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贵族暗影
辰的尸体横陈在司败府门口,血还在往外渗,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成一条细线。屈申蹲在他身旁,伸手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午……是……”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午是谁?是公子䂳的第三个家奴?还是另有其人?辰拼尽最后一口气要说的,到底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秘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支箭上。箭杆上的虎纹刻痕清晰可见,和之前阿辛送的那支一模一样。又是虎纹,又是公子䂳的标记。
可这一次,屈申不再那么确信了。
如果辰是凶手,杀他的人为什么要用公子䂳的箭?是公子䂳杀人灭口,还是有人想借辰的死,再次把矛头指向公子䂳?
“大人。”书吏从府内匆匆走出,递上一块麻布,“在辰身上还发现了这个。”
屈申接过麻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荒谷崖顶,树下三尺。”
他心中一凛。这是辰临死前藏起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他身上的?
“来人,把尸体抬进去,好生收敛。”屈申收起麻布,抬头望向夜色中的远方,“备马,去荒谷。”
——
荒谷的夜,比白天更冷。
屈申举着火把,带着两个甲士来到崖壁下。那棵歪脖子树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树下三尺。”他喃喃念着,让甲士开始挖掘。
镐头砸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挖了不到两尺深,一个甲士惊呼:“大人,有东西!”
屈申举着火把凑近,只见泥土中露出一角麻布。他们小心地清理周围的土,挖出一个用麻布包裹的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没有锁,只绑着一根麻绳。屈申解开麻绳,掀开盖子,火把的光芒照进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木匣里装着一卷竹简,还有一块玉佩。
他拿起玉佩,就着火光细看——虎纹,背面刻着一个“午”字。
第三块玉佩。
他放下玉佩,展开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某人的手记。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辰的手记。
上面记载着他们三人的来历——辰、辛、午,原本是江湖上的游侠儿,被一个神秘人买下,送入公子䂳府中为奴。他们的任务,是潜伏在公子䂳身边,等待时机。
手记中提到,那个神秘人从未露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递。中间人的代号,叫“司败”。
屈申的手猛地一抖,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司败?那不是他的官职吗?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骇,继续往下看。手记后面记载了他们的行动——辛被送给莫敖,辰假扮伍长混入军中,午则潜伏在另一个地方。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公子䂳成为伐罗兵败的替罪羊。
可手记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片竹简是空白的。
屈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找到关于那个“中间人”的更多信息。他收起竹简,盯着那块刻着“午”的玉佩,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司败。这个称呼,可以是官职,也可以是代号。楚国各郡都有司败,掌管刑狱。郢都的司败是他,但其他地方……
“大人,那边有动静!”一个甲士忽然低声道。
屈申猛地抬头,顺着甲士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一个黑影正沿着崖壁悄悄移动,似乎在窥探他们。
“追!”
三人拔腿就追,但那黑影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攀上崖壁,消失在黑暗中。屈申追到崖壁下,抬头望着陡峭的崖壁,知道追不上了。
他喘息着,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有人在监视他。从辰死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人是想阻止他发现这个木匣,还是想确认他已经发现?
——
回到司败府,天已经快亮了。
屈申将辰的手记摊在案上,一字一句地细读。手记中提到,他们三人被买入公子䂳府中时,曾见过那个“中间人”一面。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屈申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这种声音。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斗伯比。
那日验尸时,斗伯比曾凑近他耳边低语,那声音……确实带着一点沙哑。
他猛地睁开眼,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是斗伯比。斗伯比是楚国重臣,一直支持他查案,怎么会是幕后黑手?
可若不是他,这声音的线索又指向谁?
他继续往下看。手记后面提到,辛被送给莫敖后,曾传回一个重要消息——莫敖出征前,曾收到一封密信,信中透露了楚军的行军路线。那封信,是公子䂳写的。
屈申心头一震。若这是真的,那公子䂳通敌就是铁证如山。可手记又提到,那封信后来被辛偷走,交给了“中间人”。也就是说,这封信现在在那个神秘人手中。
只要找到那封信,就能真相大白。
可那封信在哪儿?
他翻到最后一片竹简,上面只写着一个字:“午。”
又是午。
午是谁?他在哪里?他手里有什么?
——
天亮后,屈申再次来到公子䂳府上。
公子䂳显然一夜未睡,眼圈发黑,神色疲惫。见屈申进来,他冷笑一声:“屈司败又来查案?这次是查我,还是查我府上死人?”
屈申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午”的玉佩,放在案上:“公子可认得这个?”
