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渡河之殇
刺客的刀锋擦着脸颊过去时,屈申闻到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侧身贴紧墙壁,佩剑横在胸前,余光扫过巷子两端。六个蒙面人,前后各三,堵死了所有退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像夜行的蛇。
“大人!”阿诚躲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屈申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最前面那个蒙面人。那人手中的剑比旁人长出一截,剑尖微微下垂,是久经战阵的人才有的握姿。
“屈司败。”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托我带句话——案子查到今日,已经够了。再查下去,你活不过明天。”
屈申冷笑:“带话的人是谁?公子䂳?”
蒙面人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剑。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火把的光芒撕裂黑暗,一队甲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大喝:“何人行刺?奉大王命,保护屈司败!”
蒙面人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屈申一眼,打了个手势,六人如鬼魅般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甲士们追了上去,很快没了踪影。屈申转身想找阿诚,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那个自称莫敖亲兵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青苔,青苔背面沾着的泥土还是湿的。巷子里只剩下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
屈申回到司败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命人点起灯火,将那团青苔摊在案上,凑近细看。青苔是山崖背阴处常见的那种,叶片肥厚,背面有细密的根须。泥土是红褐色的,夹杂着细碎的石英颗粒——和荒谷崖顶的土质吻合。
他又取出从荒谷崖顶挖回的那包泥土,两相对比,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阿诚没有撒谎。至少这块青苔,确实来自崖顶。
但他人呢?为何在关键时刻消失?是怕被刺客所杀,还是……另有隐情?
屈申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案上的水饮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唤来一个心腹书吏。
“去查一件事。莫敖出征前,曾在公子䂳府上饮宴。那之后,公子䂳送了他一个随从。查查那个随从的底细,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现在何处。”
书吏领命而去。
屈申又坐回案前,摊开竹简,开始记录今晚的事。写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阿诚说他是莫敖帐下亲兵,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验尸那日,伍长也曾说过,是他第一个发现的。两人说法矛盾。
他当即命人传唤那个伍长。
伍长很快被带到,跪在地上,神色有些慌张。屈申盯着他:“那日你说,是你第一个发现莫敖尸体的?”
“是……是的。”
“除了你,还有谁?”
伍长想了想:“还有几个士卒,都是小人手下的。”
“有没有一个叫阿诚的?”
伍长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小人手下的人,小的都认得,没有一个叫阿诚的。”
屈申心中一沉:“那莫敖帐下的亲兵里,有没有叫阿诚的?”
“莫敖的亲兵?”伍长挠了挠头,“莫敖的亲兵在那一仗里死了大半,活着的就那么几个,小人都见过。没有叫阿诚的。”
屈申挥了挥手,让伍长退下。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脑中飞速转动。
阿诚是假的。他根本不是莫敖的亲兵。那他是什么人?为何要送那块青苔?又为何在刺客出现后消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苔上。这块青苔是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送青苔的人,要么是真想提供线索,要么是想把他引到某个陷阱里去。
——
午后,去查访的书吏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书吏递上一卷竹简,“那个随从名叫阿辛,是公子䂳府上的家奴,三个月前才被公子买来的。莫敖出征前,公子䂳确实把他送给了莫敖。后来阿辛随军出征,战后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可有画像?”
“有。”书吏又递上一块木牍,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人像,虽然粗糙,但五官依稀可辨。
屈申接过木牍,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死在柴房的那个假阿牛,就是这张脸。
他把木牍放下,手指微微发颤。阿辛就是假阿牛。他假扮逃卒送箭,然后被杀,人头又出现在公子䂳府上。这中间,到底是谁在操纵?
“那个阿辛,生前在公子䂳府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书吏想了想:“据说他原本是个游侠儿,武艺不错,后来得罪了人,才卖身为奴。公子䂳买下他后,待他颇为亲厚,常让他跟着出入。”
“常让他跟着出入?”屈申眼神一凝,“那他知道的,可不少。”
“大人是说……”
屈申没有回答,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阿辛知道公子䂳很多秘密,所以他被派去接近莫敖,然后假扮逃卒送箭,把嫌疑引向公子䂳。可送完箭后,他又被杀了。杀他的人,要么是公子䂳灭口,要么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在灭口。
可人头为何又送到公子䂳府上?
这分明是在警告公子䂳——你身边的人,我可以随便杀,也可以随便送。
屈申停下脚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幕后黑手不是公子䂳,而是另有其人,那这个人不仅想借他的手扳倒公子䂳,还想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成为棋子。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一个士卒进来禀报。
“谁?”
“他说他叫阿诚。”
屈申一怔,随即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被带了进来。正是昨晚那个阿诚。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恕罪!小人昨晚不是故意逃走的,是被吓破了胆,躲到柴垛里去了。等小人出来,大人已经走了。”
屈申盯着他,没有说话。
阿诚抬起头,满脸委屈:“小人真的是莫敖的亲兵,那伍长撒谎!他是公子䂳的人,当然不会承认小人的身份。”
“哦?”屈申挑了挑眉,“你说伍长是公子䂳的人,有何证据?”
