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情书再现

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坐落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灰楼里,楼龄比萧远的年纪还大,电梯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像一头年迈的牲口在吃力地喘息。方建明的办公室在三楼,门是敞开着的,里面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方建明本人比萧远想象中更瘦,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走向分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警用夹克,袖口的松紧带已经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看到萧远进来,他从烟雾里站起来,用力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萧队,久仰。”方建明的嗓音是典型的烟嗓,沙哑中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一部分。先说急的——韩志远、孟欣、周明远这三个人的现状和位置,已经摸清楚了。”

他把萧远领到墙上挂着的朗州市地图前,用夹着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韩志远,五年前从诺华科技离职,目前是朗州市一家叫‘正和法律咨询公司’的负责人,办公地点在市中心宏泰大厦十六楼。这个人嘴很严,我的人上午试探性地联系过他,他拒绝见面,只说了一句‘当年的事公司已经处理完了,我问心无愧’就挂了电话。我已经安排辖区民警在宏泰大厦一楼设了观察哨,他进出一举一动都在视线范围内。”

“孟欣,”方建明的手指向地图的另一个位置,“诺华科技注销之后她去了朗州市人力资源服务协会,现在是个小中层。住在城东的花园小区,有丈夫有孩子,生活轨迹很规律。今天上午我们的人以上门走访的名义去过她家,她反应很激烈,几乎是把我的人推出了门。她丈夫挡在门口说——‘五年前的烂事别再翻了,我们家因为这个已经吵了五年了,求你们放过我们。’”

“周明远是最麻烦的一个。”方建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喷出来,“诺华科技注销之后,他没再找工作,据说是炒股为生。独居,住在朗州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里,没有物业,没有监控,楼道里连灯都没有。那栋楼现在只剩下三户人,其余都搬走了。如果林默想找一个最不会被目击的地点作案,周明远那里就是靶心。我派了两个人在楼下守着,但那栋楼有两部消防楼梯和四个出入口,说实话,守不住。”

萧远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老城区的街巷慢慢滑动。朗州这座城市的脉络在他指尖下缓缓展开——韩志远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孟欣在城东的中产社区里,周明远在老城区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角落里。五年前他们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并排坐着,共同在一份虚假的听证结论上签了字。五年后,他们散落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人联系过叶琳的家属。没有一个人在媒体上、在法庭上、在任何可以发声的场合,承认过哪怕一丁点的程序错误。

韩志远说“问心无愧”。孟欣说“别再翻了”。周明远一个人躲在即将被推倒的旧楼里,试图和一个即将消失的时代一起被遗忘。

而林默没有忘记。

“方队,诺华科技的内部投诉委员会当年有一个外部委员。”萧远转过身来,“按照新岚国《职场性骚扰防治法》的规定,企业内部投诉委员会必须包含至少一名外部专业人士,通常应该是法律或心理领域的从业者。档案里只记录了委员会由五人组成——韩志远、孟欣、周明远、两名工会指定的员工代表——但没有提到任何外部委员的名字。”

方建明皱了皱眉,掐灭手里的烟,走到电脑前调出档案。他翻了几页,脸色逐渐变了。“你说得对。按照规定必须有一名外部委员,但这个人的名字在档案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听证会签到表上没有,结论签字页上没有。这个外部委员要么从来没有参与过调查,要么被人从档案里刻意删掉了。”

“查出来是谁。”萧远说,“如果这个外部委员按规定必须存在,却在档案里被抹去了所有痕迹,那这个抹去痕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条线索。有人不希望外界知道,在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进行虚假调查的时候,还有一个外部专业人士在场——或者应该在场却没有在场。”

方建明立刻安排人去查。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萧远把从周小冉那里带回来的资料全部摊在方建明的办公桌上,两人一起逐份梳理。在一份不起眼的邮件中,他们发现了一个以前被忽略的名字——李蕙兰。

李蕙兰是诺华科技市场部的行政助理,与叶琳同在一个部门,工位仅隔两个格子间。在投诉信被泄露到公司社交群之后,李蕙兰是唯一一个在群里公开为叶琳说话的人。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把投诉信全文泄露到群里本身就是违法的。你们转发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被投诉的是你,你希望你的隐私被这样对待吗?”这段话引发了群内短暂的安静,随后她被群起攻之。有人说她“装圣母”,有人嘲讽她“是不是也想蹭热度”,有人翻出她以前的发言断章取义。

叶琳被解雇的前一天,李蕙兰被部门主管叫去谈话,被告知“在社交媒体上的不当发言已经影响到团队稳定”,要求她删除所有相关言论并书面保证不再讨论此事。李蕙兰删了。叶琳死后,李蕙兰主动找到周小冉,说了一句话——“如果那天我没有删那些话,她会不会觉得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退缩?”她把自己对叶琳的所有记忆写成了几页纸的文字,交给了周小冉,然后从朗州搬走,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

“她现在在哪里?”萧远问。

方建明在系统里查询之后,抬起头来:“还在朗州。她没搬远,就在城南一个小区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有意思的是——她花店的名字叫‘等风来’。”

等风来。萧远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等到风停在你的掌心”。他对方建明说:“林默的名单上,会不会有她?”