公子䂳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认得。这是我那三个家奴的玉佩,辰、辛、午各一块。这一块,是午的。”
“午在哪里?”
“不知道。”公子䂳摇头,“三个月前,他们三个一起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公子就没找过?”
“找过。”公子䂳端起案上的水饮了一口,“但找不到。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屈申盯着他的眼睛:“公子可知道,辰的手记里写了什么?”
公子䂳目光一闪:“什么手记?”
“辰临死前,留了一份手记,埋在荒谷。”屈申缓缓道,“手记里说,他们三人是被一个神秘人买下,送入公子府中为奴。那个神秘人的代号,叫‘司败’。”
公子䂳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司败?那不就是你?”
“不是我。”屈申摇头,“但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黑锅。”
公子䂳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坐下,声音低沉:“屈司败,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幕后之人了。”
“为何?”
“因为若你是,你不会把这事告诉我。”公子䂳苦笑,“你查了这么久,可曾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被利用了?”
屈申沉默。
公子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神秘人,布了一个很大的局。他用我的家奴,用莫敖的死,用那些玉佩,把你一步步引到这里。他想让你查到我,然后借你的手除掉我。可你查着查着,查到了辰,查到了辛,查到了午,就是没查到他。”
他转过身,看着屈申:“现在,辰死了,辛死了,午下落不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而你呢?手里只有几块玉佩,一份手记,还有一堆死人。你能拿这些做什么?”
屈申抬起头,目光平静:“我能拿这些,继续查下去。”
“查下去?”公子䂳笑了,“你以为还有多少时间?大王只给了你七日,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两日后,你若没有结果,这案子就永远封存。到那时,我成了通敌的罪人,你成了渎职的司败,而真正的凶手,却在暗处看着我们笑。”
屈申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公子䂳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午。”公子䂳目光幽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
离开公子䂳府,屈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午时的阳光炽烈,晒得人头皮发麻。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商贩在树荫下打盹,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公子䂳的话。五日了,只剩两日。两日内,他能找到午吗?能找到那个神秘人吗?
正走着,一个小乞丐忽然撞了他一下,随即连声道歉,转身就跑。屈申下意识一摸腰间,发现少了钱袋,连忙追了上去。
小乞丐跑得飞快,在人群中左钻右窜。屈申紧追不舍,追过两条街,追进一条死胡同。
小乞丐无路可逃,转过身,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屈申走上前,正要开口,小乞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塞到他手里,然后从旁边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
屈申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城南废祠,午恭候。”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角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
城南废祠,是早年祭祀某位先贤的地方,后来香火断绝,渐渐荒废。屈申在子时前一刻赶到,祠内一片漆黑,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几缕月光。
他握紧佩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午?”他轻声唤道。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屈司败果然守信。”
随着声音,一个人从神像背后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三十来岁,眼神锐利。
“你是午?”
“是。”那人点点头,“也是公子䂳的家奴,辰和辛的兄弟。”
屈申盯着他:“辰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午的声音平静,“是我杀的他。”
屈申心头一震,握紧剑柄:“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午冷笑一声,“他背叛了我们的约定,杀了辛,杀了伍长,杀了管家,还想杀公子䂳。他以为这样就能拿到那个人的赏金,却不知,他只是那人的弃子。”
“那个人是谁?”
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屈司败,你可知道,辰临死前说的那个‘午’,不是指我。”
屈申一愣:“不是指你?”
“不是。”午缓缓道,“他说的‘午’,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人,一直在你身边。”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
午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辛临死前藏起来的密信,是公子䂳写给莫敖的那封。你拿去,就知道谁通敌了。”
屈申接过竹简,正要细看,忽然脑后生风。他本能地低头一躲,一支冷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有刺客!”午大喝一声,拔剑护在屈申身前。
黑暗中,数个蒙面人冲了进来,刀剑闪着寒光。午迎上去,与蒙面人战在一起。屈申也拔剑加入战团。
混战中,午忽然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缓缓倒下。
“午!”屈申大喊。
午倒在地上,嘴角涌出鲜血,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密信……交给你了……找出……那个人……”
话音未落,他闭上了眼睛。
屈申怒喝一声,挥剑杀退蒙面人,抢到午身边,但他已经没了气息。他颤抖着拿起那卷竹简,展开细看——果然是公子䂳的笔迹,信中详细列出了楚军的行军路线,约定与罗国夹击。
铁证如山。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发现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司败。”
司败。又是司败。
他猛地抬头,蒙面人已经退去,祠内一片狼藉。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照在午的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笑。
屈申站起身,握着那卷竹简,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公子䂳通敌是真的。可那个“司败”,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