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伊万诺娃的工作室比艾德里安预想的大得多。
铁门背后是一个被彻底改造过的纺织车间,原有的缝纫机流水线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三排弧形排列的显示屏矩阵。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海绵,窗户被遮光帘完全封闭,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些屏幕。空气里有一股微甜的焊锡味,混合着机箱散热的干燥气息。角落里堆着几台拆开外壳的服务器,内脏般的电路板裸露在外,指示灯仍在跳动。
“喝茶吗?”玛雅走向角落的茶水台,动作轻快,“南境来的荞麦茶,对心脏好。你的心率现在大概在九十五左右,比我预计的低。”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他没有佩戴任何健康监测设备。
“你的智能手表。”玛雅头也不回,往杯子里注入热水,“三个月前你在边境医院缝针时,医院系统给你配发的那块。那块表的传感器权限对市卫生局开放,而卫生局的数据库去年被黑过一次,后门还在。”她把茶杯递过来,“别担心,我只是确认你不是他们派来的。”
“‘他们’是谁?”
玛雅在最大的那块屏幕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翡翠湾公寓C座的建筑结构图,水管、电线、数据线分别以蓝色、红色、黄色标注,像一张被解剖的人体循环系统图。
“先看这个。”玛雅放大画面,指向十二层的配电间,“翡翠湾用的是第三代智能电网协议,每一户的电表不仅记录用电量,还实时监测电压、电流、频率、相位角、谐波畸变。这套系统叫‘赛博努斯’,由涅墨西斯网络安保公司承建。”
“涅墨西斯。”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
“也是能源部网络安全招标连续三年的一家中标方。”玛雅又调出一组波形图,“回到你那具尸体——”
“死者叫莉迪亚·科斯塔。”
玛雅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莉迪亚。”她轻声重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然后继续操作键盘,“莉迪亚的死亡时段,翡翠湾的赛博努斯日志有九十分钟空白,但日志空白不代表数据空白。电表本身的物理存储器里还有一份离线记录,只要有人愿意去配电间把它拆开。”
“你已经拆了?”
“今天凌晨五点,在你来之前。”玛雅说着,调出一张表格,“出事时段,输入到12-04室的电力谐波频率被精确调整为一百四十三赫兹,持续大约十六分钟。在这种频率下,如果浴缸里的水含有一定量的电解质——普通自来水加一点浴盐就足够了——水与人体之间会形成一个定向的电场梯度。电流不走最短路径,而是走最大接触面的路径。换言之,凶手不需要把电线扔进浴缸,他把整个浴缸变成了一个通电的陷阱。”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能做到这一点,需要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玛雅竖起手指,“第一,赛博努斯系统的高级操作权限,或者一个能破解它的程序员。第二,死者住所的户型图和内部水管布局——这个在公寓售楼处的网站上就能下载。第三,确认目标独处,并且在浴缸里。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通过智能水表的实时流量数据就能判断。一个打开后持续放水超过五分钟的浴缸水龙头,和一次正常的淋浴,用水曲线完全不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频嗡鸣。
“所以凶手可以坐在任何地方。”艾德里安缓缓说道,“打开一台电脑,接入电网系统,像打开一个应用一样完成谋杀。”
“而且杀完之后,系统日志自动清除,电表数据表面上毫无异常。如果不是那条熔化的项链,”玛雅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这会是一桩完美的意外死亡。法医甚至不会抽血查电解质,因为死亡原因太‘明显’了。”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那面吸音海绵墙前。海绵上钉着几十张打印出来的网络拓扑图、邮件头截屏、服务器IP对照表,还有几幅用黑色马克笔手绘的数据流向图。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纸张,最终落在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报上。
剪报的日期是两年前,标题是《瓦尔纳电网现代化项目通过验收,能源部长称“安全性达到世界一流水平”》。配图中,能源部长康斯坦丁·德拉戈站在某处变电站前微笑握手,身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照片的角落里,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这是莉迪亚案之前,”艾德里安指着剪报,“类似的案件还有吗?”