方建明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说不准。从复仇逻辑来说,李蕙兰是叶琳的支持者,不是加害者。但林默的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沈曼青写了报道但最终放弃了,在林默眼里就是背叛者。李蕙兰在群聊里为叶琳说了话但后来删了——在林默的字典里,这算不算背叛?”

萧远决定亲自去见李蕙兰。

城南那家花店藏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的一楼,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龟背竹,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字迹圆润而稚气。萧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一个女人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比叶琳档案里那场听证会记录中描述的年纪要老一些,但那双眼睛仍然保持着一种被岁月磨损过却未熄灭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围裙,手上沾着花泥和碎叶,看到萧远走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剪手里那束雏菊的枝叶,仿佛什么都猜到了。

“警察?”她问。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萧远,滨海市刑警支队。”萧远亮出证件,“关于叶琳和林默,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李蕙兰把花剪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然后关上了玻璃门。她在柜台后面坐下,倒了两杯大麦茶,推了一杯给萧远,自己端着另一杯暖手。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她才开口:“五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不是等警察来找我,是等那些事情被人重新翻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人来翻?”

“因为林默不会让那些事烂在过去。”李蕙兰的声音平静得接近冷淡,“叶琳死了之后,整个诺华科技没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他们各自找了新的工作、搬了新的家、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有林默,他整个人都停在了那一天。如果你停在了一个时间点上,五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天。你每天都活在同一天里,重复同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会变成你的全部,直到你把它完成。”

萧远问她是否知道林默的下落。李蕙兰摇了摇头,说自从叶琳的葬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林默。但她讲了一件萧远不知道的事——在叶琳自杀之前的一周,林默曾经找到过她。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在我住的地方门口等我,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说他已经拿到了韩志远和董启明之间几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可以证明听证会之前结论就定好了。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一个认识的律师,或者任何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媒体记者。他当时的状态看起来已经很糟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但思路异常清晰——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证据、每一个可以突破的环节,他都理得清清楚楚。”

李蕙兰试着帮林默联系了几个她认识的律师,没有人愿意接。一个已经小有名气的女律师在电话里对她说的话,她至今一字不差地记得——“证据链看起来确实有瑕疵,但这种案子的综合胜诉概率太低了。企业内部调查属于自主管理范畴,法院一般不会推翻。加上叶琳已经被解雇,劳动关系已经解除,再回头起诉成本太高、周期太长、社会关注度也不够。除非有媒体愿意做深度报道,否则很难翻案。”

李蕙兰挂掉电话之后,跟林默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但从林默看她的眼神里,她知道他已经猜到了——没有别的办法。所有能走的门都关上了。法律的门、媒体的门、舆论的门,每一扇都锁着,而他手里握着的证据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钥匙。

“后来叶琳就死了。”李蕙兰把杯子放在桌上,大麦茶在杯底晃出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林默在葬礼上站在最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人说话。葬礼结束后,我在墓地门口等他,想跟他说点什么。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说——‘谢谢你帮她说话。但她听不到了。’”

萧远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一段。他问李蕙兰最后一个问题:“林默后来有没有联系过你?”

李蕙兰静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柜台后面的储物间,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不是羊皮纸信封,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三个字——“李蕙兰”,钢笔书写,字迹瘦硬。

“两个月前,这封信塞在我花店的门缝里。”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萧远面前,“我已经看过了。你可以看。”

萧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没有背叛她。那朵花,替我放在她墓前。”

信纸里还夹着一张纸币,面额不大,刚好够买一束雏菊。

萧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数字——3。不是“第三封”,不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人”。这个3写在这样一个位置,和给沈曼青情书上的“2”、给陆正阳情书上的编号一脉相承。萧远瞬间明白了——李蕙兰是第三封信的收件人。但那封信不是死亡判决,而是一声感谢。在名单上,她的名字被画了圈,不是处决的圈,是豁免的圈。林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划分这个世界:背叛者收到七行诗句,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退缩的人,收到了一朵花。

“这封信是一个记号。”萧远对李蕙兰说,“他在告诉你,他还记得。也在告诉你——你可以安心了。”

李蕙兰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很长,长到风铃又响了——不是有人进来,是外面的风穿过门缝,轻轻拨动了那一串金属铃铛。

萧远离开花店的时候,朗州的天色已经接近正午。他站在路边给方建明打了个电话,正要说明李蕙兰这条线索的时候,方建明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萧队,韩志远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我的人在宏泰大厦一楼守着,到目前为止没有看到他出入。但刚才物业的人上去敲他公司门,里面没人,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只写着一行字——‘第四封已寄出’。”方建明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萧队,韩志远今天凌晨五点刷卡进了大厦,监控拍到了。从那以后没有再出来过。但现在,他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十六楼,没有窗户能打开,除了电梯和消防楼梯没有别的出口。我们在找——整栋楼都在找。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萧远把手机握紧,转头望向市中心的方向。宏泰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像一支倒插在城市中央的巨大的笔。他曾在那封信里告诉董启明——等着,让他在每一个门被推开的瞬间本能地收缩瞳孔。现在韩志远消失了。那个在五年前的听证会上主导一切、用法律术语包装谎言、在最终结论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法务总监,在一个被警方严密封锁的大厦里,消失了。

而有人在他消失之前,替他打好了第四封信的收件人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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