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夜搜证
那声惨叫划破夜空,随即归于寂静。
屈申猛地站起身,看向楚王。楚王也脸色一变,挥手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个甲士飞奔而出。片刻后,一个甲士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煞白:“大……大王!不好了!王后她……她死了!”
屈申心头剧震。
楚王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扶住凭几才稳住:“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甲士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就在押送的路上,有人埋伏,杀了押送的甲士,勒死了王后。”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王后刚被押出去,就被人杀了?是谁?是灭口,还是……
“公子午呢?”他脱口问道。
甲士摇头:“公子午还在大牢,没有出来过。”
楚王脸色铁青,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屈申、公子䂳和斗廉,声音沙哑:“你们怎么看?”
屈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王,王后之死,必是灭口。她知道的太多,有人怕她供出自己。”
“谁?”
屈申沉默片刻,缓缓道:“申国。”
楚王目光一凝。
斗廉上前一步,补充道:“大王,王后虽是主谋,但她背后还有申国。申国派人在楚国经营多年,绝不止王后一个棋子。王后一死,线索就断了,申国的人就可以继续潜伏。”
楚王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们的意思是,申国的人还在宫里?”
“是。”屈申和斗廉异口同声。
楚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银白。他忽然开口:“屈申,本王问你,若申国的人还在,下一步会做什么?”
屈申想了想,答道:“他们会扶持新的傀儡。公子午虽在牢中,但还没死。他们可能会救他出去,或者……杀了他灭口。”
“救他?杀他?”楚王转过身,目光如炬,“为何要杀他?”
“因为公子午知道太多。”屈申道,“他知道申国在楚国的所有布局。若他落在我们手里,申国的计划就会彻底暴露。所以,他们要么救他,要么杀他。”
楚王点点头,对甲士道:“加派人手,严加看守公子午。若他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甲士领命而去。
楚王走回座上,疲惫地坐下,看着屈申:“屈申,本王给你三日,不,两日。两日内,找出申国潜伏的人。否则,楚国危矣。”
屈申跪地叩首:“臣遵命。”
——
离开王宫,天已经快亮了。
屈申、公子䂳和斗廉三人站在宫门外,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公子䂳开口:“屈司败,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屈申想了想,道:“从王后身边的人查起。她的侍女、近侍、与她往来密切的人,一个一个查。”
斗廉点头:“不错。王后虽然死了,但她身边的人还在。那些人里,一定有申国的眼线。”
公子䂳忽然道:“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看向他。
公子䂳目光闪烁:“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王后临死前留下了遗书,里面写着她同党的名字。这样,那些人心虚,一定会有所动作。”
屈申眼睛一亮:“好主意。引蛇出洞。”
三人商议已定,分头行动。
——
消息很快在郢都传开。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王后的遗书。有人说遗书在屈申手里,有人说在大王手里,还有人说遗书里写了几十个名字,都是申国的奸细。
司败府里,屈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故意让书吏进进出出,营造出正在整理遗书的假象。
午后,一个书吏进来禀报:“大人,王后身边的侍女翠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屈申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屈申认出她,确实是王后身边的侍女,那日在晨雾中传话的就是她。
“你有何事禀报?”
翠儿抬起头,眼中带着惊恐:“大人,奴婢……奴婢知道王后生前见过谁。”
“说。”
翠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王后生前,每个月都会见一个人。那人总是在夜里来,从不走正门。有一次奴婢偷偷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穿着宫中的服饰,是个内侍。”
屈申心头一震:“内侍?你可看清他的脸?”
翠儿摇头:“没有,他戴着斗笠。但奴婢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好像是……‘申’。”
屈申霍然站起。申?申国的申?
他盯着翠儿,沉声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翠儿伏在地上,哭道:“奴婢怕……王后死了,奴婢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求大人救救奴婢!”
屈申让她起来,温声道:“你肯说出来,就是帮了大忙。我会派人保护你。你想想,那个内侍还有什么特征?”
翠儿想了很久,忽然道:“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屈申脑中灵光一闪。跛足?又见跛足?他想起管家,想起辰,想起那些死去的证人。跛足这个特征,似乎一直在出现。
“你确定?”