玛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从打印机托盘上拿起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张,递给艾德里安。
“这是我从暗网数据库里扒出来的。过去三年,瓦尔纳及周边三座城市,共有六起被定为‘意外触电’的独居女性死亡案件。所有死者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女性移民,都居住在配备智能电网系统的新式公寓里,都在洗浴时死亡。其中三起案件的现场,警方没有提取到任何他杀证据,直接以意外结案。另外三起,”她顿了顿,“卷宗编号在警方内部系统里还存在,但点进去显示文件已损坏。”
艾德里安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纸。每一张纸上都有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名字,年龄,原籍地,死亡日期,以及一个简短的结案结论。第一页:艾莲娜·弗洛雷斯,二十一岁,南境省橘林镇人,因触电意外身亡。第二页:卡门·索托,十九岁,西境省盐湖城人,因触电意外身亡。第三页——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页上的死者叫玛丽安娜·卡斯特罗,二十岁,死亡日期是一年前。但真正让他停住的,是结案报告最下方签着的现场勘查警官的名字。
艾德里安·莫雷诺。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回忆在脑海里迅速倒带。一年前,瓦尔纳西区诺瓦公寓。他确实去过那个现场。但他记得的是一氧化碳中毒,不是触电。死者被发现时躺在卧室床上,浴室里的燃气热水器排烟管脱落,现场有浓重的煤气味。他在报告里写的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窒息死亡,法医的尸检报告也支持这一结论。
“玛丽安娜不是触电死的。”艾德里安睁开眼睛,“我亲自查的那件案子,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热水器故障。”
“你确定?”
“我他妈当然确定。”
玛雅没有说话,只是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两份文件的并列对比。左边是一年前的电子卷宗扫描件,死者姓名一栏写着玛丽安娜·卡斯特罗,死因写着一氧化碳中毒,现场勘查警官签名处印着艾德里安的警徽编号。右边是她刚才递给艾德里安的暗网档案,同一名死者,姓名不变,但死因变成了触电,而现场勘查警官一栏,签着一个艾德里安不认识的名字。
“两份记录都存在于不同的服务器上。”玛雅指着屏幕,“你警局的电子卷宗系统里,玛丽安娜的案子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四十八小时。但暗网这份记录——注意,这不是我们警方的系统,这是另一套我不知道源头的数据库——里面详细记载了她死亡时住所的电网异常数据。数据记录人署名是一个叫‘零号’的账户。”
“零号。”
“在赛博努斯系统的开发者日志里也出现过这个署名。”玛雅调出一个文本文件,滚动到某一行,“赛博努斯系统核心控制模块的开发者签名,就是‘零号’。他在代码注释里写了一句话:系统不仅是工具,系统是裁判。”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他感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个巨大的、隐形的边界。边界的那一侧,城市里那些昼夜运转的电网、水管、数据线,那些被冠以“智能”之名的系统,似乎正在从沉默的基础设施变成某种他尚不理解的武器。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未知号码,位置显示为瓦尔纳市区。艾德里安按下接听,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南部边境口音。
“你是那个查翡翠湾案子的警察?”
“你是谁?”
“我叫拉斐尔·科斯塔。莉迪亚是我妹妹。”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我现在在瓦尔纳市政广场,这里有八百个和我一样的人,都是从南方来的工人。我们想知道,我们的命在你们这里到底值不值钱。”
艾德里安听见电话背景里传来齐声呼号的人声,低沉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劳动号子,又像一次有组织的深呼吸。
“在那边等我。”艾德里安说,“二十分钟后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玛雅。玛雅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我跟你去。”她说,“你胳膊上缝着针,对方有八百个人。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那你工作室怎么办?”
玛雅按下键盘上的一个组合键,所有屏幕同时熄灭。在最后一缕蓝光消失前,艾德里安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的工作室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后门。如果有人来拜访,”她拉开门,“他们会发现这里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旧纺织车间。”
楼外,瓦尔纳的晨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正午光线。这座城市从不高调地发光,它只是一直在运转,一直在消耗。九百万人在这里生活,其中将近一百万是从南方边境来的外来劳工,他们的名字被登记在临时居留证上,他们的医疗记录被存储在某个服务器中,他们的住所被智能电网所覆盖。
艾德里安发动汽车,玛雅坐在副驾驶座上,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打开。屏幕上的代码行在不断跳动,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拉斐尔·科斯塔。”玛雅盯着屏幕说,“二十四岁,在瓦尔纳东郊的冷链加工厂做夜班装卸工,来塞伦尼亚四年。他妹妹莉迪亚来这里一年半,两人每周通三次电话。最近一次通话是九月十三日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莉迪亚死前不到六个小时。通话内容没有监听记录,但通话后莉迪亚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个词。”
“什么词?”
“‘赛博努斯’。她搜了四次,四次都没有点开任何结果。她可能只是看到了这个名字,在某个地方,某个她不信任的地方。”
汽车驶入瓦尔纳市政广场前的安德烈耶夫大道。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占据了整个喷泉区域。他们大多数穿着工装,外套上还带着工厂车间的污渍。有人举着简易的纸板标语,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们是人”,拼写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母都用力很深。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喷泉台子上,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市政厅的方向,像一座被放错了位置的雕像。
那就是拉斐尔·科斯塔。
玛雅合上电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艾德里安,”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六个死去的女孩,全都是移民?”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走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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