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帽獾

拉斐尔·科斯塔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在瓦尔纳市政广场的喷泉台子上站了整整四个小时,手中的扩音喇叭早就没电了。但他没有下来。他身后的人群从早上的八百人逐渐增加到两千多人,大部分是来自南方边境省份的移民工人,也有些本地的低收入街区居民。他们举着的纸板标语被汗水浸湿,字迹开始洇开,但没有人离开。

广场外围,市政警察排成了两道人墙,防暴盾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光。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喊话。双方之间的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艾德里安穿过人群时,有人认出了他警徽上的刑警徽章,低声说了一句“便衣来了”,周围几个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艾德里安停下脚步,把自己的警徽从外套上摘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拉斐尔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中对上。拉斐尔的眼神不是艾德里安预想中的愤怒或悲痛,而是一种被磨得很薄的平静,像刀刃上最后一道锋口。

“你是那个警察。”拉斐尔说。不是问句。

“莫雷诺。刑警。”

“我问遍了你们警局的每个科室,每个人都说我妹妹是意外。接线员这么说,巡警这么说,法医值班室也这么说。”拉斐尔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只有一个人没有这么说。我问到了你的名字,他们说你已经去了现场。说你这个人专查别人不想查的案子。”

艾德里安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看了一眼拉斐尔身后的人群,问道:“你手里有什么?”

“什么?”

“你妹妹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工装外套的内袋,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东西。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右上角,外壳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獾。

“这不是莉迪亚平时用的手机。”拉斐尔说,“这是她三个月前在二手市场买的,用一个假名字办的预付费卡。她把它藏在宿舍床板的夹层里。我是在她死后第二天去收拾遗物时找到的。”

艾德里安接过手机。隔着塑料袋,他能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烫,像是电池还在运转。

“开机了吗?”

“没有电。我试过所有型号的充电线,都充不进去。充电口被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堵死了。”

艾德里安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这时候玛雅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刚才留在外围监控市政警方的无线电频道。她靠近艾德里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市政府的网络舆论管控系统刚刚启动了。所有社交平台上带‘科斯塔’和‘翡翠湾’的帖子都在被批量删除。速度很快,大概每分钟三百条。”

“谁下的指令?”

“指令源来自瓦尔纳市政府新闻办公室,但操作端口在涅墨西斯公司。他们同时拿到了市政和警方的舆情监控合同,三个月前才续约。”

艾德里安转向拉斐尔,“你最好让你的人今天先散开。广场周围的监控摄像头从十五分钟前开始切换到了高灵敏度模式,可以做人脸识别。你们每个人的身份信息、工作单位、居住证编号,都可能被采集。”

拉斐尔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站着的每一天,都在被人脸识别。工厂门口有,出租公寓门口有,便利店门口有,连我们住的街区垃圾站都有。这座城市从头到尾都在看我们,从我们来的第一天就在看。”他停了停,“但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我们。”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拉斐尔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几秒钟前,所有站在广场上的人同时收到了同一条手机推送消息。

艾德里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一条来自瓦尔纳城市新闻网的紧急推送,标题是:《电网安全局发布公告:翡翠湾公寓电力系统系老旧设备故障,死者家属指控毫无依据》。正文只有三行,但最后一段被加粗标注:“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相关不实信息传播者将被依法追究责任。”

“我们还没有提交任何报告。”艾德里安盯着手机说。

“所以这不是警方发布的。”玛雅已经在低头操作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是电网安全局直接发给媒体的通稿,他们绕过了警方程序。发布速度比正常的跨部门协调流程快了至少十二个小时。”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读手机的人们。有些人看完推送后面面相觑,有些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些人开始缓缓收起标语。一个年轻的女工走到拉斐尔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喷泉台子的石阶上。“先坐下,”她对拉斐尔说,“你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了。”

拉斐尔没有坐。他站在喷泉台子上,忽然用尽肺里所有剩余的力气,对着广场喊了一句:“她的项链熔化了!谁来解释那条项链!”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被一阵突然响起的噪音吞没。那是广场四周新安装的智能驱鸟系统——一种发出高频超声波以驱赶鸽群的市政设备。三台驱鸟器同时启动,刺耳的高频声波像刀子一样划过每个人的耳膜。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捂住耳朵蹲下,有人开始往广场外跑。

艾德里安冲玛雅喊了一声:“这东西能远程控制吗?”

