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冉在电话里说出林默这个名字的时候,萧远感到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那种感觉不疼,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声。
在此之前的数小时里,专案组已经将两起命案的所有物证做了交叉比对。羊皮纸的纤维成分完全一致,产自朗州市一家名为“墨韵轩”的小型手工纸坊。火漆的配方中含有一种特殊的蜂蜡比例,在两封信中完全吻合。钢笔使用的墨水是朗州本地品牌“文渊阁”的蓝黑墨水,这款墨水在市面上已经停产三年,存货只存在于少数文具收藏爱好者手中。每一件物证都在将调查的方向指向朗州,指向五年前那个秋天,指向一个叫叶琳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些沉默的人。
但林默的名字出现之后,萧远才真正觉得,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点开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他让刘畅去查林默的户籍信息和活动轨迹,同时拨通了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朗州方面对接的是一位叫方建明的老刑警,声音听起来像是被烟熏了几十年,沙哑而缓慢。萧远把案情简要说明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方建明说:“林默这个人,我有印象。”
五年前叶琳自杀案的现场勘查,方建明是第一批到达的民警之一。他还记得那天早上朗州市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冰冷,打在出租屋的窗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响声。他们破门进去的时候,烧炭的烟雾已经散了大半,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而苦涩的气味。叶琳躺在床上,穿戴整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安详得像是在午睡。床头柜上放着一封遗书,用米黄色的信纸写成,钢笔字迹工整清秀,内容简短得令人心碎。她写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太累了。对不起,妈妈。”
方建明说,当时在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就是林默。他是最早发现叶琳的人,也是他报的警。警察到达的时候,他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浑身被雨淋透,手里捏着一个已经被雨水泡烂的信封。方建明试图和他说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只是反复摩挲着那个信封的边缘,动作机械而固执,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在执行最后一条指令。
“他当时的眼神,”方建明在电话里说,“我干了三十年刑侦,见过不少死人,也见过不少活人。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绝望。就好像他在那一天已经把所有能流的眼泪都流干了,然后把自己的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方建明后来调取了林默的档案。林默,朗州市本地人,案发时二十六岁,在一家出版社做文字编辑。父母在他七岁那年离异,父亲林国栋在离婚后不到三个月就再婚了,娶的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母亲张秀兰独自带着林默生活,没有再嫁,靠在超市做收银员把他拉扯大。林默从小成绩优异,性格安静到近乎孤僻,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课余时间全部泡在图书馆。他在朗州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发表过一些诗歌和散文,文笔细腻敏感,被几个老师认为“有成为青年作家的潜质”。
大学毕业后,林默没有像同学们那样去北上广闯荡,而是留在朗州,进了朗州市唯一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出版社的效益不好,工资不高,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同事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话少,活好,从不参加聚餐,每天准时下班,像一个精确运行却从不发出声响的钟表。
然后是叶琳。他们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叶琳那时候在诺华科技做市场专员,偶然报名参加了朗州图书馆主办的周末读书沙龙。那天的主题是新岚国当代诗歌,林默是被主办方请来分享的嘉宾之一。他讲了一首关于“等待”的诗,讲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斟酌再三才放出来的。叶琳后来告诉她闺蜜周小冉,就是那种说话的方式打动了她——在这个所有人都抢着说话、抢着表达、抢着被看见的时代,一个愿意慢慢说话的人,让她觉得安全。
两人在一起两年多,感情稳定。叶琳的性格比林默外向一些,会在周末拉着他去逛朗州的夜市,去吃路边摊的烤串,去老城区的旧书店淘绝版书。周小冉说,叶琳和林默在一起的时候,是唯一能看到林默笑的时候。那种笑不是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动,像冬天里一杯刚倒出来的热茶,不烫,但足够暖。
萧远听到这里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安静而偏执的年轻人,从小目睹母亲被父亲背叛和抛弃,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将自己封闭在文字和诗歌构筑的堡垒中。然后他遇到了叶琳,一个愿意理解他、包容他、带他走出那座堡垒的人。他把所有的信任和期待都放在了她身上,像一个人把全部积蓄存进唯一一家银行。然后,这家银行在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九日,宣告破产。
“叶琳出事后,林默怎么样了?”萧远问。
方建明叹了口气。他说叶琳的葬礼之后,林默从出版社辞了职,退掉了在朗州市区租的房子,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之后的五年里,他像是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社保缴纳记录,没有任何银行卡交易痕迹,没有乘坐过任何需要实名购票的交通工具。他用一种极其彻底的方式,将自己从现代社会的信息网络中抹掉了。
“五年里他唯一一次留下痕迹,就是在网上。那个叫‘守夜人’的账号,我们之前没关注到,但萧队你们挖出来之后,我让网安这边做了关联分析。”方建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这个账号的登录IP经过了多层代理加密,但我们通过时间序列分析发现,它的登录时间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规律——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最早的登录时间是晚上十点以后,最晚的持续到凌晨三四点。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作息的活人,更像是一个在夜里活着、白天藏起来的人。”