翠儿点头:“奴婢确定。那夜月光很好,他走过回廊时,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屈申让书吏带翠儿下去安置,然后立刻派人去查宫中所有左脚微跛的内侍。
——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
宫中有三个左脚微跛的内侍。一个负责打扫,一个负责膳食,还有一个——是楚王身边的近侍,名叫竖刁。
屈申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沉。竖刁?那个跟随楚王几十年的老内侍?那个楚王最信任的人?
他当即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竖刁。
——
竖刁住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屈申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案前。
“竖刁?”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竖刁。他看见屈申,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屈司败来了。请坐。”
屈申没有坐,只是盯着他:“你知道我要来?”
竖刁点点头,端起案上的茶饮了一口:“知道。从王后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我。”
“你是申国的人?”
竖刁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我是申国人,三十年前,跟着王后嫁到楚国。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她,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让楚国自相残杀?”
竖刁笑了,笑得很凄凉:“你不懂。王后她……其实是个可怜人。大王冷落她,妃嫔们排挤她,她在这深宫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唯一的寄托,就是让大王多看她一眼。可她越是这样,大王就越疏远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她恨大王,恨这个国家。她跟我说,若不能得到大王的爱,那就让大王恨她一辈子。至少,这样他会记住她。”
屈申沉默。
竖刁转过身,看着他:“屈司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查案,是为了给屈瑕一个公道。可你知道吗,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道。”
他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屈申:“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东西。王后与申国往来的密信,申国在楚国的所有眼线,都在里面。”
屈申接过竹简,手微微颤抖。
竖刁笑了笑:“你拿去吧。我活够了,也该去见王后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屈申大惊,正要阻止,他已经刺入自己的胸膛。
“竖刁!”
竖刁倒在地上,嘴角涌出鲜血,却还带着笑:“屈司败……告诉大王……王后她……至死都爱着他……”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屈申跪在他身边,久久没有动。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王宫,台榭上。
楚王看着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在烛光中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放下竹简,抬头看向屈申:“这些名单上的人,都查实了?”
“是。”屈申叩首,“臣已一一核实,确为申国奸细。”
楚王点点头,对身边的甲士道:“按名单抓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甲士领命而去。
楚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他忽然开口:“屈申,你说竖刁临死前说,王后至死都爱着本王?”
“是。”
楚王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她爱的是本王,可本王爱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屈申也不敢问。
良久,楚王转过身,看着他:“屈申,你辛苦了。这件案子,到此为止吧。”
屈申心头一震:“大王,公子午还在牢里,他……”
“他毕竟是本王的儿子。”楚王打断他,目光疲惫,“他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是被人利用。本王会处置他,但不会杀他。”
屈申沉默片刻,叩首道:“臣遵命。”
——
走出王宫,夜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意。
屈申站在宫门外,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案子破了,王后死了,竖刁死了,申国的奸细被抓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屈司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公子䂳站在不远处,冲他微微点头。
“公子怎么在这儿?”
“等你。”公子䂳走近,低声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公子䂳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屈瑕的遗书,我见过。”
屈申心头一震:“你见过?”
“是。”公子䂳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他,“这是那日从牢里被人塞进来的。你看看,是不是屈瑕的笔迹。”
屈申接过绢帛,借着月光细看。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正是屈瑕的笔迹。但内容却让他心头剧震:
“臣屈瑕,伐罗败绩,自知必死。然臣之死,非战之罪,乃有人通敌,泄露军机。此人,乃大王身边之人。臣死不足惜,唯愿大王明察,勿使忠良蒙冤。”
落款是屈瑕的名字,日期正是他出征前一日。
屈申的手在颤抖。这封遗书,若是真的,那屈瑕早就知道自己会死?那他为何还要出征?
“这遗书从何而来?”
公子䂳摇头:“不知道。有人塞进我牢里的,我猜,是斗廉。”
“斗廉?”
“他一直藏着这封遗书,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公子䂳看着他,“屈司败,屈瑕说的‘大王身边之人’,是谁?”
屈申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大王身边之人?竖刁已经死了,王后也死了,还能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背后,静静看着这一切的人。
他猛地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灯火通明的台榭上,一个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在望着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夜风吹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握紧手中的遗书,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盘棋,还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