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董启明之死

灰蓝色的厢式货车在海城滨海大道上消失了。

萧远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条笔直的公路伸进逐渐暗淡的海平线,热带的晚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没有上车去追。不是不想追,而是追不上。林默选择的撤离路线显然是经过反复踩点的——滨海大道在前方三公里处分成四条岔路,分别通向老城区、货运码头、环岛高速和一片废弃的渔港。每一条路都有无数个可以弃车换装的地点。在没有车牌、没有GPS信号的情况下,追捕一辆普通的灰蓝色货车,无异于在一场暴风雨中寻找一片特定的树叶。

他转过身,走回了酒店大堂。刘畅从地下车库的方向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胸前的制服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身后跟着海城市局的几位同事,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刚从一场溃败中撤退下来的士兵。

“车找到了。”刘畅喘着气说,“滨海大道往西四公里,废弃渔港那边。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人不见了。”

“车上有什么?”

“空的。几乎空的。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沓米黄色的信纸,用塑封袋装好,干干净净。驾驶座脚垫上有一支钢笔,品牌是文渊阁,墨水已经用掉大半管。还有这个。”刘畅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里面装着一只被熏得微黑的黄铜火漆勺,勺底残留着深红色的蜡痕,“他把作案工具全部留在了车上。这不是仓促丢弃,是主动放弃。”

萧远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着那只火漆勺。黄铜的质地已经被反复加热过的火焰熏出了一层不均匀的氧化色,手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防烫绳,绳结打法整齐而老练,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这是一个用了很久的工具,它的主人显然在每一次使用它的时候都投入了同样的耐心和专注。而现在它被留在了一辆废弃的货车上,像一首诗写到最后一行时,诗人放下了手中的笔。

林默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清空自己。他在一步一步地卸下身上所有可以被定义为“作案工具”的东西,像一个人即将走到终点时松开握了一路的行李。

“他不再需要我们追了。”萧远把证物袋还给刘畅,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或者说,他已经计划好了在什么时候被我们追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十一月十九日。”

专案组在海城市局借了一间会议室做临时指挥中心。墙上挂着一张海城市的电子地图,屏幕上跳动着各方传回来的实时信息。萧远让刘畅把朗州方面方建明传过来的资料全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的听证会记录完整版,是方建明花了大力气从已经注销的公司档案里挖出来的。档案的纸质原件被封存在朗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地下仓库里,上面落满了五年的灰尘。方建明亲自带人翻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了那只贴着“诺华科技人事档案·密”标签的纸箱。

听证会记录一共四十七页,萧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记录的文字是打印的,用的是当时企业内部通行的公文格式,每一页都有与会人员的签字确认。但这四十七页记录里,有十四页的边缘被人用铅笔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淡,铅笔的痕迹被反复擦拭过,但依然能够辨认。

批注的字迹和情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萧远把那一页举到灯光下。在听证会记录第三页——那一页记录的是董启明对叶琳投诉的第一次正式回应——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道:“他在撒谎。这里有三个事实错误,但没有人会核对。没有人会为叶琳核对任何事实。”

第四页的批注写的是:“韩志远打断了她的回答。记录里没有写。记录只是摘要,不是真相。”

第七页:“孟欣在听证会开始前在走廊里对董启明说了一句话,唇语可以读出来——‘别担心,走个过场’。她以为没有人看到。”

第十二页:“周明远投了赞成认定骚扰的一票。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四比一的结果早已注定。”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不可能是叶琳,叶琳在听证会之后不久就死了。也不可能是那些公开的记录者。只有一个可能——这些批注是林默写的。他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间段里,通过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获取了这份听证会记录的档案,然后坐在某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一支铅笔,将所有被制度性谎言掩盖的真相一条一条地标注了出来。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做这件事。五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活成一个不断在暗处翻阅旧纸页的人,活成叶琳留在世间最后一段声音的保管者。

“方队,这份档案是从哪调出来的?”萧远拨通了方建明的电话。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地下仓库。”方建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空间里,“那地方潮湿得很,纸都快发霉了。怎么了?”

