涉及电网运行数据的案件调阅进行报备。这份文件今天上午十点才刚刚生效。”
艾德里安挂断电话,透过车窗看着朝阳从瓦尔纳灰色的楼群背后升起。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的清洁车和送外卖的电动车,城市的数字系统正在按部就班地启动新一轮运转。他发动汽车,转动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工业楼前。这是瓦尔纳老纺织区的边缘地带,四层红砖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三楼的窗户透出微弱的蓝光,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艾德里安推开没有上锁的楼道门,沿着水泥楼梯往上走。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但极其工整:“网络安全研究员玛雅·伊万诺娃,敲门前请关闭所有智能设备。”
艾德里安关掉手机,然后敲门。
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深褐色的眼睛从门链后面审视着他。眼睛的主人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比他预想的年轻:
“你脖子上有烧伤痕迹的死者,不是死于接触带电体。她是被刻意制造的跨步电压电场困在浴缸里的。凶手不需要进入那个房间,甚至不需要碰她。他只需要控制那栋楼的电网谐波频率,让电流在某一个特定空间内产生电位差。”
门链被摘下来,铁门向后打开。
“我叫玛雅,已经等你三个小时了。请进。”
艾德里安跨过门槛。在他身后,瓦尔纳清晨的天空中,第一批早高峰的无人机开始沿着预设航线缓缓移动,它们的下方,一个九百万人赖以生存的巨大电网正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
没有人知道这嗡鸣声里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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