阿诚咬了咬牙:“小人知道伍长收了公子䂳的钱。那日发现莫敖尸体后,伍长曾悄悄从莫敖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小人不识字,不知道是什么,但看伍长藏得隐秘,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屈申心中一凛:“取走了什么东西?”
“像是一块玉。”阿诚比划着,“这么大,上面刻着东西。”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玉佩。又是玉佩。
他站起身,走到阿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道,欺瞒司败,是什么罪?”
阿诚身子一抖,但很快镇定下来:“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屈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让人给你安排住处。这次别乱跑。”
阿诚磕头谢恩,随士卒退下。
屈申回到案前,看着那块木牍上的画像,又看看案上的青苔,脑中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名字:公子䂳、阿辛(假阿牛)、伍长、阿诚。然后画了几条线,又把线抹掉。
线索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天边一片血红。
“来人。”
一个士卒应声而入。
“备马,去伍长家。”
——
伍长的家在郢都城西的一条小巷里,几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屈申带着两个甲士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屈申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屋内。
伍长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血还在往外渗,显然是刚死不久。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箱笼大开,衣物散落一地。
“搜!”屈申沉声道。
甲士们立刻搜查起来。片刻后,一个甲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木匣:“大人,找到这个。”
屈申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
虎纹玉佩。和他在柴房外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拿起玉佩细看,忽然发现这块玉佩的边角有些不同——柴房那块,虎纹刻得更深,玉质更温润;这块的虎纹较浅,玉质也略逊一筹。
两块玉佩,是同一批雕出来的,但显然不是同一块。
“大人,这里还有一封信。”甲士递上一卷帛书。
屈申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事已办妥,余者速除。赏金随后送到。”没有落款。
他收起帛书,目光落在伍长的尸体上。伍长死前应该挣扎过,手指上还沾着血迹,在地上划了一道血痕,但那血痕没有意义,只是凌乱的线条。
屈申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一刀割喉,和阿辛的死法一模一样。又是同一个杀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凶手应该是伍长认识的人,趁其不备下的手。
“去问问邻居,今晚可有生人来过。”
甲士领命而去。屈申站在院中,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刚查到伍长,伍长就死了。他刚知道阿辛,阿辛就死了。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等着。
很快,甲士带着一个老妪回来。老妪战战兢兢地说,傍晚时分,她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深衣的人敲开了伍长的门,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大。两人进屋后没多久,那人就匆匆离开了。
“那人走路可有什么特别?”
老妪想了想:“那人走路有点跛,右腿好像不太利索。”
屈申心中一凛。跛足?他想起一个人——公子䂳府上的管家,据说年轻时打仗伤过腿,走路一直微跛。
“你确定?”
老妪点头:“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这双眼睛还算好使。”
屈申挥了挥手,让人送老妪回去。他站在夜色中,望着伍长的屋子,久久没有动。
公子䂳的管家。又是公子䂳。
可若公子䂳真是凶手,他为何要用自己的管家,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是自信没人敢查,还是……有人故意假扮?
——
回到司败府,屈申连夜提审阿诚。
阿诚被带到堂上,跪在地上,神色不安。屈申将那封信扔在他面前:“你可认得这个?”
阿诚拾起帛书,看了几眼,摇头:“小人……小人不识字。”
“不识字?”屈申冷笑,“那你怎么知道伍长从莫敖身上取走的是玉佩?”
阿诚一愣,随即道:“小人看见的,那东西是玉的,上面有花纹。”
“你在何处看见的?”
“在……在荒谷。小人躲在远处,看见伍长从莫敖怀里掏东西。”
“你既是莫敖亲兵,为何躲在远处,不近前?”
阿诚语塞,额上渗出冷汗。
屈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
阿诚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说话。
屈申冷笑:“来人,把他关起来,严加看管。明日一早,我要他开口。”
甲士上前,将阿诚拖了下去。屈申回到案前,看着那两块玉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两块玉佩,一块在柴房外,一块在伍长家。这两块玉佩,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如果是,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何要留下这些玉佩?
他想起公子䂳说过的话——“本王这玉佩,三个月前就丢失了。”丢失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两个凶案现场?
除非,丢失本身就是一个局。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屈申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他快步走出,只见几个士卒押着一个黑衣人走来。
“大人,这人在府外鬼鬼祟祟,被我们抓住了。”
屈申走上前,掀开那人的斗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公子䂳府上的管家。
管家的右腿微微蜷缩,站在那里,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屈申盯着他,缓缓道:“你来得正好。”
管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小人奉公子之命,给司败大人送一封信。”
屈申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荒谷崖顶,你我单独一见。公子䂳。”
他抬起头,盯着管家。管家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公子还说了什么?”
管家躬身:“公子说,若大人不敢来,那这案子,就永远别想查清了。”
屈申握着帛书,久久不语。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火摇曳不定。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