“档案里有人写过的批注。这些批注的笔迹和我们案发现场情书上的笔迹完全一致。”萧远说,“林默在某个时间段内接触过这份档案。他可能是以查阅的名义进去的,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方式。我需要你查一下,这五年里有没有人申请调阅过诺华科技的档案。”

挂了电话之后,萧远继续往下翻。在听证会记录的最后,是一页所有与会人员的名单和签字。韩志远的签名用的是万宝龙签字笔,笔迹张扬而圆滑,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挑,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负。孟欣的签名工整而拘谨,字与字之间排列得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一项必须精确完成的行政任务。周明远的签名相对低调,笔画偏细,下笔力道不均匀,透露着某种犹豫和摇摆。

萧远盯着这些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档案的下一页——那是一份诺华科技第二轮融资的投资协议复印件。协议上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董启明,一个是陆正阳。两个签名挨在一起,墨迹的颜色不同,但同样笔迹流畅,同样透出一种属于成功者的笃定和从容。这两个人曾经并肩站在朗州那个投资签约仪式的背景板前,端着香槟杯,对着镜头微笑。那个时候,叶琳还在诺华科技做市场专员,离她的投诉听证会还有大半年,离她的死亡还有一年多。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但所有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那些签名的次序、那些决策的惯性、那些被资本和管理层层层包裹的利益共同体——它们在叶琳第一次走进诺华科技大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静待着每一个试图触碰它的齿轮的人。

“萧队,海城那边的报告出来了。”刘畅从电脑前转过身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对那辆厢式货车做了全面勘验。车厢里提取到三组指纹,全部属于同一个人。比对结果显示,在指纹数据库中没有对应的身份记录——林默从来没有被采集过指纹。但我们在车厢地板靠近驾驶座的位置,提取到了一种不属于车的物质成分。”

“什么?”

“纸浆。”刘畅说,“不是普通的打印纸纸浆,是手工造纸过程中使用的桑树皮纤维。实验室分析出来的成分和那两封情书所用的羊皮纸纤维完全一致。不止如此,车厢的金属地板缝隙里还找到了极微量的深红色蜂蜡碎屑——也是和情书火漆相同的配方。”

这些证据串联起来之后,画面变得清晰而令人窒息:林默在这辆厢式货车里度过了大量的时间。他可能开着这辆车穿行在滨海市和朗州市之间的每一条公路和县道上,车厢就是他的移动工作室。他在车厢里铺开羊皮纸,点燃火漆勺,用那支文渊阁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那些诗句。羊皮纸下方垫着某种硬质的板子,可能是木板或者塑胶板,上面还残留着桑树皮的纤维。深夜里,车停在某条僻静的小路边或者某个废弃的停车场里,只有车厢缝隙里透出的微微烛火般的光亮,那是他在融化火漆。

一个在车厢里写情书的人。一个把犯罪现场布置得比婚礼还精致的人。一个在逃逸路线上主动丢弃作案工具,却在每一封情书的字迹里倾注了近乎病态的用心的人。

“他写这些信的时候,在听什么?”萧远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刘畅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旁边一个海城的年轻刑警接话道:“车上没有找到音响设备或者耳机。”

“不需要音响设备。”萧远说,“他脑子里一定有一段旋律。一段不断重复的旋律,能让他在写信的时候保持那种精准的节奏。你们去查一下叶琳生前的社交媒体,看看她有没有发布过和音乐有关的内容——她喜欢听什么歌,有没有分享过某首歌的歌词,或者有没有在某个场合提到过某首歌。”

年轻刑警应声去了。萧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城市区的灯光已经次第亮起,海滨大道上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在这条河的某一段河床上,一个叫林默的男人正步行离开他刚刚丢弃的货车,汇入这座城市的暗处。他不乘车,不刷卡,不使用任何会被追踪到的东西。他只是走,像五年前从叶琳的葬礼上走出来之后一样,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孤独来完成属于他自己的仪式。

会议室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萧远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脸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肩膀上还沾着些许木屑,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工地上赶过来的。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但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封了好几层,似乎在保护里面的东西不受任何可能的损坏。

“萧队,这位是张师傅,海城市旧港区仓储码头的夜班看管员。”刘畅的介绍简短而急促,“他说有人托他转交一样东西给警方。指名要给‘负责情书案的警官’。”

萧远接过文件袋,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一个崭新的米黄色信封,火漆完好,钢笔字迹瘦硬工整。收件人写着:“萧远警官亲启”。

整个会议室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窗外海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码头货轮的汽笛声。萧远的手指停在信封的火漆上,那枚深红色的封蜡在灯光下散发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只正在注视着他的、安静而深不见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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