萧远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录在本子上。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在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嵌进属于它们的位置。林默的成长经历、叶琳的遭遇、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的黑色闹剧、陆正阳的投资背书、沈曼青被删掉的报道——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画面。这幅画里有一个从七岁开始就在被背叛塑造的孩子,他在二十六岁那年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光,然后在二十七岁那年亲眼看着那束光被一个系统性地、层层叠叠地掐灭。他用了五年时间消化这一切,然后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把当年参与掐灭那束光的每一个人,都写进一封致命的情书里。
但萧远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开。陆正阳死了,沈曼青死了,名单上显然还有更多人。如果林默的逻辑是“处决所有背叛者”,那么他为什么不先杀董启明?董启明是直接的骚扰者,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按照复仇的逻辑,他应该是第一个目标。可林默偏偏选择了一个投资人、一个情感博主作为开局。他在绕路。或者说,他在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顺序,一步一步完成这场仪式。
萧远把这个疑问在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上提了出来。许琳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给了一个分析:连环杀手的作案顺序往往反映出其内心创伤的层级。如果林默最恨的人是董启明,那么他可能会把董启明留到最后——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一种“最珍贵的东西留到最后享用”的心理。让最大的目标活着,活在恐惧中,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中,这本身就是一种惩罚。而对于陆正阳和沈曼青,林默的恨意里掺杂着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他们是“可杀可不杀”的人,他们的背叛没有那么直接,但他们的沉默、他们的删帖、他们用“商业思维”和“职业转型”来合理化自己的退让,恰恰构成了叶琳孤立无援的那个环境。杀他们,是一种清算,也是一种警告。
“他在从外围往核心走。”许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中心写着董启明的名字,然后是韩志远、孟欣、周明远几个内部投诉委员会成员的名字,最外层是陆正阳和沈曼青。“他已经拿掉了最外层的两个,接下来他可能会继续往里走。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当年内部投诉委员会的某一个成员。”
就在这时,小王从机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的内容是“守夜人”账号从注册至今的全部活动日志——完整的版本终于被网安部门从平台的服务器底层调取出来了。萧远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账号的动态确实只有三条公开可见的,但私密草稿箱里却有大量未发布的内容,累计数百条,时间跨度覆盖了整整五年。
这些草稿像是某种私人日记,又像是某种写作练习。内容大多数是诗歌片段,主题高度统一——等待、背叛、正义、雪。最后一个主题的频繁出现让萧远格外留意:雪。林默在草稿中反复描写雪,描写雪落下的声音、雪覆盖一切的姿态、雪融化后留下的虚无。在新岚国的文化语境里,雪象征着掩盖,也象征着净化。凶手在他的私人写作中,用雪来比喻某种迟到的公正——它在降临的时候悄无声息,但它终将覆盖所有污秽。
而在这些草稿的最底部,小王标注了一条异常数据。那是一段在两天前——也就是陆正阳遇害前大约六小时——被创建后秒删的内容。内容只有两行,第一行写着:“第一场雪,落在不该收到情书的人手上。请查收。”第二行是一个经纬度坐标。
萧远把那个坐标输入地图。坐标指向的位置,是滨海市南区天玺花园——沈曼青工作室的所在地。
他抬起头,和白板对面那些注视着他的面孔对视了一眼。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这不是日记。”萧远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两行字上面,“这是剧本。他在写自己的剧本,并且在执行之前,习惯性地在草稿箱里留下一个记号。这可能是他的强迫性仪式——作案前必须先在草稿箱里‘预告’,就像旧时代的连环杀手给媒体寄信一样。只不过他寄给的对象,是他自己。”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林默的草稿箱就是一个可以预测他下一步行动的情报源。萧远让小王立刻对草稿箱进行实时监控,一旦出现任何新建内容立即上报。同时他拨通了方建明的电话,把董启明、韩志远、孟欣、周明远的个人信息和现居地址发过去,请求朗州方面协助启动紧急人身保护措施。
“还有一个问题。”方建明在电话那头说,“萧队,你让我查的林默的母亲张秀兰,我查到了。她还在朗州,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我的人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敲了门,里面有人应,但开门之后——”
“之后怎样?”
“开门的不是张秀兰。是一个邻居,住在隔壁的老太太。她说张秀兰一年前就搬走了,这间房子平时没人住。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夜里,隔壁会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书,或者写信。”
萧远握着电话的手停住了。夜里,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里,传来翻书和写信的声音。那不是张秀兰。那是林默。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朗州,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的老房子。他就藏在滨海市和朗州市之间,在两个城市交界的灰色地带里,像一只昼伏夜出的鸟,在每一个漆黑的凌晨飞回到那个见证了他整个童年的巢穴里,在那里继续写那些尚未寄出的信。
“方队,帮我做一件事。”萧远说,“不要进去搜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先在那栋楼附近布控。如果林默还会回去,我们要在那里等他。”
挂了电话,萧远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滨海市的天际线上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像一封被撕碎的情书散落在天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畅发来的。消息很短:“萧队,董启明联系上了。他目前不在朗州,在新岚国南部的海城市参加一个企业家论坛,行程是公开的,明天下午有一场圆桌发言。我已经通知海城方面对他进行保护。”
萧远飞快地回了三个字:“让他取消。”
消息刚发出去,小王又在机房喊他的名字。萧远快步走进去,看到小王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电脑屏幕上,一个实时监控窗口正在刷新——那是“守夜人”账号的草稿箱后台。
一条新的草稿刚刚被创建。创建时间是三十秒前。
内容只有一行:“第二场雪已经落完。第三场雪,会在明天日落之前降临。收件人,董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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