“当然能!”玛雅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驱鸟器接的是市政物联网终端,同一个管理系统控制着广场的喷泉、照明和背景音乐。我已经找到控制端口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但端口正在被另一个用户占用。控制指令是从市政设施管理中心的IP地址发出的。”

“能切断吗?”

“给我四十秒。”

三十七秒后,驱鸟器同时停止了。但人群已经被打散了,两千多人分成了几十个零散的小群体,有的在互相寻找走散的同伴,有的在收拾被踩坏了的标语。喷泉台子上只剩拉斐尔一个人,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

一辆黑色轿车从广场东侧缓缓驶入,在人群边缘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年纪较大,头发梳得整齐,面带微笑,像是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另一个年轻些,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年长男人走到喷泉台子前,仰头看了看拉斐尔,温和地说:“拉斐尔·科斯塔先生?我是市议会的信访联络专员,我叫瓦列里·彼得罗夫。市议会对令妹的遭遇深表同情。我们愿意提供一笔慰问补偿金,并为你的家庭开通绿色通道办理永久居留权。条件是——”

“条件是我们现在离开。”拉斐尔打断他。

彼得罗夫的笑容没有变。“条件是你们接受官方的调查结论,不再散播引起公共恐慌的不实信息。这座城市需要秩序,科斯塔先生。秩序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你。”

拉斐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妹妹的项链熔化了。在她脖子里熔化了。这不是不实信息。”

彼得罗夫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转过身,从同伴手里拿过那个文件袋,放在喷泉台子的石阶上。然后两人上了车,缓缓驶离。

没有人去碰那个文件袋。

艾德里安走到喷泉台子旁,弯下腰把文件袋拿起来。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份是瓦尔纳市议会盖章的慰问金协议书,金额栏空着。另一份是治安承诺书,要求签署人承诺“不参与任何影响公共秩序的聚集活动”。第三份最薄,是莉迪亚·科斯塔的官方死亡证明复印件。死因一栏写着“意外触电”。

艾德里安把文件放回袋子,转向玛雅。

“那个手机。”他低声说,“你说的那个二手市场的手机。充电口堵死了,为什么还能发烫?”

玛雅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因为它还在耗电。什么东西在关机状态下还会耗电?”

“定位芯片。”

“或者更坏的东西。”玛雅合上电脑,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人在里面装了一个微型网络探针,它不仅耗电,还可以利用周围的无线信号被动通信。你知道莉迪亚手机上的那次搜索记录对吧?‘赛博努斯’,搜了四次。”

“你觉得是有人通过这个探针知道她在查什么?”

“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玛雅说,“我担心的是,这个探针还在工作。它的持有者知道我们手里现在拿着这部手机,也知道我们刚才在广场上停留了四十二分钟。”

艾德里安环顾四周。广场上的智能路灯开始逐一亮起,黄昏来得比预期更早。那些刚刚被驱散的人群又在慢慢聚回来,像被风吹散又重新汇聚的灰烬。几个年轻人用手机播放着低沉的南境民谣,旋律重复而固执,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旱季的硬土里刨出来的。

玛雅忽然伸手抓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臂,指尖发紧。

“怎么了?”

“我的工作室。”她的声音变得不自然的冷静,“刚才有人进去了。触发了我设的压力感应器和无声警报。警报传回了一个三秒的音频片段。你听。”

她把耳机递给艾德里安。音频片段只有三秒。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擦拭的声音,很慢,很有条理,然后是一个金属物体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再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找到你们了。”

艾德里安把耳机还给玛雅,然后转身朝着汽车大步走去。玛雅追上来时,他已经发动了引擎。拉斐尔也挤上了后座,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膝盖上铺开那张广场上的标语纸,上面“我们是人”四个字已经被踩出了一道鞋印。

“去工作室。”艾德里安说。

“他可能还在那里。”

“我知道。”

汽车驶出广场,汇入瓦尔纳晚高峰的车流。这座城市的下班人群正在按部就班地回家,街边智能广告牌还在播放着能源部的节能宣传片。但在老纺织区的那栋红砖楼里,一扇铁门敞开着,门上的手写便签被人撕下揉成团扔在地上。工作室里所有的屏幕都被远程唤醒,统一显示着同一张黑白图片:一条熔化的银十字架项链,放在一块电路板上面,背景是一张电网拓扑图。

图片的最下方,用十六进制代码写着几行字。玛雅翻译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系统里。继续调查,下一个死者就不会仅仅是移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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